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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和冯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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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肯善待下人,蓝今心里很感激,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可堪依托的笃定。
他们这些人,跟随世子从衡州前往京城,那是个龙潭虎穴,他们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前路要靠自己去挣,要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保得立足之地。主子对于他们来说,既是要效忠的人,又是主心骨。主子没有拿他们当垫脚石,还想着要保全他们,一句“护短”,就足以令人肝脑涂地了。
蓝今是明白人,更懂得侍奉天潢贵胄左右,情绪要万分收敛,才对得起主子的厚爱。遂俯了俯身道:“奴婢自当处处谨慎,绝不给主子添麻烦。”
慕容羡微颔首,“宫里的诏书来得突然,你和冯愈才刚定亲,我不忍见你们分处两地,才做主带你进京。我有句话,冯愈面前不好说,怕他性子急,起误会。你是姑娘家,沉着缜密,同你说,你会明白我的意思。自打使团官员抵达衡州,也或者大行皇帝刚晏驾那时起,我们所有人就都在太后和内阁的掌控下。你与冯愈虽是未婚夫妻,但各司其职,不能来往过多,免得授人以柄。私情虽重要,但凌驾于私情之上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蓝今说知道,“是江山大局,社稷安危。奴婢侍奉在内廷,自当尽力避嫌,绝不让人拿捏把柄,以此掣肘主子。”
对面的人满意了,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恐怕日后见面的次数不多,你能体谅么?”
“奴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蓝今道,“我与冯校尉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朝一夕。”
那个玄色的身影转开身,车舆内的灯烛,被衣袍带起的气流拂动,火旗轻轻颤动了下,旋即又恢复正常。慕容羡垂下双臂,淡声吩咐:“替我更衣吧。”
蓝今领命上前,抬手解他的领扣,盘金的纽扣要从细细的襻子底下钻出去,很考验指尖的灵活性。好在这些年在太妃身边历练,精细的差事完成起来也不费事。
交领解开的那一瞬,一种陌生的气味冲进脑门,是丁香混着一点松柏的清凉,被体温氤氲过,更显醇厚绵长。她抬了抬眼,正对上他颈间突起的喉结,忙垂下眼皮,把他身侧的纽襻也解开了。
主子左臂有伤,动作千万要小心些,放轻了手脚,才把那只袖子卸下来,
正思忖这件破损的衣裳该怎么处置,又听他问起:“你和冯愈,早就认识吗?”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头顶,蓝今退后一步,把罩衣收在一旁,一面回答:“奴婢入王府六年,以前只见过冯校尉两三回,没有说过话,谈不上认识。”
他似乎饶有兴致,“既然以前不认识,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就因为是太妃保的媒?”
蓝今心头忽悠一下,不明白主子怎么会过问底下人的私事。转念再思量,自己毕竟要追随左右,上头对她半点不了解,仔细查问查问也是应该的。
于是老老实实回话,“奴婢家里没人了,这些年蒙太妃不嫌弃,收留在跟前,我能活着是太妃恩典。到了年纪,由太妃做主许配人家,没有不依从的道理。冯校尉家世清白,对王府也忠心,太妃的意思是与其上外头说合不知根底的,不如就近在府里挑选。奴婢父母早亡,家里已经没人了,这样境况和冯校尉定亲,已然是高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她听见上头一声哼笑,很轻很浅,像落进水里的雨滴,转瞬不见踪影。
“你这么听太妃的话,可见太妃没有白疼你一场。”
不知为什么,蓝今隐隐觉得头皮发麻,似乎听出了点弦外之音。
难道太妃让她做妾的消息,流传进主子耳朵里了?
