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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食客是只妖 天光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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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亮透时,许轻舟终于把整个“当铺”走了一遍。
一楼是前厅、小院、厨房,还有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二楼和三楼是库房,但门都锁着,老式的黄铜锁,锈得不成样子。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阿幽的影子在太阳升起的瞬间就消失了,说是“见光死”——字面意思,影妖怕太阳。但临走前,她拍着胸口——如果影子有胸口的话——保证,天一黑就回来帮忙。
“等着瞧吧掌柜的!”她信誓旦旦地说,“我认识的可多了,水鬼老刘、地缚灵张瞎子,还有隔壁巷子的花妖姐姐,他们都能来帮忙!”
许轻舟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还是该提前买几柱高香。
眼下,他坐在前厅高高的柜台后面,看着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几道金色的光斑。
灰尘在光里跳舞。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但不是昨晚那种阴森森的腐朽气,就是普通的、久未住人的老房子该有的味道。阳光一照,连昨晚那些诡异的脚印都显得不那么吓人了——仔细看,有些像是水渍,有些是灰尘被蹭乱的痕迹,还有一些……
许轻舟盯着地板上那几个小小的、梅花似的爪印,沉默了。
猫?
不,猫的脚印没这么大。
他摇摇头,决定不去深究。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家“当铺”到底怎么回事,以及……他今晚该拿什么招待客人。
阿幽说会带“朋友”来。
如果都是昨晚那种“朋友”,他可能需要准备的不是阳春面,而是速效救心丸。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许轻舟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他粒米未进。那碗面给了阿幽,自己还空着肚子。
他起身去厨房。
白天的厨房看起来正常多了。灶台是旧的,但擦干净了应该能用。碗柜里除了那几个粗瓷碗,还有几个缺了口的盘子,一把豁了刃的菜刀,一口锈迹斑斑的炒锅。
水缸是满的,水很清,凑近能看见缸底沉着几片青苔。
许轻舟舀了瓢水,倒进铁锅,刷洗起来。
锈迹不好洗,他找了块破布,沾了水,一点点蹭。水声哗啦,刷锅声刺啦,在这寂静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洗着洗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鬼也好,妖也好,反正都怕太阳。只要天还亮着,这儿就是他的地盘。
这么一想,手里的劲儿也大了些。锅底的锈迹被蹭掉一大片,露出底下黑亮的铁。
忙活到中午,厨房总算有了点样子。锅洗干净了,碗筷用开水烫过,灶台擦了三遍,露出原本青砖的颜色。
许轻舟从米袋里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加水,架在灶上煮。
柴火是昨晚剩下的,不多,他省着用,小火慢熬。
粥香渐渐飘出来,是大米最朴素的、带着淀粉甜味的香气。许轻舟守在灶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起小泡,白色的米汤在翻滚,米粒一点点开花。
他忽然想起外婆。
老太太最后那几年,身体不好,胃口也差,就爱喝粥。白粥,什么都不加,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喝一碗,从胃里暖到心里。
外婆常说:“人啊,吃饱了,就不怕了。”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是老太太哄他。现在坐在这栋闹鬼的老房子里,守着一锅白粥,他突然就明白了。
怕,是因为心里空。
胃填满了,心也就踏实了。
粥熬好了。许轻舟盛了一碗,就着橱柜里翻出来的一小罐咸菜,慢慢喝。
咸菜齁咸,但配着白粥刚好。热粥下肚,那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吃饱了,他靠着灶台坐下,看着窗外的天光。
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井沿的青苔在太阳下绿得发亮。墙角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哗啦啦响。
如果忽略昨晚那些事儿,这儿其实……挺不错的。
独门独院,三层小楼,虽然旧,但结实。地段也好,虽然偏,但离主街不远,真要开个店,也不是不行。
开个食堂。
许轻舟琢磨着这个词。
午夜营业,只做鬼怪的生意。
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但仔细一想……
鬼也要吃饭?
不,阿幽说了,鬼是“尝味儿”。尝个念想,尝个回忆。那妖呢?神呢?他们吃什么?
“管他呢,”许轻舟对自己说,“来什么,做什么。反正……”
反正他除了做饭,也不会别的了。
一碗面都能让个三百年的影妖感激涕零,他的手艺,应该够用。
下午,许轻舟开始大扫除。
前厅的灰尘积了有半指厚,一笤帚下去,扬起一片灰雾。他找了块破布蒙住口鼻,从里到外,一寸寸扫。
柜台后面那些多宝格,每个格子都塞满了东西。他不敢乱动,只把灰尘掸了掸。有些格子里摆着瓶瓶罐罐,有些是卷轴,还有些是奇形怪状的石头、骨头、木头疙瘩。
有一个格子里,摆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照出来的人影都是扭曲的。
许轻舟拿起来看了看,镜子里他的脸被拉得老长,像根苦瓜。
他放下镜子,继续打扫。
扫到门口,他停下,抬头看那块“活人回避”的木牌。
朱砂写的字,在白天看没那么瘆人,就是普通的红,有点褪色了。
要不要摘了?
