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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想家的灶神爷 子时三刻, ...

  •   子时三刻,月正当空。

      “子时烟火”的门板刚卸下一块,巷子里的风就打着旋儿钻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桂花香。

      许轻舟在柜台后点了盏新添了油的煤油灯,火光跳了跳,稳稳地亮起来,把柜台这一小片地方照得暖黄。

      阿幽的影子在墙壁上游弋,正忙着调整最后一点“装修”——她把墙角那片常年渗水的霉斑,用光影幻化成一幅朦胧的远山图,还贴心地“画”上了几笔飞鸟。

      “怎么样,掌柜的?”她得意地问,“是不是有格调多了?”

      许轻舟抬头看了看,那“远山”在光影变幻里似有云雾流动,确实比发霉的墙皮好看不少。“很好。”他点头,目光又落回手边的账本上。

      花妖姐姐下午用那本老账簿的背面,重新订了个簇新的本子,封皮还用干花压了个“食”字。此刻,本子上干干净净,只等开张。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

      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那位穿水绿旗袍的玉兰花妖。她今日换了身鹅黄的衫子,发间依旧簪着朵小小的玉兰,只是颜色更娇嫩些。看见许轻舟,她抿嘴一笑,轻轻将两枚还带着湿意的铜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老样子。”

      “稍等。”许轻舟收了钱,转身去了后厨。

      水是开的,面是醒好的。雪白的面条在滚水里打个旋就浮起来,捞进粗瓷大碗,撒上细盐,淋一勺下午新熬的、凝着白脂的猪油,最后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清亮的汤,雪白的面,点点青葱,热气混着质朴的香气袅袅升起。

      端出去时,花妖已经在小方桌边坐好了,坐姿依旧端正。她接过碗,先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油花的热气,才拿起竹筷,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眉眼舒展,像是品尝着什么稀世珍馐。

      她吃到一半时,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黑三。

      夜叉大哥今日换了件相对完整的皮坎肩,但脸上的疤和嘴里的獠牙依旧醒目。他大剌剌地在花妖对面坐下,震得凳子又是一声呻吟。

      “三碗面!要大碗!”他嗓门洪亮,拍在柜台上的却不再是碎银子,而是三张皱巴巴、面额不大的……冥币。

      许轻舟面不改色地收下,去后厨下面。给黑三的面,他特意多抓了一大把,碗堆得冒了尖,汤也盛得满,端出来时沉甸甸的。

      黑三眼睛一亮,接过去也不怕烫,呼噜噜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含含糊糊地赞道:“香!掌柜的,你这手艺,绝了!”

      小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张了。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位“客人”:有个脸色惨白、走路踮着脚的书生,只要了碗清水,却对着水面发了半天呆;有个背着破包袱、浑身土腥气的矮小汉子,缩在角落,就着自带的硬饼子,慢慢喝一碗免费的清汤。

      气氛算不上热闹,但有种奇异的安宁。只有吃面的吸溜声、碗筷的轻碰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阿幽的影子不再乱飘,乖乖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只有许轻舟能听见她小声的嘀咕:“书生是个溺死鬼,可怜见的……那矮子是地精,挖参的,看来今天没开张……”

      许轻舟静静听着,手里拿着块干净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本就锃亮的柜台。

      就在他以为今晚就会这样平静度过时,门再一次被推开。

      这回的动静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门开处灌进来的风,却带着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不是阴气,不是妖气,也不是庙里的香火气,而是一种更陈旧、更贴近生活本源的气息,像是积年的柴火灰,混着一点点糖熬焦了的甜香,还有陈年糯米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老头,拄着根焦黑的烧火棍,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他真的很小,只到许轻舟的腰那么高,头发稀疏雪白,在头顶扎成个小揪揪,脸上皱纹密布,像颗风干的老核桃。最显眼的是那身鲜红的肚兜,绸面的,绣着金色的灶火纹样,只是颜色旧了,边缘也磨得起毛。他赤着脚,脚背上也沾着些灰白的灰烬。

      小老头抬眼看了看店里。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老人家那样浑浊,但此刻盛满了愁苦,眉头紧紧锁着,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他先看到了柜台后的许轻舟,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亮光,但旋即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愁闷取代。他又看了看店里寥寥几位食客,看了看他们碗里热气腾腾的面,看了看墙壁上阿幽弄出来的“远山图”,最后,目光落在柜台煤油灯那跳跃的、温暖的火苗上,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灯火,才重重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无尽的失落和怀念,让正在吃面的黑三都顿了顿,花妖也抬起眼看向他。