不应该啊,那天没有旁人,上房内除了自己,只有太妃和石嬷嬷。原本屏退旁人,就是为了给她留存体面,这事必定是瞒着世子的。除非太妃在问她的意思之前,已经和世子通过气了……
掩在袖下的手不由紧握,掌心有伤也感觉不到疼,她不敢胡猜,只一口咬定,“太妃的恩典,我报答不尽,往后侍奉好主子,就是为太妃尽忠。”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再提其他,启唇道:“把灯灭了,你出去吧。”
蓝今俯身说是,掩掌吹熄烛火,从车舆内退了出来。
站定身,便看见几个锦衣卫从一旁走过,手里还提着锹。想必是把那两个随堂埋了,真要让尸首跟着进京,肯定会惹出大乱子。
那些人面无表情,经过她面前时瞟了她一眼,扬长而去。蓝今也不理会他们,返回自己的马车内,合衣睡下了。
忙碌了大半夜,合眼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大亮了。隐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掀起窗上帘子一看,乌泱泱一大片身着官服的人跪在嗣皇帝车辇前,也不吭声,个个以头杵地。
想必是南阳的地方官员,得知自己的地界上发生了这等杀头的大事,前来请罪领罚的吧!
然而车辇的门一直关着,嗣皇帝不问罪,也不给人辩解的机会。那些官员跪了得有两炷香时间,实在撑不住了,悄悄拿眼神哀求徐戎、杨凌等人。
使团接驾的人也正担着保护不力的罪责,哪里敢多嘴,最后央告到了蓝今面前,司礼监的韦用捏着嗓门拱手,“余姑娘,您是王府出来的,主子必定让您几分情面。求您上车,瞧瞧主子起身没有,您瞧跪的这满地人,主子不发话,他们不知要跪到多早晚去。”
蓝今在王府这些年,规矩体统是懂得的,担心跪累了,那就别跪,哪有催着主子的道理。不过不好当面挤兑他,便含蓄地推诿,“昨晚主子受了惊吓,将近寅时才睡下。这会儿天刚亮,来了这么多人,我们做奴婢的不敢犯上逼主子起身,要是主子降罪,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要不韦大人再等等?或是您自个儿去看?我胆子小,实在不敢触那个逆鳞,您就饶了我吧。”
韦用干瞪眼,“嗳,姑娘别拿我玩笑,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脸面……”
蓝今道:“韦大人不知道,我早前是伺候太妃的,昨晚也是头一回给主子铺床。靖王府虽不比宫里,规矩却也重,奴婢闹主子,小命可就到头了。”
几句话让韦用歇了心,“得,让他们候着吧!”
蓝今爱莫能助,欠一欠身,上营帐里看冯愈去了。
护卫营的人起得早,哪怕只合一盏茶的眼,天一放亮就都开始当值了。见她来,打个招呼,叫声“姑娘”,给她让出道儿。
蓝今还了礼进营帐,本以为冯愈伤得重,八成还没醒,谁知进门就见他已经穿戴齐整了。虽然脸色不大好,气也短,但腰杆子挺得笔直,精气神一点没散。
她讶然问:“不再歇一歇吗?休息不够,伤口只怕愈合得很慢。”
冯愈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挂上腰间佩刀说:“只要骨头没断,皮肉上的口子,过两天就长好了。”一面问她,“伺候得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蓝金赧然,“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好在主子没怪罪。”
冯愈笑了下,和声宽慰她:“主子大事上严厉,小事上不苛责,就算有些不足,他也能包涵。姑娘别担心,才刚上手还不熟练,时候长了就好了。”
蓝今说是,今天是专程来谢过他的,朝他行了一礼道:“冯大哥,你昨天伤得那么重,还惦记提携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感激你才好,多谢你替我谋差事了。”
冯愈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完才意识到,这位可是姑娘,不是他那些可以口无遮拦的兄弟。什么一家人,哪怕是定了亲,也不能随口胡诌,只得勉强补救,“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些人随主子进京,彼此互为倚仗,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在主子跟前,万一我哪天办事不力,惹主子生气,有你在,也会替我周全。”
说到底除了未婚夫妻,彼此之间还有另一层关系,这一行人杀入京城,去了就得相依为命。就如主子说的,私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他们还有更远大更一致的目标,互相成就,才是最好的结果。
蓝今抿唇一笑,“但愿我能快些有长进,不会一味靠着你的庇佑,主子的宽容活命。”
冯愈对她很有信心,“我知道你一定能行。”
他说得笃定,蓝今问:“何以见得?”
