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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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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初夏过渡的晚春夜藏满了自然的小巧思。宿舍楼底下有一丛丛的小灌木,还有不经常修剪的疯狂生长的野草和不妖艳、内敛的小白野花。恰到好处的微风,习习卷过。
路灯下飞旋乱撞的小飞虫,跌跌撞撞,不少只脱离航道,径直撞向了宿舍楼的窗户。
撞击声不响,也不足以将人吵醒。小飞虫飞得不高,也不至于飞上三楼,去打搅三楼的高二学生。
晏楚拉过被角,翻了个身,皱紧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合住的眼皮微微抬起,慢慢睁开。自打上次忘带手表后,那表就没再离开过他的手腕。晏楚无力的举起左臂,眯着眼适应黑暗,尝试辨认表上指针所指的时间。
3:19
晏楚揉了揉眉心,轻声从床上坐起。木质的床板发出“吱呀”的一声微响,在过于安静的夜晚里也不算太突兀的吵。晏初抱臂的手松了松,指尖一缩。他疲惫地张开眼,无声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眶里就瞬间溢满了泪。床铺下的那个人穿着拖鞋站起,晏初的脸面向外侧,眼睛能清晰的看到他那蓬乱的头发。
晏楚平时走路会有一点声音,每次靠近晏初的时候,像是在提醒他的到来。这晚上走路却静得像猫一样。晏初看到他起来,原本准备合上的眼又睁大了。抹掉泪,静静的盯着这人的一举一动。
他怎么还大半夜起床啊,睡不着吗
晏初吸吸鼻子,抓来枕边的电子表,藏在被子里,偷偷点开。
都这么晚了啊……
晏初的视线又落回到晏楚身上,直到他走进了阳台,晏楚的背影才消失在晏初的视野中。
晏楚关上通往阳台的门,边走边朝口袋里摸。他站定到还没自己胸腔底高的围墙前,口袋里的东西也正好被掏出来。
晏楚单手拿着烟盒,抽出其中一根,自然的送入口中,烟盒被拍在洗衣池台面上。
晏楚右手拇指一压打火机的头,炙热跳动的火苗跃然于浓黑的夜。左手抬起笼着火,火红的焰缓慢靠近嘴中的烟……烟头被染了色,火焰爬上烟头。冉冉薄烟向上迂回攀升。
晏楚浅浅的吸了一口,烟在嘴里狡猾的转了一圈又冒了出来,朝星星延伸而去。
晏楚将烟夹在右手的指头间,任由白烟的燃烧,长长的烟灰积在顶端,轻轻磕在刷白的围墙上。而他自己不知道发呆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只抽了这一口,当”红色的吞噬线”触到自己夹在滤嘴边的手时,才会将它丢掉。换下一根,继续点上,继续燃烧……
直到一整盒都燃烧殆尽,最后一支贪婪地烧上滤嘴,烫到晏楚的手。晏楚才缓慢掐上烧的得红的烟蒂,白灰被揉成细碎的粉尘,洋洋洒洒落入楼底的矮丛。
晏楚抿过双唇。阳台洗手池的水开始“哗哗”流,晏楚双手握着肥皂,温和的净水混着绵密的皂沫冲刷着。
晏楚甩甩手,用毛巾仔细擦干水渍。
晏初听水声停止流动后,慢腾腾的从床上爬起,盘腿坐着,被褥裹着他,抚过他因没有穿上上衣而暴露的肌肤。
阳台的开门声轻轻响起,待门完全的关上。晏楚回头,就见那床的上铺,坐着一个裹得像粽子似的人。
“怎么没睡?”晏楚靠近床铺站在自己的床沿,离晏初更近,站得更高。
晏初朝上铺栏杆移了移,凑近晏楚。几乎将脸贴在他的耳畔:“你醒了,所以我也没睡着。”晏初能感受到他自己的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竟然没有很呛。
“我吵到你了?”晏楚把脸侧了侧,没有靠晏初很近。距离的拉远,也放宽了晏楚的视野,将晏初的整张脸都纳入眼底。凌晨还甚是昏暗,碎发投下的阴影挡住了本就最难看透的眼睛。
“……没”晏初又往他的方向靠近了,故意降低音量,“哎,我突然想到……我们名字的缩写都是yc,好像也是烟草的缩写……嗯……你喜欢烟草吗?”
晏楚微微顿住,眸子也垂了点“没有很喜欢,但有些味道我还是能接受的。”他还是很认真的回复了这个问题。“我起来,你就跟着醒了吗?”
