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让她兼顾。 ...

  •   蓝今慌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望着眼前一片狼藉,手脚都哆嗦起来。

      出发前早有预料,此行肯定不简单,但万没想到,才刚走了一半路程,就发生了这么大的祸事。

      朝廷设立的驿站,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旅人,从来不曾出过纰漏。偏偏嗣皇帝一到,整栋屋子都塌了,如果这是巧合,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蓝今的性情,很大一部分传承自爹爹,爹爹生前是王府护卫,自己进了王府,那么自然也如爹爹一样,要为王府粉身碎骨。她和世子不熟,每次迎面遇见都自发退避,但她懂得一个道理,世子是主子,主子要是没了,那她的根也就没了。

      她跌跌撞撞奔过去,跟着大家一起刨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还有救,一定有救的。她早听说过世子弓马娴熟,冯愈更是护卫营一等一的高手,他们俩在一起,哪能这么容易被镇压。他们必定也在等,等外面的人给一点助力,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咬紧槽牙,哪怕掌心被刮出了口子,也绝不能停下。好在老天有眼,一堆瓦砾间,忽然有什么动了动,下一刻两丈来长的椽子连着苇席被掀翻,底下钻出来两个人,虽然满身血污泥灰,但足以令所有人欢呼——他们果然还活着!

      使团的那些官员几乎跪下了,感念苍天护持社稷。几个人七手八脚上前接应,嘴里请罪不迭,“是臣等疏忽,没能护殿下周全,臣等罪该万死。”

      死里逃生的慕容羡狼狈,却并不仓惶。他没有心情听那些人无用的废话,一手架着冯愈,一手按住他背上正淌血的伤口,高声呼喝:“太医呢?快来救治!”

      房屋垮塌之前是有预兆的,彼时冯愈侍立在屋檐下,听见瓦片挤压断裂的脆响,陈年的土块簌簌落在他肩上。他来不及查看,转身推门进去,没想到房梁断得那么快,不等他们撤离就压了下来。

      护卫的生死是小事,主子的安危才是一等一要紧。他拼尽全力把世子护在身下,砖头瓦块砸在他身上,他充当了世子的肉盾。好在驿站的用料不那么扎实,木柞也年代久远,练武之人扛得住重击,哪怕伤得再重,也没那么容易咽气。

      太医来查看,冯愈惦记的还是世子,忍痛问:“主子怎么样?伤着哪里了吗?”

      慕容羡的左臂也被划破了,但相较于冯愈,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和声宽慰他,“一点皮外伤,不妨事。先让太医给你止血,余下的事,我自会一一清算。”

      驿站塌了,好在还有营帐,把人先转移到那里安置。直到轻点人数,才知道那堆废墟底下不光埋过慕容羡和冯愈,司礼监的两个随堂也没能幸免。众人继续翻找,找了很久,最后才把他们挖出来,去探鼻息,早就已经断气了。

      这一大队人马,其实分作两派,朝廷使团的死活,王府护卫不愿意过问,他们关心的只有世子和冯头儿。冯愈的伤包扎好了,因为知道他有未婚妻,大家不像平常那样往前凑,十分知趣地把床前的位置让给了余姑娘。

      蓝今端来煎好的药,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她拦住了,用汤匙一匙一匙喂他,“喝得慢,苦了些,总比崩开伤口好。很疼吧?太医说再深半分就扎着肺了,可要好生将养,别落下病根。”

      她目光盈盈,冯愈是第一次体会到来自姑娘的关怀,身上疼得厉害,心里却莫名感到熨帖。

      他看向她,灯下人一双秀致的凤目,眼波里含着欲语还休的况味。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别开脸道:“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慕容羡没走,他在营帐里追究这件事。翻找出的房梁经过勘验,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于是下令彻查驿站这一个月内往来住宿的人员名单,敦促大学士向京中写奏疏。

      这不是小事,闹得越大越好。他正愁没机会发难,不想上天助他,正好借此厘清人心向背。究竟有哪些人盼着他继承大统,又有哪些人隔岸观火,存有异心。

      只是今夜实在不太平,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已经将近丑时了。

      他起身去看冯愈,这些年早就形成了惯例,只要他有危难,冯愈必定挺身而出。冯愈是他的护卫,是他的奶兄弟,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不可或缺的膀臂。今天又是这样,他的命是冯愈舍身救回來的,嘴上不说,只需深深记在心里。

      他的语调放得很和软,“你好好养身子,我让人给你备车,明天起不要骑马了。”

      冯愈忍痛失笑,“这么一点伤,怎么连马都骑不成了,我又不是大姑娘,坐什么车。”

      慕容羡的余光瞥了瞥蓝今,“你要人照顾,乘车方便些。”

      提起这个,现成的话送到了嘴边。冯愈轻喘口气道:“主子,这进京路,比咱们预想的要凶险。司礼监的人死了两个,您跟前要人伺候,安排旁人难以放心,就让余姑娘过去吧。老太妃最信得过她,至少接下来这一路,入口的东西不必再担心了。”

      蓝今闻言五味杂陈,心想这人倒是一片赤诚,这个时候还在忙着见缝插针,兑现对她的承诺。

      可世子没有答应,“你伤得不轻,身边也要人照顾。我那里可以另作安排,你先顾全自己吧。”

      冯愈不肯放弃,“主子不也受伤了吗,护卫营的泥脚杆子手笨,不会伺候人。还是让姑娘去吧,她仔细,办事也妥帖,有不懂的现在习学起来,将来跟着主子进宫,不至于丢主子的脸。”

