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残梦 十年后,最 ...
-
不知过了多久,褚玉质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她勉强动了动着身子,艰难睁开眼睛,竟发现自己站在太子宝殿中间。而东宫之中竟然白绫漫天,殿内服侍的众人全部褪去鲜艳衣裳,个个披麻戴孝,皆跪在东宫正厅前伏地呜咽。
“太子殿下……”
“呜呜……奴才们巴不得随您去啊……”
东宫的太监宫女围在外侧哭成一团,褚玉质眼睛紧紧盯着正厅前停放的楠木棺材。自己不是落水了吗?怎么死的不是自己,而是……太子?
她环视一周,发现东宫陈设大大变动,随身伺候太子的大伴陈英看上去老了许多,两鬓竟然都生出了白发。
种种变化让褚玉质大胆的推测,自己似乎来到了多年之后。她嘴唇翕动,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开口问道:
“陈英,如今是宣昌几年?”
陈英本在痛哭,听到褚玉质这样摸不着头脑的一问,面色一滞,随即开口回道:
“太子妃殿下,如今是宣昌二十八年了。”
仿若一道惊雷在褚玉质脑中炸开,自己竟然来到了十年之后,自己真的嫁给了太子,可是他却死在婚后的第十年。
反应过来的褚玉质浑然跌坐在地砖上,她脑中杂乱如麻,错愕使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地往外掉,忽然一道熟悉又微弱的女子声音打断了这一悲景。
“太子殿下……”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这女子褚玉质最是熟悉不过,她就是与自己一同进宫做公主侍读的姐妹宋清罗。
难道她和自己一起嫁给了太子?也好,好姐妹总归在深宫中能互相依靠,褚玉质眼中蓄泪,正想走到宋清罗问清太子仙逝的前后事,却见宋清罗在看向自己时神情由悲转怒,随即用褚玉质从未听过的尖利声音说道:
“太子临终前,就说废了这贱妇的太子妃之位,如今我才是真正的太子妃!怎么她还在以正妃形制的丧服!你们是要和逆贼衡王一样,反叛大统不成?”
废太子妃?逆贼衡王?那个素来骄矜蛮横,沉溺酒色的大皇子衡王,居然造了反?
自己被太子所废,昔日姐妹也反目成仇,大皇子衡王变成逆贼,种种变故让褚玉质再一次体会到了溺水的窒息,可不能就这么简单死了,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看着要来押下自己的太监们,褚玉质强撑着挺直腰背,眸色一凛,沉下声音来厉斥:
“放肆!废太子妃,要有陛下的亲笔诏书,和尚宫局一同下的批红,并非太子殿下口谕就能成,你们若拿不出这些,便是以下犯上,欺君罔上的罪!”
此话一出,刚要押褚玉质的太监们立马僵在原地,褚玉质做太子妃十年毕竟有些威望,太子大伴陈英也对她忠心耿耿,哪怕无子失宠,她也是名义上的太子妃。
可宋清罗厉色不减,依旧咄咄逼人地对褚玉质大呵,面容甚至都有些扭曲起来。
“陛下龙体抱恙,太子殿下生前代理国政,怎就不能废你?更何况你父兄率兵不知所踪,怕是投诚了逆贼也未可知,太子不杀你已是看在昔日情分!动手!把这个罪妇压下去!”
此话一出,让刚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褚玉质瓦解了最后一丝防线,家人是她拼了命要护住的,可眼下父兄竟然下落不明,她眼前瞬间一片昏黑,吐出了一口鲜血。
“太子妃!”陈英见状扑倒褚玉质身边,扶住快要晕厥的她。
不知是否是接连打击导致心潮翻涌的缘故,十年来的所有记忆竟点滴不漏地在褚玉质脑中一一浮现,成婚十年间的四次小产,太子和宋清罗的背叛,还有自己的父兄,竟也和自己一样成了权贵斗争中的一颗棋子,原来自己成为太子妃,并不是什么天家恩德,而是实实在在当了萧皇后和太子一党的马前卒。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东宫大门外进来一队穿着缟素的仪仗,一行太监宫女开道,来人正是皇后萧筠如,此时的她虽然看上去并不年迈,可是精气神早已不复从前,昔日脸上的和善统统不见了踪影。
宋清罗看到萧皇后的到来,像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跑上前去。
“皇后娘娘,妾身奉太子临终口谕废这罪妇,可她竟敢不从,还出言顶撞,此乃大不敬之罪!”
