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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洞房花烛,双生之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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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六耳坐在梳妆台前,已经第三次把盖头扯下来了。

      "我不戴这个。"他瞪着铜镜里的自己,凤冠霞帔,胭脂染唇,活像个被雷劈过的蟠桃,"孙悟空,你出来!"

      窗外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六耳冷笑:"第几次了?从早上到现在,你在我窗外踩断了七根树枝、三块瓦片、还有——"他侧耳听了听,"——半个时辰前,你把后院的石桌腿也蹭裂了。"

      窗外沉默片刻,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孙悟空穿着大红喜袍,金冠束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妖城除了你,还有谁会七十二变却变不好自己的尾巴?"

      孙悟空低头一看,果然,一条金灿灿的尾巴从喜袍下摆漏出来,正紧张地左右摇摆。他"嗖"地收回去,翻身从窗口跳进来,落地时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六耳扶额:"斗战胜佛,您成佛六百年,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袍子太长。"孙悟空扯着腰带,"当年取经也没穿这么麻烦的东西。"

      "那你当年穿什么?虎皮裙?"

      "……那是时尚。"

      六耳终于笑出声,笑着笑着,忽然愣住——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一个染着胭脂绯红,一个被喜袍衬得越发张扬。

      像,太像了。

      "看呆了?"孙悟空凑过来,鼻尖几乎蹭上他的。

      "看恶心了。"六耳别过脸,"跟自己成亲,怎么想怎么怪。"

      "那你想跟谁成亲?"孙悟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危险的意味,"红孩儿?镇元子?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那只总在妖城门口卖桃子的公狐狸?"

      六耳震惊转头:"你连卖桃的醋都吃?"

      孙悟空不答,只是盯着他,金瞳里燃着一簇暗火。六耳被他看得后背发麻,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椅背拦住退路。

      "孙悟空,你……"

      "盖头。"孙悟空忽然说。

      "什么?"

      "盖头,我帮你戴上。"他伸手去够那方红绸,指尖却在发抖,"按人间的规矩,得我来掀。"

      六耳想说"妖城不讲人间规矩",想说"你手抖什么",想说"你靠太近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任由那片绯红落下来,遮住视线。

      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他听见孙悟空的呼吸近了,又近了,带着酒气和桃子的甜香。那呼吸停在他唇边,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六耳。"

      "……嗯?"

      "你当年在雷音寺,被金钵罩住的时候,"孙悟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有没有恨过我?"

      六耳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悟空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那片红绸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恨过。"

      孙悟空的指尖僵住。

      "恨你凭什么能成佛,恨你凭什么能回头,恨你——"六耳顿了顿,"恨你连辨真假的时候,都没多看我一眼。"

      "我看了。"

      "什么?"

      "我看了。"孙悟空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的委屈,"金钵落下来的时候,我看了。我想喊,想动,想替你挡——但我是佛身,佛身不能动嗔念,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承认,我宁可自己是假的。"

      六耳猛地掀开盖头。

      孙悟空的眼眶是红的,不是胭脂,不是酒气,是六百年前就该流出来的泪。他看着六耳,像看着一场迟来的审判:"如果我是真的,你就得死。如果我是假的……至少你能活。"

      "……傻子。"

      "嗯,傻子。"孙悟空居然笑了,"两个傻子,配一对。"

      他俯身,吻住六耳。

      这个吻带着酒味的涩,桃子味的甜,还有六百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如果"。六耳起初僵着,后来慢慢抬手,攥住孙悟空的喜袍前襟,像攥住一根救命的绳。

      "孙悟空。"吻到缺氧时,六耳偏头喘息,"你当年在花果山,有没有……"

      "有什么?"

      "有没有……想过我?"

      孙悟空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把六耳往床榻那边带,喜袍和霞帔缠成一团:"六耳猕猴,六耳猕猴!你打听这个打听了一路,从双叉岭问到火焰山,从女儿国问到盘丝洞——"

      "我没有!"

      "你有。"孙悟空把他按在榻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我现在答你——想过。想过你在东海建城,想过你跟红孩儿喝酒,想过你……"

      "想过我什么?"

      "想过你夜里冷不冷,有没有人多盖一床被。"

      六耳怔住。

      孙悟空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佛身不用睡觉,但我每夜都醒着。醒着,就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想我。"

      六耳别过脸,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自恋。"

      "嗯,自恋。"孙悟空去解他的衣带,手指笨拙得像当年第一次握金箍棒,"两个自恋的傻子,配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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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

      衣带解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孙悟空的动作顿住,六耳的眼神杀过去:"谁?"

