《春归》Nolan_123

3、夏至·红雨 追着光却不

　　黄鑫·视角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快递员敲响了老宅的门。

　　黄鑫正在画室里画一张素描——又是樱花树下邱明珠的侧脸。他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像，又每一遍都不想停。

　　他拆开快递，看到“中央美术学院”几个字，心跳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邱明珠。

　　黄鑫：[图片] 央美。

　　他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数个念头从脑中闪过。他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视频通话。

　　没有人接。

　　他退出来，在对话框中打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重复了好几次，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线。

　　过了很久，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邱明珠：[图片] 上海电影学院。

　　看到“上海”两个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北京。

　　说不上失落，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想去找你。方便吗？

　　对方的回复很快。

　　邱明珠：我晚上9点要直播。

　　邱明珠：来我家附近的公园吧。

　　邱明珠：定位：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新华北路XXX号

　　黄鑫：好的。

　　邱明珠：你吃过晚饭了吗？

　　黄鑫：等下在楼下吃点就过去。

　　邱明珠：好，到了给我发信息。

　　邱明珠·视角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上海电影学院的通知书。

　　我明明很开心——上海和北京，其中一所能录取我，都应该开心。但此刻，心底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

　　说好的北京见，我只能去上海了。

　　手机震动。是他打来的视频。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不敢接。我怕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更怕他一开口，我就忍不住了。

　　他的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发过来。

　　我拍了通知书的照片，发给了他。

　　邱明珠：[图片] 上海电影学院。

　　过了一会儿，他的消息过来了。

　　黄鑫：我想去找你。方便吗？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了一下。他想来找我。

　　我告诉他晚上要直播，约他在家附近的公园见面。现在才七点多，还有一个多小时，应该来得及。

　　外公在楼下喊我吃饭。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外公问：“怎么不吃了？”

　　我说想出去走走，顺便告诉他，我被上海电影学院录取了。

　　外公笑着说：“上海好啊，离家也不远。”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外公不会明白，我在意的不是距离。

　　邱明珠·视角

　　傍晚的风很轻，吹在身上很舒服。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门口。西湖公园离我家只有几百米。

　　不知道他过来了没有。

　　远处亮起车灯。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今天又是一身黑色，在路灯下格外好看。修长的身形，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看见了，加快了脚步。

　　他走近的时候，一阵清冷的木质香飘了过来——是雪松。沉稳，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润。和我记忆中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有改变。

　　“去湖边走走。”我说。

　　“嗯。”

　　黄鑫·视角

　　黄鑫到了公园门口。他从车上走下来。

　　路灯下，他看见了他。他站在小区门口的凤凰树下，穿着蓝色衬衫和白色裤子。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眉眼在夜色里带着一些暧昧。他朝黄鑫挥手，那个动作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动人。

　　黄鑫加快了脚步，路灯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近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果香味飘了过来——清甜，柔软，像是刚切开的蜜桃，又像是夏日午后被阳光晒暖的橙子。他愣了一下，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

　　他默默地跟在邱明珠身后——他靠着他的影子，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追着他穿过的光影，注视他走动的每一个步伐。

　　微风吹落凤凰花瓣，落在他肩上。黄鑫看着那片花瓣，没有伸手去拂。

　　只是他的脸上多了一丝落寞。

　　有一场雨，很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急，就是一滴，又一滴，渗进什么地方。说不清是胸腔还是别处，只是沉沉的，闷闷的。

　　他继续走着，踩着前面他的影子。

　　这样追着光，本身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邱明珠·视角

　　我在前面走，不敢回头。我怕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会有期待，更怕他开口说“我可以去上海吗？”

　　树上飘落的凤凰花瓣，像一场红色的雨。

　　但我心里下的是另一场——滂沱的，无声的，铺天盖地的。

　　雨声太大，大到我觉得他一定能听见。可我没有回头。

　　雨水漫过胸腔，淹过肋骨，每一下心跳都溅起水花。我努力调整呼吸，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异常。可这场雨不由我控制——它说来就来，像是积攒了整个夏天的云，终于找到了溃堤的出口。

　　我想问他：“你害怕下大雨吗？”

　　我想邀他一起聆听我内心的这场雨。

　　可我不敢开口。

　　身后是他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我的雨淋湿。

　　我停下了脚步。

　　“我们往回走吧，”我说，“等会儿回去还要直播。”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我害怕他孤单的身影从我视线里离开。又害怕突然把他领回家，不知道怎么跟外公介绍。既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又害怕他突然靠得太近。我的心和情绪，不知如何安放。

　　我想拥抱他。又怕突然提出这个举动，会让他觉得惊诧。

　　我想告诉他，可以来上海找我。又怕他对我的情感，只是自己的单方面想象。

　　我甚至希望他能主动说些什么——说“我会去上海”，说“我想见你”，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手伸过来。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继续走着，踩着我的影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黄鑫·视角

　　邱明珠停下了脚步。

　　“我们往回走吧，”他说，“等会儿回去还要直播。”

　　黄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看出了邱明珠的顾虑，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的不舍，也隐约触碰到了那些藏在沉默里的情绪。

　　他想用一支黑色的铅笔，画出所有和邱明珠的爱情片段。他想为他点亮内心沉默的剧本。

　　爱意不敢言说。又怕自己爱得不够真实，怕他看不见自己的爱。

　　黄鑫看着前面他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自己脚边。他想再靠近一点，哪怕只是让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

　　可他没有动。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推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他害怕自己说得太多，显得太用力；又怕自己说得太少，对方永远不知道。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踩着前面那个人的影子，在心底一遍一遍地排练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