萧皇后冷眼看向褚玉质,随后说出的话宛如利箭穿心:
“褚玉质,你父兄意欲投诚衡王,此乃谋逆之罪,尚宫局已代陛下下诏朱批,褚氏诛九族,你死罪难逃!”
“来人!将这罪妇拉下去乱棍打死!”
重拾了十年来的所有记忆,褚玉质此刻早已洞悉了后宫和朝堂盘根错节的局势,她心如死灰,可面对将自己押住的太监和婆子,褚玉质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萧宋二人大喊:
“逆贼?我大梁朝的逆贼只怕另有其人!你们萧氏一族坏事做尽,只怕是太子死了,你们无所倚仗,要被全天下清算吧!”
“快把这个罪妇拖下去!休让她血口喷人!”
话毕,褚玉质已经被一群太监拖到了东宫门口的角落,手中棍棒落在毫不留情地落在褚玉质的身上,鲜血瞬间在麻布制的白色孝衣上印出一道道猩红。可即便如此,褚玉质依然用尽一切力气挥动着手臂,抵挡向自己砸来的棍棒。
“太子妃,死到临头了,您就别犟了。”
“呸!她早就不是太子妃了,罪妇!”
听了这话的小太监们下手更加肆无忌惮,腥甜的血水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褚玉质蜷缩起身子,像只被困住的飞虫一样无力的挣扎,可当她余光瞥见一点可以活命的缝隙,便要挪动着身体躲进去。
“我……我才不要死……”
褚玉质倔强地看着棍棒空隙中残留的天空,尾音的“死”字刚说出口,就被一声哀长的、震耳欲聋的钟声淹没。
数十里内栖息的鸟儿被钟声震得簌簌飞起,形成一片被惊动的黑云,乌压压的从人群的头上掠过。刚刚还对着瘦弱女子挥棒相向的太监们也不自觉停了手,在太子灵堂前喧哭的人群也止住了喉间的呜咽,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只剩下了哀转不绝的钟声如雷霆般压到每个人的心里。
“陛下薨了——”
一声尖利又悲怆的声音响起,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哭声又开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
“陛下……”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刚刚还在乱棍中狼狈求生的褚玉质,终于如渴水之鱼一样看到了最后一点点希望,殴打停了,她可以趁乱溜走了。
萧皇后瞬间面色苍白,仿佛疯人呓语一般不断地重复着:
“完了,这下全完了,全完了。”
“不是说陛下有起色,再吃几服药就会好吗?怎会薨了?”
“这奴才也不知,只是知道陛下这几日膳食都是尚宫局管着,陛下刚刚……”
“不怕,我萧家还在,我看谁敢乱这天下,太子还有昭儿,我的昭儿,要继位还得是我的昭儿。”
褚玉质压低身体扶着墙慢慢走到了人群后面,她才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奶娘抱着隐在了人群之中,那是徐紫昭,是太子和一个不知名的婢女所生,身如草芥却怀上麟儿,迎来的往往是杀鸡取卵的结局,那时褚玉质用尽各种手段将她送出宫去,却也难逃一劫。
“快来人,把陛下遗诏取来!昭儿要登基,继承我煜儿的大统!”
褚玉质不敢再耽搁,生怕自己被人发现,事实上她已经隐约听见有人在寻找自己的声音,她拖着血迹,跑到了废弃花园的假山洞中,这里又高又偏很少有人能够发现。
在这个假山洞中,褚玉质稍稍获得了一些喘息,她将衣服的下摆出撕下,简单的包扎了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随后便陷入昏迷之中。
夕阳再次透过假山洞照在褚玉质苍白的脸上时,她才挣扎着醒了过来,苏醒后她十分警惕地注意到了异常橙红色的天空,其中还弥漫着灰黑的硝烟。
“衡王的兵打过来了,咱们快跑吧!”
“可是太后娘娘还要我们找到废太子妃,咱们怎么交差?”
“死丫头!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想着太子妃,皇后都被叛军砍死了,侍卫也坚持不了多久,再找下去咱们都得死!”