许轻舟想了想,没动。
留着吧。阿幽说得对,万一真有活人误入,吓出个好歹,他赔不起。
扫完地,他又打了水,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水换了一桶又一桶,抹布洗了又洗,等到太阳西斜,前厅总算有了点模样。
虽然还是旧,虽然还是破,但至少不阴森了。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许轻舟累得腰酸背痛,一屁股坐在刚擦干净的长凳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长长舒了口气。
还行。
至少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天边的云烧起来,红彤彤一片,像着了火。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橙红色的光影。
许轻舟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厨房。
米还剩一点,面粉也还有。油盐酱醋……没有酱醋,只有油和盐。
哦,还有那棵葱,已经蔫了。
他想了想,把葱洗干净,切成葱花。面粉加水和成团,醒着。等面醒好,擀开,切成细细的面条,抖散了,摊在案板上。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前厅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那种自然的降温,是……阴冷。从地底渗上来的、湿漉漉的冷,顺着裤管往上爬。
许轻舟点了盏煤油灯——厨房里找到的,灯油还有一半。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照亮柜台周围一小圈地方。再往外,就是沉沉的黑。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盏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门外,有风声。
呜咽的、打着旋的风,卷着落叶,拍在门板上,啪嗒,啪嗒。
许轻舟握紧了手里的擀面杖——那是他下午从柴火堆里找出来的,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还差一刻。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三下一停。
许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来,握紧擀面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来:“请、请问……是新开的食堂吗?”
是个女声,很柔,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轻舟愣了下,松开擀面杖,拉开门闩。
门开了条缝。
门外站着的,不是昨晚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是个穿着水绿色旗袍的姑娘。头发挽在脑后,插了根木簪,簪头是朵小小的玉兰花。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朵还带着露水的玉兰花。
看见许轻舟,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稳住,微微欠身:“打扰了。我、我听说这儿新开了食堂,卖宵夜……是、是吗?”
许轻舟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脚边——月光下,她的影子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是,”他说,侧身让开,“请进。”
姑娘松了口气,拎着篮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旗袍下摆微微摆动,像水波。
进了门,她左右看看,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煤油灯上,眼神亮了一下。
“真好,”她轻声说,“有光。”
许轻舟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想吃什么?”
姑娘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手指绞着帕子,有些局促:“有、有什么?”
“阳春面,”许轻舟说,“只有这个。”
“那就……阳春面。”姑娘说,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荷包,倒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这些……够吗?”
铜钱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但在煤油灯下,能看清上面的字:乾隆通宝。
许轻舟沉默了两秒,点头:“够。”
他收起铜钱,转身去厨房。
灶火已经生好了,水也烧着。他下面,煮面,捞出来,盛进碗里,撒盐,淋油,最后撒上葱花。
热气腾腾的一碗。
端出来时,那姑娘还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盏灯看。听见脚步声,她才回过头,看见那碗面,眼睛睁大了。
“这、这是……”
“阳春面,”许轻舟把碗放在柜台上,“趁热吃。”
姑娘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手指纤细,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在碰到碗沿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碗是热的,烫手。
她捧起碗,凑到面前,深深吸了口气。
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拿起筷子——筷子是许轻舟下午新削的,竹子的,还有点毛刺——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面条入口,她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进碗里,悄无声息。
她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放下碗时,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血色——虽然还是很淡,但至少,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苍白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轻快,“很好吃。”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朵玉兰花,放在柜台上。
“这个,送您。”她说,笑了笑,笑容很浅,但真切,“我开的花,很香的。”
许轻舟接过花。
花瓣是嫩白的,边缘透着浅浅的粉,花心一点黄,香气清幽,不浓,但沁人。
“你是……”他问。
“我是棵玉兰树,”姑娘说,指了指门外,“就长在巷子那头,三百多年了。以前……也有人给我浇水,给我唱歌。后来,人走了,房子拆了,就剩我一个了。”
她顿了顿,又说:“这面,有以前的味道。那个人……也爱吃面,清汤面,撒点葱花,热乎乎的。”
许轻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姑娘又笑了笑,拎起篮子,微微欠身:“我走了。明天……还来。”
“好,”许轻舟说,“明天给你留一碗。”
“嗯。”
她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
“掌柜的,”她说,“您这儿,以后会一直开吗?”
