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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牵扯 我的权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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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逢青找到走廊尽头时,仇无灾正靠在窗边,望着窗外人造天幕上的夕阳。
花逢青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在看什么?”
“看光。”仇无灾说,“这个天幕不够逼真,真正的天空早已被工业污染,没有这样湛蓝的颜色,而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花逢青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神色。
花逢青在数据库中找不到这个表情对应的形容词。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真正的怀念,一个人活着经历过又失去过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仇无灾。”他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仇无灾抬眼,这人比他想象中适应得还快。
花逢青敲着耳麦对他说:“明天你不用来了。”
仇无灾下意识看向他的耳麦,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什么?”
“别来了。”花逢青低声说完这一句,掩着手环快速离开了。
仇无灾若有所感地看向一个角落,神识放出后在那发现了一个被破坏的监控。
真有意思,他还以为花逢青是来清除他这个异类的,居然会让他走。
可惜了,他暂时走不了。
仇无灾在第七技术开发部工作的第三周,联邦爆发了一起异常情绪事件。
终端上的新闻标题很克制——“第五艺术部三十七区出现集体性情绪波动,polaris已介入疏导”。
他随手关闭了新闻面板,用芯片终端调出捞捕程序,运行了这么久,每天也只能趁下午最繁忙的时候捕捉一点碎片,都是零零碎碎的日常,但偶尔也有点有趣的东西。
今天捉到了一段日志,是F5-9104的职业更改记录,短短半天内改了十九个职业规划,最后反馈“情绪爆发,即刻抹杀”。
真是奇怪,杀了便杀了,系统为什么要把这段记录删掉?
仇无灾闭上眼睛,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经络缓缓流动,经过每一个穴位,唤醒那些沉睡的力量。
他所习的功法很特殊,不依赖灵气浓郁的环境,只需求情感。
喜生阳,哀生阴,愤怒生气劲,爱恋生灵韵。
仇无灾没有自己的情感可以用,只能去共鸣他人的情感。
他的灵力开始延伸,沿着今天找到的地图,试图寻找一个共鸣源头。
终于在他神识的尽头,黑暗中亮起一点光芒,那道光芒无比微弱,却在一片死寂中如此明亮。
他将自己的灵力化作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连接上那道光芒,听到了很低的抽泣声,还有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如在耳边,仇无灾猛地睁开双眼,灵力回收的同时所有外放的神识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墙之隔,花逢青静静地站在走廊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珠在动。
他在看仇无灾房间的方向。
他耳坠上的珠子泛着灰色的光,细微的抖动正在提醒他邻居的异状。
他的手环正在不断变化,polaris设立的逻辑系统在高速运转,分析气流的数据,比对离子浓度的变化,搜索数据库中的相关记录。
花逢青没有看,也不屑去纠正AI,所有这些分析都只会得出一个让他不舒服的结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极其陌生,他是联盟唯一的执行官,也是无情即永生的代言者。
而这件事的源头,正是他的任务目标,一个没有出生记录却带来了未知的人。
花逢青深吸一口气,他的呼吸声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仇无灾房间里的动静在他感知到那股力量后不久就彻底停止了,但花逢青知道里面的人没有就此放弃。
他就是能感觉到,这种感觉却让他困惑,联邦不需要感觉。
感觉是情绪的前身,情绪是理性的敌人,联邦公民应该依靠数据和逻辑做出判断,而不是靠什么虚无缥缈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甚至带来了更严重的后果,一个未知的地狱,产生了无穷的疑惑。
此时此刻,花逢青确凿无疑地感觉到仇无灾知道他在这里。
仇无灾此刻正坐在房间里面,隔着一道门,沉默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而他也看着那扇门。
两个人,一道门。
一个人知道外面有人,一个人知道里面有人知道外面有人。
花逢青忽然想起仇无灾三周前说过,“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他当时没有回应,但现在他想,也许那个人早就看穿了一切。
花逢青叩响了房门,而仇无灾立刻打开了门,像是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做。
他的房间和每个联邦公民的都一样,整洁的白,透着无活气的荒凉。
“坐吧,这里就一把椅子。”仇无灾将书桌的椅子随意拖到了床边。
这里的房间布置其实和以前的酒店差不多,一张床,靠墙固定着的桌椅,一套电视柜,里面一个卫生间隔间,进门处是小厨房。
polaris给的设定里,他是一个懒人,所以从来不做饭。
花逢青以为会看到一些生活痕迹,但这里太整洁了,和其他联邦人并没有区别。
“在找什么?检查有没有乱扔垃圾吗?”仇无灾注意到他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地玩笑了一句。
住处对他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身外之物,大概也是他和AI为数不多能达成共识的地方了。
花逢青认真地否认了这句玩笑话:“根据polaris计算,热爱生活的人大多会布置房间,并且会喜好展示厨艺。”
“那你看走眼了,我没并不热爱生活。”仇无灾一哂,大道无情,哪有空纠结这些。
花逢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确定仇无灾对热爱的定义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过热爱的生活。
仇无灾忽然换了个话题:“花逢青,联邦只是联邦吗?”
花逢青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小的停顿,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仇无灾不是普通人,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正常的联邦公民不会问这种问题。”花逢青说。
“我是正常的联邦公民吗?”
“你不是。”
仇无灾笑了,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花逢青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之前仇无灾的笑是表演性的,是故意展示给旁人看的“我应该笑”,他的情绪毫无波动。
而这一次的笑,情绪波动轻微动了一下,终于不再是空白。
“你知道吗,花逢青。”仇无灾站起来凑近了些,不经意地靠向那套复杂的耳挂,“你是我在这个地方遇到的第一个会说‘你不是’的人,而更早以前我认识的人们也只会说‘您说得对’,但从来没有人会直接承认,我不正常。”
“不正常”在联邦是最严重的指控之一,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会被强制接受情绪再教育,严重者甚至会从社会中消失。
“消失”的官方解释是“调往其他岗位”,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岗位在哪里。
可惜仇无灾很显然并不是在承认这个指控,他在说更久远的事,这件事影响了他的一生,花逢青这样判断,随即越发看不透这个人了。
他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仇无灾承认自己“不正常”的时候,是在测试忠诚。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测试花逢青的“不一样”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花逢青说:“你对自己的认识还不够,联邦允许异类的存在。”
仇无灾愣了一下,无奈地笑起来:“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人真是执拗,拐弯抹角地也要保他,也不知道和那个中央系统到底什么关系。
花逢青面无表情地说:“我以为这种事是人尽皆知的。”
仇无灾甚至思考了两秒这个“人尽皆知”是什么玩意儿,才反应过来花逢青是在指他自己的特殊。
“我寻思你不知道呢。”仇无灾阴阳了回去,这人的活气好像又重了点,果然人不可貌相。
花逢青浅灰色的眼睛垂下:“我和他们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和你坐在这里。”
“你屏蔽了polaris?”
“嗯,短时间可以,这是我的权限。”花逢青顿了顿,撇开头说,“你很特殊,不希望你死。”
“是吗?”仇无灾眉眼弯起来,“我没那么容易死,你可以放心。”
“不要牵扯进来就没事。”花逢青起身离开,走得无比果断。
仇无灾在他身后说:“明天见。”
花逢青没有回应他,仇无灾也不在意,毕竟只是个客套话,明天大概就见不着了。
第五艺术部三十七区,离这里还挺远的。
仇无灾用神识屏蔽了中央系统通过芯片对他的窥视,转为了单向,现在芯片就是一个普通的终端了。
其实他不太在意系统的目的,但是他听到了有人在求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