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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人招牌的妙用 天光大 ...

  •   天光大亮时,许轻舟在二楼一间勉强能住的屋子里醒来。

      说是屋子,其实更像库房。靠墙堆着几个樟木箱,墙角有张破旧的木床,床上铺着发霉的草席,还有一床硬得像石板的棉被。

      他昨晚就睡在这儿。

      没办法,整个二楼只有这间屋子有床,虽然床腿少了一截,是用几块砖头垫着的,但好歹能躺人。

      许轻舟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响。井沿上的青苔绿得发亮,井水倒映着天光,粼粼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如果不是昨晚那一屋子奇形怪状的食客,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在一个普通的老宅子里借宿。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许轻舟下床,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

      前厅里,张瞎子还蹲在门口,面朝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听见脚步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算是打招呼。

      “早。”许轻舟说,虽然不知道对一只地缚灵来说,早晨算不算“早”。

      张瞎子没再出声。

      许轻舟绕到厨房,生火烧水,煮了点粥。米是昨晚剩下的,不多,熬出来稀得像水,但至少是热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就着晨风慢慢喝。

      粥很淡,没滋没味,但下肚是暖的。

      正喝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花妖姐姐。

      她还穿着昨晚那身花裙子,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朵新鲜的小白花,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绿油油的野菜。

      “掌柜的早呀,”她笑吟吟地走进来,把篮子放在井沿上,“奴家去摘了点野菜,您瞧瞧,嫩不嫩?”

      许轻舟走过去看。

      是马齿苋,叶片肥厚,根茎水灵,还带着露水。

      “很嫩,”他说,“谢谢。”

      “客气什么,”花妖姐姐掩嘴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对了,奴家看院子里那棵槐树,长得太乱了,得修剪修剪,不然挡阳光。”

      她说着,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树干上点了点。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杂乱横生的枝桠,开始自己动起来。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缓缓地、有规律地收缩、弯曲、折叠,最后整棵树变得规规矩矩,枝叶疏密有致,像个精心打理过的盆景。

      许轻舟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这……”他张了张嘴。

      “小把戏,”花妖姐姐回头,眨眨眼,“奴家是花妖嘛,和草木亲近。掌柜的喜欢吗?不喜欢奴家再弄别的样子。”

      “……喜欢。”许轻舟说,想了想,补充道,“很好看。”

      花妖姐姐笑得更甜了。

      她又走到井边,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皱了皱眉:“这个太滑了,容易摔着。”

      说着,她弯下腰,手指在青苔上轻轻拂过。

      那些湿滑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石。但石缝里,又长出些细小的、毛茸茸的青草,嫩绿色,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

      “这样就好了,”花妖姐姐直起身,拍拍手,“又干净,又不失野趣。”

      许轻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个“员工”,好像挺不错的。

      至少,省了请园艺师的钱。

      “对了,”花妖姐姐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种子,“奴家带了点花种,想在院子里种点花,掌柜的您看种哪儿好?”

      许轻舟环顾院子。

      院子不大,但方正。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杂物间,中间一口井,井边一棵槐树。

      “井边吧,”他说,“种一圈,围着井。”

      “好嘞。”

      花妖姐姐蹲下来,用手指在井边的泥地上划了个圈,然后把种子一粒粒撒进去,又用手拍了拍土。

      做完这些,她对着地面轻轻吹了口气。

      嫩绿的芽,破土而出。

      不是慢慢长,是“噗”一下钻出来,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长叶、结苞,最后,在许轻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开出了一圈五颜六色的小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围着那口老井,像给井戴了个花环。

      花香飘起来,淡淡的,甜甜的,混着晨风,很好闻。

      “好啦,”花妖姐姐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土,笑眯眯地说,“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

      许轻舟看着那圈花,又看看花妖姐姐,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奇妙。

      “对了掌柜的,”花妖姐姐又说,“您这食堂,得起个名字吧?不能老叫‘当铺’。”

      名字。

      许轻舟想起昨晚阿幽说的。

      “子时烟火。”他说。

      “子时烟火……”花妖姐姐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好听!有味道!子时开张,烟火气——妙!”