“因为你长了一张聪明的脸。”他脱口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相信你是个上进的姑娘。你瞧人的眼光大大方方,迎上了从不闪躲,只有心思坦荡,才能做到不卑不亢。以前也有人给我说合亲事,我可不是任谁都能看得上的,但见了你,我就知道不用再等了,以后挑不着比你更好的人选。”
这话说的……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掏心挖肺诉衷肠。她也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呀。
蓝今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的伤还是要仔细些,我原是来问你,要不要吃些东西的……主子还没起身,你坐会儿,我替你预备吃食去。”
冯愈说不必,“我自己能找吃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你不必担心我,先去预备主子盥洗的用具。记着不要登车,在边上候着,听里头的召唤。主子要对那些人发难,晾着他们,不定什么时候会传你。你就在外等着,等火候差不多了,自然有交代。”
伺候外事和伺候内宅不一样,蓝今没有经验,需要人手把手地传授。听了冯愈的指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跟紧主子总没错。于是辞过他,忙着去准备清水和早膳,吃的在蒸笼里暖着,装着热水的木桶放置在辇车边上,拿手巾仔细把桶盖捂严实。
又等半晌,等到这些官员跪得腰都塌下去了,才听车舆内发话:“姑娘,让他们都散了吧。”
蓝今一凛,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大人,我们主子有令,请大人们回吧。”
那些官员惶惶,一时不知该跪还是该站。
抬起头见那女官侧耳听门内吩咐,复又和颜悦色交代:“主子说了,领各位的情,这件事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拿住祸首,就和大人们不相干。但要劳请大人们彻查,半月内给一个交代,主子御体受损,司礼监也折损了两位随堂,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难以服众,谁都能够做局刺杀。”
南阳的官员们诺诺称是,不受牵连,已经是天大的恩赏了。如今满心只剩感激,谁还记得候旨时,私下里不敢言说的微词。
众人行大礼,不敢多逗留,免得闹出逼宫的嫌疑。蓝今看人都退下了,方才打了帘子进去,见主子坐在床沿上,右手抚着左臂,脸上有愠色,但良好的教养支撑下,并没有过多表露。
蓝今小心翼翼请示下:“主子伤处疼得厉害吗?奴婢传太医来,瞧瞧用什么药,能够压制压制。”
他摇头,“不必了,你去传我的话,过会儿就动身,今晚在赭阳驿驻跸。”
蓝今领了命,出去一字不差地交代了行程,仍旧回来伺候洗漱。
慕容羡是有心栽培,从传话开始,慢慢把她拉进帝王近侍的角色里来。她懂得把言辞转化得更委婉,这是办差人最基本的能力,她游刃有余,看来是可造之材。
晨间一切都收拾停当,他也换上了干净松软的衣袍,坐在小案前用早膳。
蓝今取了银箸呈敬上来,他接在手里,随口问:“去瞧过冯愈了吗?他好些没有?”
蓝今道:“冯校尉没有卧床,奴婢去时,他已经穿戴齐整了,只等主子下令开拔。”
慕容羡无奈道:“他就是过于拼命了,不拿自己当人看。你日后多劝他爱惜性命,保重身子。”
蓝今一口应下,又揭开瓷盅盖子,捧到他面前。
慕容羡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旋即又展开了,转了转左手的手腕,喃喃道:“这胳膊垂下来,伤口就生疼,只有垫高了才好些。”
蓝今思量了一圈,坍塌的驿站连张小板凳都找不到,想把隐囊垒起来,可惜又不够数量,想了想只得自告奋勇:“主子,奴婢托着您吧,等到了赭阳驿再想法子。路上颠簸,能减轻主子疼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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