“嗯……”晏初又凑近了一点。
“睡觉了。”晏楚再次跟他拉开距离,右手轻轻抚上晏初的脸。
“好。”晏初拉过他的手将脸埋进了那皂香绵绵的掌心中。但不依恋,轻蹭一下也跟晏楚拉开了距离。
宿舍楼里统一的早铃蓄势待发,只等着钟的针落在 5:40 。它就要开始完成自己一整天的总值任务了。
晏初在剩下的时间里没再睡着。等铃打完,他穿戴好,在安保室软磨硬泡了好久,才以“买早餐”为由溜了出来。
华语二中的住宿生比较多,一路上与晏初背道而驰的人并不多,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并不精神。
清凉的风习习卷过晏初的头发,晚春的景象没有多么的好看。嫩芽早已冲破黑暗,开始承托希望地生长,贫瘠地里全是一撮一撮的秃芽,像是人剪了头发却剪得坑坑洼洼。
“叮铃”清脆的铃铛又开始摇摆不停,门帘许久没动静,晏初的到来,让它又开始忙碌的摇摇晃晃。
“老刘!”比人先到的是响亮的声音,晏初刚进便利店,就冲着柜台后的摇椅去。
老刘不离手的蒲扇被放在他自己的胸口,双臂微微搭在躺椅旁的扶手上,微侧着头,因衰老而耷拉的眼皮轻轻盖着平日总会微眯的眼睛。
“干嘛呢,干嘛呢。”老刘大打了一个机灵,把眼睁开,看看是小初儿,甚至连脾气都没有了。缓缓站起来,去帮小初儿拿水喝。
“我回来啦!学校好无聊啊,我不想回去……”老刘一站起来,他就抢着坐到了那躺椅上,“要不我就留下来给你便利店打打杂吧,以后大学也不考了,就留在这儿。”
“呵哟,行啊,我当然同意了,但我这小破屋可没什么忙可以帮哟,那不更无聊啦?”老刘端着大水壶,朝一个洗干净的杯子里倒水,边说边把眼睛都笑弯了。
每次都这么说,中考不还是考到了华语。
“哦……”晏初拿过水杯开始咕咚咕咚的喝水,眼睛也没闲着,留意着便利店的变化。他爱吃的那款包装糖,从货架上消失了。被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一罐又一罐……
“小初儿,早饭吃了吗?”老刘的话打断了晏初的发呆。
“啊,还没呢……”晏初顿了顿,“我想要你冲的蛋茶。”
“好啦,你就惦记着吃这个了,还有要的不?”
“嗯……不要了。”晏初沉思着,惬意地躺到了躺椅上。
“去架子上拿包面包啃着,你光喝碗蛋茶不管饱。”老刘从冰饮料柜里拿出一颗蛋,又从柜台下摞着的两块碗中,拿了小的那块。
晏初还挺喜欢看老刘冲蛋茶的,感觉很有意思。
小抓一把茶叶放到煮壶里开煮,间隙间,蛋被打散在碗里。碗被卡在打开盖的煮壶上用热蒸汽加热。放下碗,一壶刚烧开的热茶通过滤网滚滚流下,冲到碗里去。那淡黄的蛋清就开始变得白又被浓棕的茶染成了浅棕透白,黄莹莹的蛋黄被冲散,热茶注入碗心,那蛋顺着热茶向内翻卷。咕噜咕噜冒着细小的气泡,浅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
晏初忍不住想直接上手端,却被老刘一巴掌打了手:“烫啊,初儿。”
“哦……”晏初瘪瘪嘴,看老刘把碗端到柜台,从柜台下找出个罐子,将里头的白糖撒了点进去,“能吃了不?”晏初坐在椅子上,一直舔咬着下唇,目光一直锁在那碗蛋茶上。
“行啦。”老刘拿了根勺子来,“就你喝蛋茶要勺子,筷子搅完蛋再用来夹细碎的蛋,还不用洗勺子呢。”
“那我不是每次都自己洗了嘛。”晏初扶着碗,勺子舀起一满勺茶。
还是这种又苦又甜的感觉……热热的,暖暖的。好想一直留在这儿……
晏初终究没洗成碗,只把那多余的勺子洗了。
“要走了哦。别太想我。”晏初挥挥手,另一条胳膊掀起门帘。
“走吧走吧,在我这儿蹭了早餐还卖乖。”老刘摆着手收起碗勺,从柜台上提了一袋糖,塞到晏初的口袋里。“留着点吃,吃多了蛀牙,我可不带你去医院。”
“哦……那我偏多吃!”晏初笑了笑,手揣在口袋里,细细的点着糖数,“再见啦,我改天再出来!”
六十一颗,每次都只够两个月……
“到初夏也快到六一了,初儿,六一快乐啊!”老刘用布擦擦湿淋淋的手。
“行了,十四岁以后就不过六一了。每年都说。”晏初摆摆手,“我已经长大了……何况咱市不是早就进初夏了……那,我真走了啊!”
“走吧走吧,到时候又迟到。”老刘又挥手,赶人。
“嗤,小屁孩。”老刘窃笑,看着晏初走向林荫旁道的背影。回头收起柜台上被晏初从罐子里拿出来,摆成一排一排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