      她转身往屋里走:“奴家去把招牌换了!那‘活人回避’的牌子,得留着,但得加块新的。”

      许轻舟跟着她进屋。

      花妖姐姐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活人回避”的木牌,想了想,从头上拔下那朵小白花,对着木牌轻轻一吹。

      花瓣飘起来,贴在木牌旁边,变成了一块小小的、木质的副牌,上面是娟秀的小楷:子时烟火。

      “这样就好啦,”花妖姐姐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主招牌还是‘活人回避’,提醒活人别进来。副招牌是店名,告诉‘客人’这儿是干什么的。”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支毛笔——也不知道她袖子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蘸了点口水,在“活人回避”四个字上描了描。

      朱砂字变得更鲜艳了,在晨光下红得发亮。

      “好了,”她满意地点头,“这样显眼,大老远就能看见。”

      许轻舟看着那块焕然一新的招牌,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活人回避”这四个字实在太吓人,万一把真正的客人吓跑了怎么办?

      另一方面,阿幽和花妖姐姐都说要留着,而且……昨晚的经验告诉他,这牌子可能真有点用。

      至少,能筛掉不该进来的人。

      “掌柜的!”

      清脆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是阿幽。

      她的影子在晨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正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我来啦!”她飘到门口,看见花妖姐姐,影子弯了弯,“花姐姐也在呀!”

      “阿幽妹妹早,”花妖姐姐笑着打招呼,“我正跟掌柜的说招牌的事儿呢。”

      阿幽的影子飘到招牌下,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样就好了!对了掌柜的,老刘去捞鱼了,说要给您弄两条肥的!张瞎子看门,我刚刚看见他了,蹲得可稳了!”

      她说着,飘进屋里,左右看看,又飘到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多宝格,忽然说:“掌柜的,这些东西……要不要收起来?”

      许轻舟一愣:“为什么?”

      “这些都是老掌柜留下的当物,”阿幽说,影子在多宝格前飘来飘去,“有些是宝贝,有些是……麻烦。您开食堂,这些东西摆在这儿,不合适,也容易招惹是非。”

      她停在一个格子前,那里面摆着个巴掌大的铜镜,就是昨天许轻舟看过的那面。

      “比如这个,”阿幽的影子点了点镜子,“这是面照妖镜,虽然法力不强,但照多了,对妖啊鬼啊的,不好。”

      她又飘到另一个格子前,那里面是个黑漆漆的小瓶子。

      “这个,是收魂瓶,空的,但阴气重,摆在这儿,客人吃饭都不香。”

      许轻舟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骨头石头,忽然觉得,阿幽说得对。

      这里是食堂,不是当铺。

      “那……收到哪儿去?”他问。

      “库房呀!”阿幽说,“二楼三楼都是库房,锁着呢,但钥匙应该在您那儿吧?”

      钥匙。

      许轻舟想起昨天那份继承文件,里面好像……确实有串钥匙。

      他上楼,在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翻找,果然翻出一串黄铜钥匙,大大小小有十几把。

      拿下楼,阿幽凑过来看。

      “这把,”她指着一把最大的、锈迹斑斑的钥匙,“应该是大库房的。这把小的,是二楼小库房的。这把……咦,这把是后门的?”

      许轻舟试了试。

      最大的那把钥匙,插进二楼库房的门锁,转不动,锈死了。

      小的那把,插进另一扇小点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个很小的房间,靠墙摆着几个木架,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就这儿吧,”阿幽飘进去,影子在架子上拂过,灰尘簌簌落下,“把这些东西都搬进来,锁上,省心。”

      说干就干。

      许轻舟找了块布,把多宝格里的东西一件件包起来,搬上二楼。

      阿幽和花妖姐姐也帮忙——虽然阿幽只是个影子,搬不了东西,但她能“飘”在上面,指挥许轻舟往哪儿放;花妖姐姐力气不小,一次能抱好几个瓶子。

      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把前厅那些奇奇怪怪的当物都清空了。

      多宝格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

      许轻舟打了水,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木头露出原本的色泽——是深褐色的老榆木,纹理很漂亮。