      小老头拖着脚步,走到离柜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却不去坐那长凳,而是就着那烧火棍,蜷缩着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对着灯火发呆,红肚兜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愈发陈旧。

      店里安静了一瞬。

      许轻舟放下抹布,绕过柜台,走到小老头身边,也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老人家,想吃点什么?”他问,声音放得温和。

      小老头眼珠动了动,视线从灯火移到许轻舟脸上,又慢慢移开,望向虚空,半晌,才用嘶哑干瘪的声音,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灰烬的质感:

      “吃……吃什么都没滋味喽。”

      他又叹了口气,这口气里带了点哽咽:“人间……人间的烟火气,淡啦……没味儿啦。”

      许轻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这沉默的注视里没有探究,没有不耐烦,只有平静的接纳,小老头的话匣子,就这么被这无声的询问打开了。

      “小伙子,你见过真正的灶火吗?”他忽然问,没等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不是你们现在用的这个……气,那个……电。是真正的,柴火,稻草,豆秸……塞进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舔着锅底,黑铁的锅,厚实,烧热了,滋啦一声倒油,炒个鸡蛋,满屋子都是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股香气。

      “以前啊,每到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烟。白的烟,直的,斜的,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那是粮食的味儿,是活着的味儿。晚上,灶膛里留着火种,埋一把余烬,煨一罐子水,或者埋两个红薯……第二天早上掏出来,甜滋滋,热乎乎……”

      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怀念。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才叫热闹。请神码,备香烛,摆上糖瓜、黏糕、关东糖……灶王爷吃了甜的,黏了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小孩子们围着灶台转,等着分糖吃,那麦芽糖扯出长长的、亮晶晶的丝……”

      他说到“麦芽糖”时,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可现在呢?”小老头猛地抬起头,愁苦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和委屈,“烟囱都不冒烟啦!家家户户,用的是那个……方盒子!一按,叮,饭就好了?那也叫饭?没有柴火气,没有锅气,冷冰冰的!”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里的烧火棍,棍头的灰簌簌落下。

      “庙也拆了!我的庙……我守了三百年的小庙,去年,推平了,说要建什么……广场!我的神像,不知道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没人祭灶了,没人给我上供糖瓜了……我、我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那身鲜红的肚兜,此刻看起来不是喜庆,而是某种固执又心酸的坚持。

      店里的食客都停下了动作。

      黑三放下了海碗,粗犷的脸上有些无措。花妖轻轻放下了筷子。连角落里的地精,也停止了咀嚼,呆呆地看着这边。

      阿幽的影子在柜台后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许轻舟依旧蹲着,听完小老头带着哭音的控诉,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等他说完了,才轻轻问了一句:

      “所以,您是灶神爷?”

      小老头抽了抽鼻子,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把脸,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更委屈地瘪了嘴:“灶神……哼,没人要的灶神。”

      许轻舟点点头,站起身。

      “您稍等。”

      他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许轻舟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被花妖姐姐擦得锃亮的大铁锅,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动了起来。

      他没有去动那些准备好的面条和野菜,而是走到了角落的面缸前。下午花妖姐姐不仅摘了野菜,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布袋糯米,说是附近有家碾米坊的老碾子成了精,送给“新邻居”的见面礼。

      许轻舟舀出两碗雪白的糯米粉,倒入盆中,加热水,不烫手的温度,慢慢搅匀,揉成一个光滑柔软、洁白如雪的面团。放在一旁,用湿布盖好醒着。

      他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几勺下午问地精买的、颜色深如琥珀的土蜂蜜——地精说这是西山老槐树洞里野生蜂的蜜,一年只得这么一点,最是醇厚香甜。