      窗外安静了。

      "我数三声。"六耳坐起来,混沌棍已经在手,"一——"

      "别别别!"窗口探出七个脑袋,蜘蛛精老大举着留影石,"我们、我们就是来送贺礼的!"

      "贺礼?"六耳眯眼。

      "合、合欢酒!"老二递进来一个酒坛。

      "早生贵子图!"老三抖开一卷画,上面画着两只小猴子抱桃。

      "还有这个!"老四举起一个盒子,"妖城特产,'双生同心结',系上就能感知对方心跳!"

      老五补充:"我们测试过了,有效距离三界之内!"

      老六小声:"就是有时候太敏感,一方心跳快,另一方会跟着……"

      老七还没说完,被姐妹们捂嘴拖走。七只蜘蛛精化作流光遁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六耳捏着混沌棍,青筋暴起:"我明天就拆了盘丝洞的纺织厂。"

      "算了。"孙悟空把合欢酒拎过来,闻了闻,"是上好的桃花酿,她们有心了。"

      "你倒是好说话。"

      "今天大喜,不杀生。"孙悟空倒了两杯,递一杯给他,"来,喝交杯。"

      六耳接过,却不喝:"孙悟空,你知道交杯酒什么意思?"

      "知道。人间规矩,喝了就是……"孙悟空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就是正经夫妻了。"

      "我们是妖。"

      "妖也可以有规矩。"孙悟空认真道,"我们自己的规矩。"

      六耳看了他很久,忽然举杯,绕过他的手臂:"那按妖城的规矩——"

      "什么?"

      "喝了这杯,你不许先死。"

      孙悟空愣住。

      "佛有劫数,妖有寿限,天道无常。"六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你要死,得等我一起。我若先死,你得追上我。我们……"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们同源。"孙悟空替他说完,"同生,同死,同……"

      "同什么?"

      "同寝。"孙悟空一饮而尽,俯身又吻住他,这次带着桃花酿的甜。

      酒杯滚落在地,"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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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

      烛火摇曳,喜袍半解。

      六耳忽然按住孙悟空的手:"等等。"

      "……又怎么了?"

      "你那根尾巴,"六耳盯着他身后,"又出来了。"

      孙悟空回头一看,果然,金尾巴正不受控制地摇来摇去,把床边的喜烛扫得东倒西歪。他"嗖"地收回去,耳根通红:"……它有自己的想法。"

      "斗战胜佛的尾巴,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耳朵不也红着?"

      "那是热的!"

      "哦,热的。"孙悟空故意凑近,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现在呢?"

      六耳的耳朵抖了抖,从绯红变成深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他恼羞成怒,一把扯过孙悟空的衣领,反客为主地吻上去——

      然后撞到了牙齿。

      "嘶——"两人同时捂嘴。

      "……你磕我。"六耳控诉。

      "你也磕我了。"孙悟空委屈,"你急什么?"

      "谁急了!"

      "你急了。"

      六耳瞪着他,瞪着瞪着,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额头抵住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孙悟空,我们……是不是太笨了?"

      "嗯,笨。"孙悟空揉着他的后脑勺,"两个笨猴子,配一对。"

      他们重新吻在一起,这次慢了些,轻了些,像两只在桃林里迷路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寻找彼此的气息。喜袍和霞帔终于散开,露出同样覆满金毛的肩背——同源的痕迹,连绒毛生长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疼吗?"孙悟空的指尖抚过六耳心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金钵留下的。

      "早不疼了。"

      "我疼。"孙悟空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我看见的时候,这里疼。"他抓着六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六耳怔住。

      那颗心跳得很快,很急,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鸟。他忽然想起混沌虚空里,他们神魂交融时,也是这样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只能感觉到"活着",感觉到"在一起"。

      "孙悟空。"

      "嗯?"

      "你当年在五行山下,"六耳忽然问,"五百年,怎么过来的?"

      "……数蚂蚁。"

      "什么?"

      "数蚂蚁,数桃子,数路过的云。"孙悟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就不数了,开始想你。"

      "想我?"