      擦干净的多宝格,看着顺眼多了。

      “这些格子,以后可以摆点别的东西,”花妖姐姐说,歪着头想了想,“摆点碗筷?或者……摆点花?奴家去摘点野花,插瓶子里,好看。”

      “摆食谱吧,”阿幽飘过来,影子在格子上点了点,“掌柜的不是要开食堂吗?可以把招牌菜写下来,贴在格子里,客人来了自己看。”

      “好主意,”花妖姐姐拍手,“奴家会写字,奴家来写!”

      “我帮你研墨!”阿幽兴奋地说。

      许轻舟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

      “掌柜的,”阿幽转过头,“您去厨房看看,老刘该送鱼来了。我和花姐姐把这儿收拾收拾,等晚上开张,保准焕然一新!”

      许轻舟点头,转身去厨房。

      厨房里,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花妖姐姐摘的野菜,水灵灵的。

      他正看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老刘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两条还在扑腾的大鱼,鱼尾巴甩得啪啪响。

      “掌柜的!鱼!”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肥不肥?我在河里蹲了半宿,就等这两条最肥的!”

      鱼确实肥,每条都有小臂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肥,”许轻舟接过鱼,沉甸甸的,“谢谢刘哥。”

      “客气啥!”老刘摆摆手,身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以后想吃鱼,跟我说!这片河里的鱼,我熟!”

      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掌柜的,我跟您说,昨晚我捞鱼的时候,听见点动静。”

      “什么动静?”

      “巷子那头,有几个人类,”老刘说,表情严肃起来,“像是……来踩点的。说什么这房子空了很久,位置好,想盘下来开个什么……咖啡馆?还是酒吧?我也没听清。”

      许轻舟皱眉。

      人类?

      “他们看见你了?”他问。

      “哪能啊,”老刘嘿嘿笑,“我躲在水里呢。他们就站桥上说了几句,说今天白天要过来看看房子。掌柜的,您可得留神,这些活人,麻烦。”

      许轻舟点头。

      是麻烦。

      这房子现在是他的,地契都在他手里,但要是真有活人想买,三天两头来闹,也够头疼的。

      更何况,这儿晚上还要做“那种”生意。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刘哥提醒。”

      “客气,”老刘拍拍胸口,拍出一片水花,“有事儿叫我!我就在河里,随叫随到!”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地上一串湿脚印。

      许轻舟看着那串脚印,想了想,找了块抹布擦干净。

      不能留痕迹。

      他拎着鱼进厨房,找了把刀,开始刮鳞去内脏。

      鱼很新鲜,内脏掏出来时还冒着热气。他把鱼洗干净,切成段,用盐腌上,挂在通风处晾着。

      做完这些,他洗了手,走到前厅。

      阿幽和花妖姐姐还在忙。

      阿幽的影子在墙上飘来飘去,所过之处,墙壁的颜色就变了——从那种灰扑扑的、剥落的老墙皮,变成了温暖的米黄色,还带着淡淡的、类似宣纸的纹理。

      “这是……”许轻舟愣住。

      “幻术呀,”阿幽飘过来,语气得意,“我是影妖嘛,最擅长摆弄光影。我把墙‘变’个颜色,看着舒服点。掌柜的您喜欢吗?不喜欢我换别的。”

      “喜欢,”许轻舟说,“很好。”

      花妖姐姐正在写菜单。

      她找了几块小木牌,用毛笔在上面写字。字是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

      阳春面 —— 十文

      野菜粥 —— 五文

      清蒸鱼 —— 二十文

      (时价,以当日食材为准)

      写好了,她把木牌挂在一个多宝格里,退后两步看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摆得整齐好看。

      “好啦,”她拍拍手,转身对许轻舟笑,“掌柜的您看,这样行吗?”

