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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英雄狗熊 被窝还没捂 ...

  •   1

      贾萨从床上起来,摸黑拉开窗帘,发现天色已像墨一样黑透。对面的摩天大楼亮着一圈暗绿的灯,房间里外都静极了,一声鸟叫或是拖鞋啪嗒声都没有。

      她睡了多久,三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上床时才刚下午,怎么一觉睡醒就到晚上了?

      许贤贞呢?

      她穿上衣服,推开卧室的门。客厅没开灯,只有那道暗绿色的霓虹光从敞开的落地窗照进来,投在客厅中间的地上。

      许贤贞的这个家,或者说是出租屋,其实不算大,除了睡觉之外的其它活动都挤在这一个厅里,她把灯打开。看见女人挂在房门口的小袄、脱在玄关的靴子都不见了。餐桌上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让灯亮着,转身进了卫生间。

      自被晨星特调小组抓去配合所谓的调查,她就一直没机会看看自己,看看自己被折腾成什么样子。她看向洗手池前的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有点疲态,但也不是无精打采,很坚定,很硬,就像以前一样,没变,还像两块灰石头似的在眼眶里放着。

      几个小时前,她就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许贤贞,让人在护航下完成她们的第一次吗?

      许贤贞为什么还不回来?

      也许姿势选的不好,太过程式化,她不应该全程坐在那,像台机器一样一边动着手一边死盯着对方,没有亲吻。也许她太关注女人的要求,弄得太慢太长,其实中间已经乏味了,她还不知道。许贤贞为什么没有提醒她,捏一下她的大腿,或是动一动。有吗?没有。她应该准备润滑液和指套、来点音乐或者香水,可是这些都没有。

      他爹的老天啊!要是许贤贞没有说出那句话多好。

      她在镜子前垂下头。

      “嘀——”

      就在这时,卫生间外,房门发出一声电子开锁的响动,她立刻冲了出去。眼见房门打开,许贤贞提着东西刚跨进家门。她想都没想直接将人抱住,女人身上很凉,那凉气贴着她,透过睡衣直往她的皮肤底下钻。

      “你去哪了?我——”她从人怀里抬起头:“我很想你。”

      那女人将手里东西放下,抬起手避着她脑袋上的伤,抚摸她的脸。她侧头倾过去,让那手掌严丝合缝地覆在脸颊上。

      这抚摸无与伦比,她一下就得到了抚慰。

      “我回了趟族屋。”许贤贞说,“就是许家祖宅,去看看我爸妈。”

      “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时不时去看看。”
      那女人说着,在她脸上摩挲两下,柔声问:“什么时候醒的?醒了很久了?”

      “没有,刚醒。刚醒就很想你。”

      她松开怀抱,退了一步让人换下衣服,目光不由向下看向女人进门后放在沙发上的东西。一个单肩挎包,下午接她的时候背的那个,还有一个纸袋,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晨星文。

      “我还去了趟药店。”
      许贤贞换好拖鞋,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没过一会儿,手里捏着几样东西出来,又用遥控器把落地窗帘关了。

      两道窗帘像剧院的幕布一样缓缓向中间收拢,窗外的世界连着客厅的玻璃倒影也逐渐消失。出租屋看起来更小了,自己的一呼一吸似乎都在同对方的相碰。她把气收得更紧,心里头因此窝窝巴巴的,像是有人把一团脏衣服硬塞进了里面。

      “过来让我看看。“
      许贤贞让她把上衣脱了,坐在沙发上。她照做,把背露给对方。感觉对方的指尖轻轻在背上划过,是那么小心,小心得都没碰到皮肤,只是拨到了一根根汗毛。有句话在她嘴边呼之欲出。

      “贾萨,你的伤很重。你不能不当回事。”

      女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滑过她的耳朵边,溜进她的脑袋里。她没听进去,只觉得那嗓音轻柔又平厚,让人想入非非,又觉得很踏实。

      像被看穿了似的,女人加重了语气,说了句话,往她心神荡漾的心里投了块石头:
      “很吓人。“

      “很吓人你就别看。”
      她扭过身,面向对方说:“没人逼你看,你也没义务看。”