      蜂蜜倒入一个小铁锅,架在灶眼上,小火慢熬。很快,甜蜜馥郁的香气就弥漫开来,那香气不同于花香果香,更厚重,更暖,带着阳光和田野的味道。

      蜂蜜熬到起了细密金黄的小泡,许轻舟用筷子尖蘸了点,滴入旁边的凉水碗里,蜜滴入水即凝,变得硬脆。火候到了。

      他迅速将滚烫的蜜糖浆倒入一个抹了层熟油的浅口青花盘里,薄薄地摊开一层,放在通风的窗台上。深秋的夜风很快让蜜糖凝固,变成一片光润透亮的淡黄色糖片。

      做完这些,那边的糯米面团也醒得差不多了。许轻舟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搓成粗条,再用刀切成小剂子。每个剂子在他手里滚上几下,就变成了圆溜溜、胖乎乎的小圆子。

      大铁锅里烧上水,水开,下圆子。洁白的圆子在滚水里沉浮,渐渐变得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柔润的质地。煮到全部浮起,再点一次凉水,再次滚开,圆子变得越发饱满软糯。

      捞出来,沥干水,趁热滚进另一个盛着熟糯米粉的碟子里,均匀地裹上一层雪白的粉,以防粘连。一颗颗白玉似的年糕团子,落在青瓷碟里,冒着微微的热气,糯米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

      最后,他拿起窗台上那已经凉透变硬的蜜糖片,用刀背轻轻敲碎。琥珀色的糖片裂成不规则的小块,在碟子里闪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焦甜的气息。

      许轻舟将装着年糕团子的青瓷碟和装着蜜糖块的另一个小碟放在一个木托盘里,又拿出一双干净的竹筷,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当他从后厨转出来时,店里的几位食客,连同蹲在地上的小老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手中的托盘上。

      尤其是那碟白玉团子和那碟琥珀糖块。

      小老头的鼻子猛地抽动了几下,那双盛满愁苦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死死盯着那碟蜜糖块,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

      许轻舟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将托盘轻轻放在地上,就放在小老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麦芽糖,用野蜂蜜熬了点糖脆,您尝尝,看甜不甜,粘不粘牙。”他将蜜糖碟子往小老头那边推了推。

      然后,又将那碟年糕团子推过去:“新糯米打的年糕,趁热吃,最是软糯粘牙。”

      小老头呆住了。他看看糖,又看看年糕,再看看许轻舟平静的脸,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他伸出枯瘦的、沾着灰烬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先碰了碰蜜糖块。

      硬的,凉的,带着蜂蜜特有的、厚重的甜香。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最小的,放进嘴里。

      “咔哧。”

      很轻的一声脆响。

      小老头的眼睛闭上了。蜜糖在嘴里含着,并没有立刻融化,那硬脆的口感,那瞬间迸发开的、毫无杂质的、纯粹而霸道的甜,顺着舌尖,一路滚进喉咙,烫进心里。

      紧接着,甜味之后,是野蜂蜜独有的、带着些许草木气息的醇厚回味。

      他闭着眼,久久没有睁开,只有眼角悄悄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在下巴处停留片刻,滴落在他鲜红的肚兜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然后,他睁开眼,泪眼朦胧地,又看向那碟年糕。这次,他直接用手拿起一个还温热的、滚着糯米粉的白玉团子,整个塞进了嘴里。

      年糕团子很软,很糯,带着刚出锅的温热,在嘴里几乎不需要咀嚼,用舌头一压就化开了,糯米的清甜和柔韧的米香充满了口腔。那是一种极其扎实、极其温柔的饱足感,是土地和雨水最直接的馈赠。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虽然年糕几乎不需咀嚼,但他还是用力地嚼着,仿佛要把这味道,这口感,这温度,深深地、牢牢地刻进神魂里。

      一块年糕下肚,他又迫不及待地拈起第二块蜜糖,和着年糕一起塞进嘴里。硬脆的甜和软糯的香在口腔里交织、融合,甜得更醇,糯得更香。他的嘴巴被粘住了,张合都有些困难,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努力地、专注地吃着,发出满足的、含糊的呜咽声。

      他就这么蹲在地上,一口糖,一口年糕,交替着,近乎贪婪地吃着。眼泪不停地流,和着嘴里的甜糯一起咽下肚。那身鲜红的旧肚兜,前襟很快被泪水打湿了一片,又被蹭上了些糯米粉和糖屑。

      店里的其他食客都安静地看着。

      黑三看着小老头那近乎虔诚的吃相,挠了挠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光,咂了咂嘴,没出声。花妖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角落里的地精,不知何时又掏出了他那块硬饼子,默默咬了一口,眼神里有些羡慕。