      许轻舟看着那些木牌,又看看焕然一新的墙壁,再看看门口那块招牌——

      “活人回避”鲜红刺眼,“子时烟火”娟秀温柔。

      两种风格,诡异又和谐地拼在一起。

      “行,”他说,顿了顿,补充道,“很好。”

      花妖姐姐笑得更甜了。

      阿幽的影子飘过来,贴在许轻舟身边,小声说:“掌柜的,您别担心。有这块招牌在,活人不敢进来的。就算进来了,我和花姐姐也有办法把他们‘请’出去。”

      “什么办法?”许轻舟问。

      “吓唬他们呀,”阿幽理所当然地说,“我变成个吊死鬼,花姐姐让花藤缠他们的脚,老刘从水缸里冒出来……保管吓一次,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来。”

      许轻舟:“……”

      他忽然觉得,那些想来看房子的人,有点可怜。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活人的脚步声,很重,带着犹豫,在巷子里来回踱步。

      然后,敲门声响起。

      “有人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带着点试探。

      许轻舟看了阿幽和花妖姐姐一眼。

      阿幽的影子瞬间缩到墙角,变得薄薄的,几乎看不见。花妖姐姐则抿嘴一笑,身形一晃,变成了一朵簪在窗台上的小白花——真正的花,不是人形。

      许轻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旗袍、拎着小包的中年女人,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正拿着手机到处拍。

      看见许轻舟,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

      “我是这儿的住户,”许轻舟说,侧身挡在门口,“有什么事吗?”

      “住户?”中年男人皱眉,掏出手机看了看,“不对啊,资料上写这房子空置三年了,业主姓……姓什么来着?反正是个很怪的姓。”

      “业主姓许,”许轻舟平静地说,“许轻舟。就是我。”

      中年男人愣了愣,又看了看手机,讪讪地笑了:“不好意思啊,许先生,是我们信息有误。那个……我们是‘老街改造项目组’的,想跟您谈谈这房子的事儿。”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许轻舟接过,看了一眼。

      老街文化保护与发展办公室·项目经理赵建国

      “赵经理,”许轻舟点点头,“这房子不卖,也不租。请回吧。”

      “哎,别急着拒绝嘛,”赵建国挤出一张笑脸,“许先生,您看啊,这条梧桐街,已经被划入历史文化保护街区了,政府有政策,要统一改造,打造特色商业街。您这房子位置好,要是能改造成个咖啡馆,或者小书店,那得多有格调!”

      他边说边往里探头:“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看看,不干嘛。”

      许轻舟没动。

      赵建国身后的中年女人也开口了,声音尖细:“是啊小许,我们也是为你好。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改造一下,既能赚钱,又能为街区做贡献,多好!”

      年轻女孩则举着手机,对着门楣上的招牌拍个不停,嘴里还念叨:“‘活人回避’……哇,这招牌好酷!哥,你这房子以前是做什么的?鬼屋吗?”

      许轻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阿幽说得对。

      有些活人,就是不怕死。

      “这房子,”他缓缓开口,“以前是当铺。现在,我开了个小食堂。”

      “食堂?”赵建国眼睛一亮,“餐饮好啊!餐饮有搞头!不过小许啊,你这招牌……‘活人回避’,不太合适吧?吓跑客人怎么办?要不咱们换个名字,比如……‘梧桐夜话’?或者‘子时食堂’?我认识做招牌的,给你打个折!”

      “不用了,”许轻舟说,“招牌挺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中年女人皱眉,“我们是为你着想!你这招牌挂出去,谁敢来吃饭?”

      “本来就不是给活人吃的。”一个细细的、幽幽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

      三人同时一愣。

      年轻女孩眨眨眼:“刚、刚才谁说话?”

      许轻舟面不改色:“风声。”

      “不是风声!”年轻女孩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门里,“我听见了!是个女声,说……说不是给活人吃的?”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门里,又飘出来一声笑。

      很轻,很柔,但听得人头皮发麻。

      “嘻嘻……活人……好香啊……”

      这次,连赵建国的脸都白了。

      “许、许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您屋里……还有人?”