许轻舟想了想,点头:“开。”
姑娘眼睛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许轻舟低头,看手里的玉兰花。
花瓣上还带着夜露,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他把花插在柜台上的一个空墨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
挺好看。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花瓣上,给那抹白镀了层暖色。
他转身,准备去厨房洗碗。
手还没碰到碗,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急促的、不耐烦的咚咚声,还夹杂着粗声粗气的抱怨:“开门开门!饿死了!听说这儿有吃的?快开门!”
许轻舟愣了下,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铁塔似的汉子。
真·铁塔。
高,壮,一身肌肉虬结,皮肤是古铜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脸方,眼圆,鼻孔外翻,嘴里还露出两颗獠牙。
他穿着件破旧的皮坎肩,露出的胳膊上全是伤疤,有刀伤,有爪痕,还有火烧的痕迹。
看见许轻舟,他上下打量两眼,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新掌柜?”
“……是。”
“有吃的没?”
“有阳春面。”
“来三碗!”汉子说着,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凳子嘎吱一声,差点散架。
他摸出个脏兮兮的布袋子,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
不是铜钱。
是几块碎银子,还有几颗……亮晶晶的、像是宝石的东西。
“够不?”汉子问,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轻舟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两秒,收起一块最小的碎银子:“一碗面,一块就够了。”
“嘿,实诚!”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獠牙,“那就来三碗!快点,饿死了!”
许轻舟转身去厨房。
这次他学乖了,一次煮了三份。三个大碗,面堆得冒尖,汤加满,葱花撒足。
端出来时,汉子眼睛都直了。
“香!”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筷子,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往嘴里扒。
那吃相,像饿死鬼投胎。
不对,他可能就是饿死鬼。
许轻舟想。
三碗面,不到五分钟,全进了肚子。汉子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舒服!”他抹了把嘴,看向许轻舟,“掌柜的,手艺不错!以后我常来!”
“您……是做什么的?”许轻舟问。
“我?”汉子拍了拍胸口,拍出闷响,像敲鼓,“夜叉!这片儿的夜巡,归我管!以后有人——不,有东西找你麻烦,报我名字,黑三!”
许轻舟点头:“黑三哥。”
“嗯!”黑三很受用,站起来,又摸出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赏你的!”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门在他手里像纸片,一拉一甩,哐当一声。
许轻舟看着柜台上的碎银子,又看看那三个空碗,忽然觉得,这生意……好像能做?
他收了碗,去厨房洗。
洗到一半,又听见敲门声。
这次很轻,很慢,哆,哆,哆,像用指甲在抠。
许轻舟擦干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背佝偻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拄着根拐杖。头发稀疏,在头顶勉强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脸是青灰色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眯着,看人时要使劲抬头。
“新掌柜?”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是。”
“有……有吃的吗?”他问,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我、我没钱,”老头说,把纸往前递了递,“这个……能换碗面吗?”
许轻舟接过纸,展开。
是张地契。很旧,纸都黄了,墨迹也淡了,但还能看清字:梧桐街三十三号,午夜当铺。
是这栋房子的地契。
许轻舟愣住。
老头还在絮絮叨叨:“我、我生前是这儿的账房,死了也没处去,就在这儿待着……这地契,是掌柜的临走前给我的,说让我看着房子……可我、我守不住啊……那些东西,总来……我老了,不中用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我就想、就想吃口热的……三百年了,三百年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许轻舟看着手里的地契,又看看眼前这个老得不成样子的鬼,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面有,不要钱。”
老头愣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在长凳上坐下,坐得小心翼翼,像怕把凳子坐塌了。
许轻舟去厨房,又下了碗面。
这次,他多抓了把面,汤也熬得浓了些,还淋了勺猪油——下午从油罐底刮出来的,不多,就一小勺。
面端出来,老头盯着那碗面,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筷子。
许轻舟帮他扶住碗。
老头低头,凑近碗边,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哭了。
没声音,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进汤里。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碗面,吃了足足一刻钟。
吃完,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哑,但多了点活气,“谢谢掌柜的。”
他站起来,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放在柜台上。
“这个……给您,”他说,“我以前记账用的,上面记了些东西……您用得着。”
说完,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掌柜的,”他说,“这房子……以后是您的了。好好待它,它……是个好地方。”
许轻舟点头:“我会的。”
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带进一阵夜风。
许轻舟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地契,又看看柜台上的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皮是蓝布面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记着些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收狐皮一张,当银五两;某年某月某日,赎玉佩一枚,本利共计……
是当铺的账本。
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柜台下面。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许轻舟转身,准备继续洗碗。
手还没碰到碗,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欢快的、有节奏的咚咚声,还伴着清脆的女声:“掌柜的!开门!我回来啦!”