      阿幽的影子悄悄从柜台后“流”了过来,贴在许轻舟脚边的地上,小声说:“掌柜的,他真的是灶神……虽然是很小很小,快被人忘掉的那种。他好可怜啊……”

      许轻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老头终于把碟子里的蜜糖和年糕都吃完了。他伸出舌头,仔细地把嘴角、手指上沾的糖屑和糯米粉都舔干净,连掉在肚兜上的几粒糯米粉都没放过。

      然后,他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再充满愁苦,而是带着饱食后的慵懒和踏实,仿佛连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一点点。

      他抬起泪痕斑斑、却不再愁苦的脸,看向许轻舟,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孩子般的喜悦。

      “甜……”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很轻快,“真甜……粘牙,粘住了……和我以前吃的糖瓜,一样甜,一样粘!”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红肚兜微微鼓起了一个小包。

      “年糕也好,又软又糯,是当年的新米……是柴火灶蒸出来的味道!”他肯定地点点头,仿佛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许轻舟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缓:“您喜欢就好。”

      小老头用力点头,然后,他扶着烧火棍,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他走到许轻舟面前,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他说,然后,他做了个让许轻舟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许轻舟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许轻舟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洋洋的气流,顺着手臂的皮肤渗了进去,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瞬间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类似灶膛余烬的暖意。

      小老头似乎没察觉自己做了什么,他收回手,拄着烧火棍,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舒展的笑容,虽然皱纹让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这儿,有烟火气。”他环顾小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里的空气都吸进肚子里,“真真正正的,人间烟火气。好,真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后,能常来吗?我……我没钱,但我可以……可以帮你看看火候?我看了三百年的灶火了,一眼就知道火大火小,菜生菜熟!”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轻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许轻舟看着他身上那件陈旧却鲜艳的红肚兜,看着他眼中那簇因为一顿简单的甜食而重新燃起的小小火苗,点了点头。

      “想来,随时来。”他说,“灶上的事,正要请教您。”

      小老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像朵盛开的老菊花。他用力点头,又看了许轻舟一眼,像是要把他记住,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踢踢踏踏地转身,拄着烧火棍,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对着许轻舟,也对着店里其他食客,很郑重地说了一句:

      “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说完,他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只有那带着柴火灰和甜香的气息,还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嘿,”黑三率先打破沉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老爷子,有点意思。”

      花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也是个念旧的。”

      阿幽的影子飘回柜台后,小声对许轻舟说:“掌柜的,灶神爷拍你那下,好像是给了你点‘福气’?灶神的祝福,虽然他现在弱得很,但好歹是正神,应该有点用吧?”

      许轻舟抬起手臂看了看,没什么异样,只有那股细微的暖意似乎还萦绕不散。他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小老头刚才蹲着的地方,捡起地上掉落的托盘和碟子。

      碟子已经空了,干净得像是被仔细舔过。只有青瓷碟底,残留着一点点琥珀色的糖渍,和几粒雪白的糯米粉。

      他拿着碟子走回后厨,拧开水缸旁的木龙头——这也是花妖不知道从哪儿“劝”来的一位管水路的小精灵帮忙通的,水流细细的,但很清。

      清凉的水流过碟子,冲走了最后一点糖渍和粉末。

      许轻舟仔细地把碟子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他走回前厅,重新在柜台后站定。

      煤油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他。

      店门外,夜色正浓。梧桐巷深处,不知哪家还亮着灯的窗口,飘出一点点微弱的、属于现代生活的光晕。

      但在这“子时烟火”里,时间仿佛走得很慢。

      柴火的气味,甜食的气味,食物的气味,陈旧房屋的气味,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客人”们带来的、各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有的、扎实的、温暖的——

      烟火气。

      许轻舟拿起账本,就着灯光,用花妖姐姐准备的毛笔,蘸了点墨,在第一页空白的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面,他停顿了一下,写下了今晚的第一条入账记录:

      玉兰花妖 —— 阳春面一碗 —— 铜钱二枚

      笔尖悬停片刻,他翻过一页,在新的一页顶端,另起一行,写下:

      灶神爷 —— 蜜糖年糕一份 —— 欠

      写完,他合上账本。

      窗外的风,似乎变得轻柔了一些。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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