      “没有,”许轻舟说,“就我一个。”

      “那、那刚才……”

      “听错了。”许轻舟说着,侧身让开一步,“要不,你们进来看看?”

      三人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又看看门楣上鲜红的“活人回避”,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

      “不、不用了,”赵建国干笑,“那个……许先生,我们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他说着,拽着中年女人和年轻女孩,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仓皇远去,还夹杂着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妈!我就说有鬼!你非要来!吓死我了!”

      声音渐渐消失。

      许轻舟关上门,转身。

      阿幽的影子从墙角飘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虽然影子看不出表情,但许轻舟就是知道她在笑。

      “哈哈哈哈哈吓死他们了!”阿幽的声音雀跃,“花姐姐你学得好像!‘活人……好香啊’……哈哈哈哈!”

      窗台上那朵小白花晃了晃,变回花妖姐姐的模样。她掩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奴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们真信了。”

      许轻舟看着她们,也忍不住笑了。

      “谢了。”他说。

      “客气啥,”阿幽飘过来,“掌柜的,我跟您说,以后再有这种活人来找麻烦,您就让我们来。保管一次搞定,绝无后患。”

      花妖姐姐也点头:“是啊掌柜的,您就安心做饭。这些杂事,交给我们。”

      许轻舟看着她们,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散了。

      是啊。

      这儿不是普通的地方。

      这儿是“子时烟火”,是开在三界缝隙里的小食堂。

      活人不敢来,正好。

      省了麻烦。

      “对了掌柜的,”阿幽想起什么,“晚上开张,咱们得准备点别的。光有面啊鱼啊不够,得有点……特色。”

      “特色?”许轻舟问。

      “对啊,”阿幽的影子在屋里飘来飘去,“比如……给鬼吃的,得是冷的,但要有热菜的味儿。给妖吃的,得是生的,但要有熟食的香。给神吃的……神一般不吃东西,但要是来了,得供点新鲜的瓜果,摆得好看。”

      她停住,转向许轻舟:“掌柜的,您会做吗?”

      许轻舟想了想,点头。

      “试试。”

      外婆教过他很多。

      不只是做饭,还有……祭拜。

      老太太信这些,逢年过节,总要摆一桌供品,鸡鸭鱼肉,瓜果点心,摆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念念有词:“祖宗吃饭,保佑平安。”

      那时候他觉得是迷信。

      现在想想,也许外婆知道的,比他多。

      “那我去准备,”花妖姐姐说,“瓜果我去摘,保证新鲜。”

      “我去找老刘,”阿幽说,“让他再捞点鱼虾,还有……问问这片儿的鬼,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咱们可以试试做。”

      她们说着,又忙开了。

      许轻舟站在原地,看着这栋渐渐有了“人气”的老房子,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继承了这栋房子,继承了这家当铺。

      现在,他要把它变成食堂。

      一个只在午夜营业,招待非人食客的食堂。

      听起来荒谬。

      但好像……也不错。

      他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但很快,这里就会飘起炊烟,响起炒菜声,弥漫出食物的香气。

      那些在深夜里游荡的、孤独的、想尝一口“人间味”的客人们,会循着香气而来,坐在长凳上,吃一碗面,喝一碗粥,说几句话。

      然后,在晨曦来临前,满足地离开。

      许轻舟洗了手,系上围裙——围裙是花妖姐姐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开始和面。

      面粉加水和成团,揉到光滑,放在盆里醒着。

      然后洗菜,切菜,准备调料。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面团上,照在那些水灵灵的野菜上。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

      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后厨,在准备着千千万顿普通的饭。

      但许轻舟知道,不普通。

      今晚来的客人们,不普通。

      他要做的饭,也不普通。

      但他不怕。

      因为这儿是他的食堂。

      是“子时烟火”。

      是活人回避,但欢迎所有“非人”的,深夜食堂。

      面醒好了。

      许轻舟把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擀。

      擀面杖滚过面团,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响声。

      咚,咚,咚。

      像心跳。

      沉稳,有力。

      一下,又一下。

      夜幕,就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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