      对方听了她的话,夹着酒精棉的手僵了僵,放了下去,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说:“我做那些,并不只是为了你,你不要有什么愧疚的想法。我说了,我是船长我要负责。而且像那种事,我也是个女人,不能视而不见。总之,究根结底,都和你没关系,你只是从中获了益,没别的。“

      “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那女人真恼了,”哐当“一声把镊子扔在玻璃茶几上,声音陡然高了一个度:
      “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我?”
      “晨星没有植入体技术,我问了很多医生,没人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能处理你。你留在我这,我每天只能干着急。你能醒过来,也——“

      许贤贞说着移开眼,像是回想着什么似的皱起眉:“也完全是巧合。你在医院,医生只给你处理外伤,给你每天输营养液。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醒,你醒不醒得过来。我每天看着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有什么好着急的。”她说道。

      原来昏迷不醒的几天里,许贤贞这么为她抓心挠肝。想着这个,她有点窃喜,嘴上也变得不敬重,伸手挑起对方的下巴,说了调笑的话:
      “我不是好好的,能吃也能睡,还能和你干那事,你急什么。”

      果不其然,那女人一巴掌打开她的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眉头紧拧着低头看她,像是要发脾气。她于是赶紧说:
      “算了,告诉你就是了。”
      “他们把我的植入物挖走了。不要命,只是开不了飞船了。”

      许贤贞怔了怔,片刻后低声怒道:“这根本不是调查,是报复。”

      “当时人家肯定是有正当理由。你还记得一开始总督导的照片就是从我的植入体里找到的吗?我想和这个有关,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许贤贞。”

      她拉过人的手,握在掌心,仰头看着对方:
      “等回去做个手术就没事了。改造人就这点好,像机器零件似的,花点钱修修,就又能用了。问题是——”

      “是什么?”
      许贤贞睁大眼睛,神色认真地问。

      “问题是我现在不想回去。”
      她把对方的手拿起来,放在脸颊上,让热乎乎的掌心贴着自己:“我想待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过于含蓄,她不知怎么,在面对和许贤贞的感情问题时总是太过小心。说调笑的话可以随口就来,说真正心里想的倒不好意思:她想待在女人身边,想像只家犬一样守着对方。

      她需要对方的抚摸、对方的注视,她需要喂养,需要一张床,需要一道可以被称作家门的门,需要一个落在土地上的房子,需要空气,需要重力,需要没有辐射的阳光。所有的需要都是那么必要,许贤贞大概就等同如此。

      “让我待在你身边。”

      许贤贞俯视着她,棕色眼眸里柔光阵阵,眼看着就要挤出水来,那女人忽然抬头撇开眼,嘴巴里像是含着什么似的对她说:
      “去,去洗个澡吧,别碰到伤口了。”
      “等下,等下我再给你,涂药。”

      2

      “不能过几天再走吗?”
      “被窝还没捂热呢,你就要让我走。”

      第二天清早,她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女人说要带她去买最早班次的星际特快回天科。她坐在落地窗边的餐桌上吃早餐,看着人在客厅里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心里不禁有点不情愿。

      “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早点回去,早点处理。”

      她看见沙发上放着一个样式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许贤贞正把路上用的各种东西往里装。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套衣服,有贴身的保暖内衣,还有外裤外套,都是常见的运动款式。

      这些为她准备的东西,早早就备好了放在那,貌似是在告诉她局势已不能再扭转,她非走不可。

      “多一天两天也没差啊。你怎么,怎么——”
      怎么刚睡完,就要赶人走啊!她在心里暗叫。

      许贤贞听了她的话,停下手,直起身来看了她一会儿,抿着嘴朝她走了过来。她看着那女人越来越近,鼻子像是装了雷达似的,立刻捕捉到那散落在空气中的独特味道。一时间,又鬼迷心窍了。

      “你也知道一天两天没差什么。”
      那女人走到她面前,像是考虑着什么,放慢了语速说道:
      “你留在这,贾萨,我就是觉得不好。“
      “自从那人被定罪后,新闻就一直在报道你失踪的事。我觉得他们在找你,那人的残党。他们一直没放弃找你。”

      “可能你想多了,因为我是案件的指控人,所以——”

      “不,不对。你扪心自问,你手里的那点信息对定罪能起到多大帮助。有我们这些受害者还不够吗?受害者的证词不够用,就非要找你?”