宫墙外果不其然传来兵器铮铮作响的声音,还掺杂着一拨又一拨凄厉的惨叫。
褚玉质的身子早已极度虚弱,为了保命,她偷偷从假山中逃出来到废园外,腐尸的恶臭伴随着飘来的血腥,让褚玉质喉头一阵痉挛,终于看清了她此刻正身处于何种地狱般的场景。
宫女太监们不顾秩序地四散奔逃,一个小黄门在地上扭动着少了条腿的身子望向褚玉质。
“太子妃殿下,快……快跑……”
可是一支叛军中的小头目早已盯上了褚玉质。
“是太子妃褚氏!殿下有令,要我们抓活的!”
殿下?衡王?皇后都被他砍死了,为何轮到自己这里反而要活捉了?
可她并未来得及细想,她唯一知道一件事,那个平日在封地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衡王不会有这么好心,落在他手中定比死亡恐怖一万倍。
看着叛军眼睛瞬间如饿狼般泛起令人遍体生寒的幽光,褚玉质撒腿就向后花园跑去。
倏尔一箭,射穿了褚玉质的衣袖,可褚玉质不敢停。
“追!”
身后的叛军骑着马横冲直撞,褚玉质不得已重新跑进偏僻的废园内,如果自己是从这里失足落水而穿越到十年之后的,那么如果十年后的自己再次落水呢?
身后的叛军骑着马横冲直撞,面对必死的结局,褚玉质只能硬着头皮一赌,她捏住鼻子纵身跳进幽黑的池水中,身影宛如袅袅青烟般消散,在水中浑然不见踪影。
--
夕阳猩红的耀眼,文武百官此刻聚集在金銮宝殿之中,昔日里满堂朱紫华服的臣子们,此刻正为皇帝披麻戴孝,知道衡王攻入宫门那一刻,他们噤若寒蝉,几个心虚身弱的直接伏跪在地。
“没骨头的东西,今日老朽就是一头碰死在大殿之上!也绝不认那个胡作非为,背信弃义的衡王为君!”
“不错!衡王屠戮宫闱,戕杀嫡母,还将我们这些臣子幽禁在这大殿之内,如此大逆不道,天地可诛!”
话落,内阁次辅姜渐从腰间拔出一把宝剑架在脖子上。
“姜阁老,吕大人!你们这是何苦啊?”
“次辅大人说得对,为人臣子,定要宁死不屈!”
群臣激昂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义愤之词瞬间如潮水般席卷大殿,可在大殿一隅,一位眉眼深邃的青年臣子却在一片群情激奋之中冷下了语气。
“众位大人!你们难道不觉得蹊跷?若衡王想继承皇位,只要对新陛下下手就好,何必这样屠戮宫闱,落下这个恶名呢……”
话音未落,金銮殿的两扇大门被兵卒猛然推开。
“嘭——”
为首的将领骑在还喘着粗气的战马上,马的鬃毛和他们闪着寒光的铠甲都沾满了干涸的鲜血,这片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瞬间伴随着秋风一同冲进了大殿。
刚刚还扯着嗓子高喊舍身取义的大臣们,此刻鸦雀纷纷低下头。只有刚刚愿舍生取义的姜渐依然持剑站在大殿中央,和老鹰一样眼睛盯着面前的禁军队列。
“这个架势,衡王是要杀还是要剐……”
“众同僚们手无寸铁,要杀早杀了,何必给我们摆这个谱。”
大殿角落里几个臣子开始悄声交谈,他们是新科上任的文官,从未见过这个场面,不由得紧张地絮叨起来。
可伴随着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射到大殿正中的石板砖上,所有人都噤了声。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下那道身影一步一步的踏地声。
如果不出所料,这道身影来自衡王,光看影子就能看出此人的气势不凡。可当那双战靴踏进众臣的眼帘中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众位臣子看着在禁军卫阵中,那个听上去心狠手辣,恶贯满盈的衡王,此刻竟然只剩下一颗滴着血的头颅,眼睛还死不瞑目地睁着。
提着衡王头颅的男子,身披冷银色的铠甲,眉眼因为被溅上了衡王的血滴,而变得残忍又冷峻,因为戴着头盔,他的上半张脸都埋在了阴影之下,整个人也逆着那道夕阳光芒变得阴鸷起来。
“姜阁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