是阿幽。
许轻舟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阿幽的影子在月光下蹦蹦跳跳,旁边还跟着几个……奇形怪状的影子。
不,不全是影子。
有个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青白,眼珠子外凸——是昨晚那个水鬼老刘。
有个没眼睛的,拖着湿漉漉的脚,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渍——是那个地缚灵。
还有个穿着花裙子、头上簪着朵大红花的女人,脸很白,嘴很红,笑起来眼波流转——这大概就是阿幽说的“花妖姐姐”。
“掌柜的!”阿幽的影子飘进来,献宝似的说,“我把人带来啦!这是老刘,这是张瞎子,这是花姐姐!他们听说你这儿有吃的,都想来帮忙!”
老刘——水鬼——搓着手,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掌柜的,昨晚对不住啊……我不知道您是……”
“没事。”许轻舟说。
张瞎子——地缚灵——往前挪了挪,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许轻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面……香……”
花妖姐姐掩嘴笑,声音娇滴滴的:“掌柜的,奴家不白吃您的。奴家会种花,您这院子,奴家给您收拾收拾,保证花开四季,香飘十里!”
许轻舟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但好像……也不坏?
“进来吧,”他说,“面还有,但不多,一人一碗,多了没有。”
“好嘞!”阿幽欢呼一声,影子飘到柜台边,“掌柜的,我来帮您!”
老刘搓着手,嘿嘿笑着,在长凳上坐下,坐下时身上还在滴水。
张瞎子慢吞吞挪到墙角,蹲下,面朝墙壁,不动了。
花妖姐姐袅袅婷婷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叹口气:“这树,该修剪修剪了。”
许轻舟去厨房,把剩下的面全下了。
四碗面,端出来时,热气腾腾。
阿幽的影子“吃”得最快——面一靠近她就消失,像变魔术。
老刘吃得很急,呼噜呼噜,汤溅得到处都是。
张瞎子吃得很慢,用筷子一根一根挑,挑起来,凑到嘴边,然后……面就消失了。他没有嘴,但面就是没了。
花妖姐姐吃得最优雅,小口小口,每吃一口,都要用手帕擦擦嘴角。
吃完,四个“人”——姑且算人——都沉默了。
半晌,老刘打了个水嗝,摸着肚子,满足地叹气:“舒坦……三百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张瞎子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笑。
花妖姐姐看着空碗,眼神有些恍惚:“这味道……让我想起我还是棵小苗的时候,有个书生,每天给我浇水,跟我说话……后来他死了,我就再也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阿幽的影子飘过来,贴在许轻舟身边,小声说:“掌柜的,你看,我没骗你吧?你这儿,能开下去。”
许轻舟看着这一屋子奇形怪状的食客,又看看柜台上的空碗,再看看窗外那轮渐渐西斜的月亮。
子时快过了。
“嗯,”他说,“能开下去。”
阿幽的影子弯了弯,像是在笑。
“那,”她说,“掌柜的,明天咱们卖什么?”
许轻舟想了想,说:“看有什么,做什么。”
“好嘞!”阿幽欢呼,“那我明天早点来,帮您打扫!老刘,你去河里捞两条鱼!花姐姐,你去摘点野菜!张瞎子……张瞎子你去看门,别让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
老刘嘿嘿笑:“行,捞鱼我在行!”
花妖姐姐掩嘴笑:“奴家知道哪儿的野菜最嫩。”
张瞎子喉咙里嗬嗬两声,慢吞吞挪到门口,面朝外,蹲下了。
许轻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深夜食堂,好像……有点意思了。
他收起碗,去厨房洗。
水声哗啦,碗筷碰撞,叮当作响。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虽然,对这家只在午夜营业的食堂来说,新的一天,从夜幕降临才开始。
许轻舟擦干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转身,看着窗外的天光。
晨光熹微,远处传来鸡鸣。
他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另一句话:
“日子啊,就是一顿饭一顿饭吃出来的。”
鬼也好,妖也好,神也好。
只要还得吃饭,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关上厨房的门,回到前厅。
阿幽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天亮了,她得躲起来。
老刘和花妖姐姐也走了,说是去准备“食材”。
只有张瞎子还蹲在门口,面朝外,像尊石像。
许轻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他说,“天亮就休息吧。”
张瞎子喉咙里嗬嗬两声,没动。
许轻舟也不强求,转身,上楼。
他得去睡了。
今晚,还有的忙。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在晨光里显得很微弱,但很顽强。
插在墨瓶里的那朵玉兰花,在光里,静静开着。
许轻舟笑了笑,转身上楼。
他的第一个食客,是只妖。
第二个,是棵树。
第三个,是个夜叉。
第四个,是个老鬼。
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家只在午夜营业的小食堂,就这么,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