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之下》黑夜櫻花

1、清裴 “顾怀

　　“顾怀瑾，你装什么清高？告诉你多少次了，见到我们要像狗一样跪下给我们问好，学不会是吧？”
　　林然一脚踹在顾怀瑾的肚子上，后者像是早已习以为常了似的，只是难耐地皱了皱眉，不吭声。
　　“听不见我林哥说话是吧？上次的教训又忘了？”陈宸绕到顾怀瑾身后，用力踹了一下他的膝弯，迫使他跪了下去。
　　厕所门口传来了手机拍照的声音，一个身影迅速闪过。
　　“小温，你去放风。”林然对那个很瘦小的男生说道。
　　温若点点头，跑到门口看了看，又小跑回来，“林哥，外面好像有老师…”
　　林然看了顾怀瑾一眼，对着身边的四五个小弟挥了挥手，几个人一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留下顾怀瑾一个人跪在地上，捂着被踹痛了的肚子。
　　他颤抖着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书本，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老师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皱皱巴巴却又不失华丽的校服，和染上污水的书本。其实不止是老师，全校同学们都习以为常了。
　　听说那些霸凌者背后可是有京城鼎鼎有名的顾家撑腰，上一次那群人被告到校长那里，是顾家主母出面摆平的。而顾怀瑾无权无势的，听说父亲是暴发户，和顾家唯一的关系大概是都姓顾罢了。所以这场霸凌没人管，或者说，没人敢管。
　　毕竟谁也不想惹到顾家这尊大佛。
　　顾怀瑾心不在焉地听着课，做着已经被脏水洇到看不太清的高数题。做了一会之后，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把书塞进了桌洞里开始睡觉。
　　“……可以用很简单的一句话来概括啊，还记得吗？说话啊，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怎么都忘了？一轮复习不是刚讲了吗？都高三的人了，高一上的知识还弄不清，估计圆锥曲线那一堆模型你们也早忘干净了吧……顾怀瑾，你上黑板来写这道题。”
　　他睡得朦朦胧胧的，缓缓站起身看着黑板。那是一道很综合的三角函数题，不过对高三学生来说，这道题只能算中等偏上的水平。而且这种题型顾怀瑾初中的时候就偷着做过了，扫了几眼就能看出答案。
　　“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走神了，没听课。”
　　一张嘴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意料之内，老师嘲讽地笑笑，“后面站着去！不会还不好好听课，我谅你也看不懂这道题。”
　　同学的哄笑萦绕在耳边，而顾怀瑾却丝毫不觉得刺耳。
　　下课后，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是不是又被打了啊我去…距离上次不是才两周吗？”“活该啊，谁让他勾引顾煜的！那可是顾煜啊！全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啊？就他这种货色，还不知道是怎么进的清裴呢！”“不是说他爹是暴发户吗？钱快花完了就让儿子出来找人了啊哈哈哈哈哈哈”“以为自己姓顾就真是顾家人了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呢！”
　　谈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乎快要淹死顾怀瑾，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掉落。
　　“哎呦快看快看！哭了哭了！”“我看见了！”
　　晚上，清裴高中门口。
　　顾怀瑾照旧打车回家——之前是他的司机来接他，自从身边人天天嘲笑他“暴发户买的车就是不一样……”，他就和沈婉清说好，以后自己上下学。
　　打开车窗，冷风迎面吹来，这是他一天内难得的可以卸下伪装的时候。司机絮絮叨叨的，让他莫名的心烦。
　　“小伙子，我跟你讲昂，这块地原先是俺家祖宗的，一拆迁，屁也没留下，哎呦，真他奶奶的燥死了……”
　　“给你200，把嘴闭上。”顾怀瑾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好嘞好嘞，怎么支付？”司机的声音明显带着讨好，正好碰到红绿灯，他熟练地拿起副驾上的几样东西，“微信、支付宝，我这还有pos机！”
　　顾怀瑾没理他，拿起手机扫了250过去。
　　“支付宝到账250元。”机械女声在车内响起。
　　感觉自己被骂了但又不敢说的司机嘿嘿一笑，“嘿嘿，咋还多给50呢？”
　　“废话真多。”
　　司机师傅对着车内后视镜给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顾怀瑾不理他，闭上眼睛继续吹风。