      她被说动了一半。许贤贞的话在提醒她,她不是无坚不摧,也没有钢筋铁骨,她做事要考虑后果,要把自己的小命考虑进去。如果再坚持下去,女人说她鲁莽,那就不好了。

      见她没反驳,对方乘胜追击,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乖,不差这几天。先回公司,把伤养好。”

      这一声”乖“一下把她叫到九霄云外去。她想起昨晚上,许贤贞让她去洗澡,还叮嘱不要碰到伤。真是欲盖弥彰。那些混蛋把她整条脊背的植入物都抽走了,伤口那么大,她还洗什么。用水冲了冲之后,女人让她躺在床上不准动。那卧室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像个瞎子一样躺在那。忽然感觉大腿根痒痒的,像是发尖落在了上面,她倒吸口气,瞬间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

      她晃晃脑袋,把回忆赶走,顺势躲开对方的手,顶着脸红细声答应下来:
      “那——好吧。”

      3

      她所做的事,一直到离开女人的公寓前,都可以叫做“英雄之举”。

      但,当她一冷静下来,把脑袋里的鬼迷心窍放下,一个事实就冒了出来:她所知道的信息并不能拼出整个事件的全貌。

      她公开指控,联合警察介入又因为晨星施压而撤回。之后的两三天,事情偃旗息鼓,许贤贞发信息说到此为止。接着没有任何预兆,晨星调查小组空降太空港,以配合调查的名义将她带走。她被带到晨星审讯,神志不清,彻底失去时间观念。再之后又很突然地,调查小组撇下她仓皇而逃,她逃出生天,用最后一口气给人发了消息。

      等到意识再度清醒,就是许贤贞接她回家,告诉她督导被定罪,婚礼已经取消。

      “许贤贞。”
      理到这里,一个疑问不禁涌上心头:“你的婚礼——“

      她转头看向坐在主驾、手握方向盘的女人。

      “你的婚礼是怎么取消的?”

      越野车在清晨人迹稀少的路上平稳向前,速度没减反倒加快了。

      “就是取消了。”

      “怎么取消的?”

      对方回话含糊,她心里顿生疑虑:”你们晨星规矩那么多,婚事肯定不能由着性子,说取消就取消。“

      许贤贞不回话。她看见仪表盘上的码数越升越高,街道两侧的建筑速度极快地向后掠去。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

      许贤贞平视前方,语调平稳地说,“你答应我回去手术,把伤养好。你要做到。”

      “我问你代价是什么?”

      显而易见,女人公寓里的甜蜜美好是种假象。她有点动气了,但许贤贞视而不见,硬是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将她送到了天科在晨星的驻外管理站。

      分别之际,对方又提醒了她一遍。
      “联系公司让他们来接你,把你治好。这是你答应我的,贾萨。”

      她一声不吭下了车,“嘭”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驻外管理的大厅。

      在那里,她终于得到了最后的信息碎片——大厅的屏幕上播着晨星的实时新闻,她看见那些人群,看见全副武装的监察队伍,看见被砸破橱窗的商铺和烧得焦黑的巷子。

      这些就是她所做的“英雄之举”吗?

      时至现在醒悟已经晚了,她已经答应女人要放下一切,回去养伤。这是许贤贞给她准备的台阶,难道她还有脸面留下来吗?她给晨星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混乱,怎么能好意思对人说,人家在这件事上获了益处。

      根本就是相反。她闯了祸,让人遭了罪。

      可就算逃走也事与愿违。她应该早点想到的。

      她的东家,是个见利忘义的主。

      “很抱歉,女士。在职员工里没有查到您的工号。”

      要订船票的时候,服务窗口后的工作人员这样对她说:
      “系统显示您与公司的合同已于上周解除了。天科在这方面的规定您也知道吧,没有劳务关系是无权在太空港留居的。”

      “如果您需要帮助的话,驻外站可以给您提供临时身份证明,让您能短期在晨星合法停留。“

      “您需要吗?”

      她闯下大祸。
      连本来的身份也搞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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