      慕容羡目光微转,落在余蓝今身上,终于松了口:“那就依你的意思办吧,回头你这里,让她兼顾就是了。”说罢淡淡一笑,自嘲道,“我这做主子的,对手下人可算物尽其用,连你未过门的妻子,都调到跟前来当值了。”

      冯愈轻舒了口气,事情办成了,对蓝今总算有了交代。

      他们是同一类人,不怕累不怕麻烦,就怕被晾在一旁,怕自己像个废人一样。他对主子是没有二心的,命都可以交代出去,蓝今将来是冯家人,她又兼奉太妃之命,在主子站稳脚跟前尽心帮衬,本就是应当。

      宫外有自己开路,深宫内他去不了的地方有蓝今,至少杂事上为主子分担些,也不枉追随一场。当然若说私心,怎么能没有,主子要做皇帝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世上没人能抗拒得了权力的诱惑。他虽是个小小的王府护卫,也有野心,想在那权贵遍地的京城闯荡闯荡。

      “能为主子效力,是我们全家的福泽。”他费力地扯动一下唇角,“不过余姑娘一向在太妃身边,没有伺候过主子,倘或哪里做得不好,万请主子担待。”

      慕容羡“嗯”了声,“太妃调理出来的人,没什么可挑剔的,我瞧着你的面子,也不能为难她,你尽管放心。”

      榻上的冯愈谢了恩,对蓝今道:“时候不早了,主子受了惊,身上还有伤,姑娘侍奉主子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不要紧,还有景颇他们呢,不愁没人搭手。”

      蓝今替他掖好被角,退到一旁俯了俯身,“奴婢送主子回车舆内安置。”

      慕容羡又看了冯愈一眼,嘱咐他好好休息,转身走出了营帐。

      月色如练,那摊废墟静静铺陈在那里,凉下来,顶上像覆盖了一层轻霜。

      接嗣皇帝入京的车辇,比一般的马车豪华宽绰得多。蓝今亦步亦趋地跟随左右,到了台阶前,例行举起双手搀扶。那片深蓝色的缎面滑过指尖,忽然想起这是男主子,和扶太妃登车不一样,一时顿住了动作,骑虎难下。

      胳膊悬在半空,琵琶袖被风一吹,悠悠地摇晃。

      慕容羡没有理会,提着曳撒自己登上车辇,为了腾出地方多容纳一个人,踅身坐在窗前的绣墩上。

      蓝今小心翼翼上前,打开箱笼取出被褥铺床,把一切安排妥当了,恭敬道:“主子稍等片刻,我去给您打盆水来擦洗擦洗。”

      慕容羡没有应,反而问她:“你的手也受伤了?”

      蓝今一怔,没想到这么小的事,竟能入他的眼,忙垂下手握住了拳,“奴婢加小心了,不敢玷污主子的被卧,请主子放心。”

      对面的人蹙了下眉,淡声道:“回头去找太医,把伤口包扎一下。”

      蓝今说是,退出车舆,上伙房打水去了。

      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干人等哪里还能合眼,拱卫车架的人四面侍立,蓝今途径院子时,使团那几名官员正对着直挺挺的两具尸首长吁短叹,商量是送回京城,还是就地掩埋。

      有人说:“好歹是司礼监的人,撂在半道上,像什么话呢。”

      徐戎把眼一横,“那你们说,是拿死人开道,还是让棺材跟在队伍后头进城门?留着这么大的幌子,直接送进内阁腌着吃,好不好?”

      蓝今没有再听,打了热水捧回车舆内。

      取下盆架上的手巾,预备打把子呈敬上去,可还没来得及泡进水里,被主子伸手接了过去。

      修长的指节从眼前一闪而过,她有些灰心,自己好像伺候不好,挫败的情绪翻涌上来,闷闷低下了头。

      慕容羡语气很平淡,言辞间也毫无苛责之意,“等养好了伤,再干这些琐碎。我领你进京,不是为了让你铺床叠被,将来冯愈要受重用,你也得在内廷替我分忧。”

      蓝今是个极重价值的人,只要有事托赖她,她立刻便振奋起精神,一扫先前的苦闷,“是,奴婢听主子的差遣,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只是奴婢早前在内宅侍奉,怕进了宫,办事不周全,反给主子添麻烦。”

      “怕不周全就慢慢学,老朽的宫规不是用来束缚衡州人的枷锁。若不能适应,那就依着靖王府的规矩改,你总能做好的。”

      这番话给了蓝今力量,过去六年,她很少与世子说上话,世子清高但和善的名头在外,果然不是虚传。先前还有些紧张,这会儿心情平复下来,确认世子内里温和,甚至是个好相处的人啊。

      不过最后那一句,衡州人不去适应宫规,要让宫规臣服于他,这才是帝王的雷霆手段。蓝今暗下决心,自己须得更上进,才有资格站在他身后,为他办事,听他号令。

      拧干的手巾搭回架子上,他放下衣袖,随口问:“路上走了十来日,你这些天都做些什么?”

      蓝今道:“回主子,奴婢读二爷给的书,《大学衍义》还有《智囊》。”

      慕容羡轻牵了下唇角,“《智囊》,看的是古人的权谋机变。你不怕这些机谋,会乱了本心?”

      蓝今说不怕,“权谋是术,本心是道。我读这些奇谋,是学如何破局避险,不是学害人。”

      这个回答也许很令他满意,他垂下眼,又轻轻“嗯”了声,“也对,那地方不太平,多学些手段,如果我赶不及护短,你也该有自保的能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