　　可能是司机比较害怕安静的环境，总之三分钟之后他把车载电台打开了。
　　“……打个中国结再系个…”
　　“你再放信不信我把你脖子打成中国结？”
　　“你只说让我把嘴…”话音未落，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支付宝到账250元。”
　　“哎呦少爷您吉祥，老奴一定给您提供绝对安静的环境！”
　　顾怀瑾白了他一眼，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黑夜。
　　到了顾家别墅附近的十字路口之后，他让司机在这里停下。
　　一下车，他就换上了那副受尽欺凌的样子，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家里。
　　“…我跟你说的没错，就是那个女的，靠，气死老子了……”
　　顾煜似乎心情很不好，正在客厅里打电话骂人，理都不理顾怀瑾，好似完全没看到他似的。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顾怀瑾不敢打扰他，怯懦地冲他点了点头，就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
　　“笃笃笃…”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是他的继母，沈婉清。
　　“请进。”声音带着哭腔。
　　沈婉清一进门就看见顾怀瑾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抽噎，苍白但不显得憔悴的脸上挂着淡淡的泪痕，那双桃花眼微微有些红肿，高挺的鼻梁上还有没恢复好的伤痕，一张薄唇被咬的一点血色也没有，却依旧掩盖不了这张脸的美艳。
　　“小瑾，你怎么了？那些人…又欺负你了？”
　　“没…没有。”
　　沈婉清叹了一口气，“小瑾啊，不是我说你，学校里那点事，别放在心上。你也知道，顾家不允许在公众面前出现这样的丑事。”
　　“我知道了，您休息吧，弟弟好像心情不太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管他，我走了。你早点休息吧。”
　　顾怀瑾点点头。
　　谈起他被霸凌的事，真和顾煜脱不了干系。前几个月清裴举办的联谊会，突然改了时间，而且顾怀瑾的司机那天有急事走不开，导致两个人都是坐顾煜的车来的。
　　后面的事就可想而知了，好几个追求顾煜的女生非常嫉妒，找了几个小弟来霸凌顾怀瑾。
　　房门被轻轻带上，他擦擦眼泪，起身坐到书桌前，掏出练习册开始刷题。
　　高三的节奏对他来说很舒服，几乎可以算得上轻松。实际上，他从没在学习上感到过吃力。初中的时候，身边的同学看他做立体几何比他们证全等都容易，纷纷惊叹说他是个天才。
　　顾怀瑾后来偷偷去测过智商，159。
　　等他算完那道遗传大题之后，他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来看。
　　柯特·R.巴托尔的《犯罪心理学》。
　　等他再抬头，已经12点多了。
　　读完这一章的最后一句话，他合上书，放回原处，却感觉那本书看起来有点歪，怎么放都放不正。
　　他没多想，去洗漱过后就上了床。
　　“…不是她装什么啊？我都多给她面子了还不领情？真他妈的贱…”顾煜的声音由远及近，看来这通电话即将接近尾声了。
　　“咚”的一声巨响，隔壁的房门被重重带上，顾怀瑾的世界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身为京城名门顾家的长子，却要在学校以暴发户之子自居，过着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生活，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一切，然而顾怀瑾早就习惯了。也许这就是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他孤立无援，能有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
　　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环视整个房间里的一切。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有秩序，完全看不出光鲜背后的肮脏与丑恶。
　　顾怀瑾感觉自己很累，心口闷闷的，不知道堵着什么。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玻璃上。
　　他很喜欢这种白噪音，比那些所谓的音乐家以之来换取报酬的声音好听的多，是干净的、纯粹的、不带一丝算计的。
　　雨还在下，屋内的人终于在烦闷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