      "想你有没有被金钵炼化,想你魂飞魄散的时候疼不疼,想……"他顿了顿,"想如果当年,我先开口问你名字,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六耳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名字。"他终于说,"他们叫我六耳猕猴,叫我假悟空,叫二心……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本来叫什么。"

      "那现在有了。"孙悟空撑起上半身,在摇曳的烛火里看着他,眸光比星辰还亮,"你叫六耳,是我的六耳。不是假悟空,不是二心,是……"

      "是什么?"

      "是我等了六百年,才等到的人。"

      六耳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从觉醒那天起,从金钵罩下来那天起,从建妖城、战天庭、逆天道的每一天起,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但此刻,在满室红烛里,在孙悟空笨拙又认真的注视里,他忽然觉得,哭一下也没关系。

      "……傻子。"他骂,声音却带着鼻音。

      "嗯,傻子。"孙悟空吻去他眼角的湿意,"两个傻子,配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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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

      窗外忽然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笑声,是刻意压低的呼吸,还有……爪子挠墙的声音?

      六耳和孙悟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谛听?"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不是故意听的。是地藏非要我来送贺礼。"

      "什么贺礼?"六耳挑眉。

      "……《幽冥婚俗指南》,还有、还有……"谛听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他自己写的《洞房注意事项十二条》。"

      孙悟空:"……"

      六耳:"……让他滚。"

      "已经滚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地藏,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们在后院喝茶,不打扰。只是提醒——"他顿了顿,"——第六条,注意烛火安全。第七条,尾巴收好。"

      孙悟空的尾巴"嗖"地又出来了,僵在半空。

      六耳面无表情:"我明天就拆了翠云宫。"

      "算了。"孙悟空把尾巴卷回来,咬牙切齿,"大喜日子,不杀生。"

      窗外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拂过桃林的沙沙声。

      六耳和孙悟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继续?"孙悟空试探。

      "继续个鬼。"六耳把被子拉上来,"我困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

      "说什么?"

      孙悟空张了张嘴,耳尖红得能滴血,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乖乖躺下来,把被子分一半给他。

      两人并肩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像两只在寒冬里挤在一起取暖的猴子。

      "六耳。"

      "……嗯?"

      "明天,我们去游历吧。"

      "游历?"

      "重走取经路。"孙悟空望着帐顶的鸳鸯绣纹,"把当年造成的破坏,一点一点补回来。"

      六耳侧头看他:"你认真的?"

      "嗯。"孙悟空也侧头,金瞳在暗夜里发亮,"我想让你看看,我当年走过的路。也想……"

      "也想什么?"

      "也想,和你一起,走新的路。"

      六耳沉默了很久,久到孙悟空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闷闷的一声:

      "……好。"

      "什么?"

      "我说好!"六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含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许再踩断树枝了。妖城的树很贵。"

      孙悟空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床榻都在颤。他伸手把六耳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好,不踩了。我飞。"

      "飞也不许撞墙。"

      "……好。"

      "不许偷吃供品。"

      "……那是八戒。"

      "不许跟女官们说话。"

      孙悟空挑眉:"这个……"

      六耳抬头瞪他。

      "……好,不说。"孙悟空举手投降,"六耳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六耳满意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孙悟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睡颜,忽然觉得,六百年佛身面壁,五百年五行山下,加起来一千一百年的孤独,都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一个人,等一场酒,等一窗烛火,等一个"好"字。

      "六耳。"他轻声唤。

      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耳朵尖还红着,毛茸茸的尾巴从被角漏出来,无意识地缠上他的手腕。

      孙悟空笑了笑,把烛火吹灭。

      黑暗中,他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双生之誓,"他轻声说,像是说给六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同生,同死,同寝,同行。天道为证,混沌为鉴——"

      怀里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接话:"……啰嗦。"

      孙悟空愣住,然后笑出声,把脸埋进六耳的颈窝,笑得浑身发抖。

      窗外,桃花落在窗棂上,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远处,地藏和谛听的后院茶会还在继续,谛听的耳朵竖得老高,却在听见那句"啰嗦"时,终于耷拉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盹。

      镇元子的人参果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落下一颗果子,砸在正在翻墙的红孩儿头上。

      白骨精的分身们还在连夜打包"双生同心结"的订单,准备发往三界各地。

      而花果山巅,两只猴子挤在一床被子里,尾巴缠在一起,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金钵,没有雷音寺,没有真假难辨的宿命。

      只有一片桃林,两只幼兽,和永远落不尽的春天。

      ---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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