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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于圣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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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下你的衣服吧,把它交给我,我会为你处理,”南亭佑说道,“我会把我的斗篷给你。之后成为了神子仆,你可以获得新的衣服。”
墨阑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而后挑衅似的将手伸到肩后,使劲一扯。那质量低劣的七零八落的纱裙便彻底散了架,坠落到地上,露出她瘦弱的、整具无蔽的身体。
南亭佑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而后解开身上的斗篷,递了过去。斗篷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墨阑珊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亵渎、没有情欲,只有平静的看到,像看任何一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事物一样的看到。
她接过斗篷,披在身上。
南亭佑又转身,伸手将钉在墙上的匕首取下。这动作一下子引发了墨阑珊的警惕,她立马弓起了腰,仿佛随时都能将对面的人扑倒撕碎。
而后,南亭佑将那把匕首递给了她:“留着吧,既然你需要。不过在圣所不能让人看见,这是违禁品。”
墨阑珊又惊又疑地将视线在匕首和他脸上来回移动,而后一把夺过了匕首收紧在斗篷中。南亭佑也没在意,撩开了车帘让她出去。
墨阑珊带着畏惧地犹豫了两秒,而后毅然决然踏出了步子。
被判作邪巫的人并不多,人们大多虔信着他们的神主,唯有墨阑珊这样的可怜人是被神害死的。她对月光之神的恨意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另一方面,她一点也不想死。承认这一点并不令她羞愧,因为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不仅不想再死一次,反而对生有着近乎执着的渴望。
于是,哪怕是会被仇人养起,她也乐意,并且毫无愧疚地在心里对这位貌似又拯救了她的神大肆咒骂,诅咒着祂的堕落与陨落。
赤裸的脚落在地面的那一刻,她浑身颤抖了一下。她还活着,是那种能迎来明天的活着。
南亭佑领着墨阑珊一路步入圣所,她一路走进来,浑身就像是有蚂蚁在爬。他将她带给了一位年长的女性,那是这里统管着神子仆的管事。那管事深深地、无比虔诚地匍匐在地上,接受了神子亲口传递的委托,连搜身都没搜,便给她这个来路明显不明的外人安排了房间和身份。
做完这些之后,南亭佑便离开了。墨阑珊于是好好地净身沐浴了一番,穿上了干燥舒适的新衣服,又把匕首藏在了床头与墙之间的缝隙里面,之后便正式成为了圣所神子仆中的一员。至于那件尊贵的天蚕丝斗篷——南亭佑没有再来取,也没有派人来取,于是便成了块没用的布,躺在了墨阑珊的抽屉里。
神子仆两人一间,墨阑珊的室友,是个名叫“宁小香”的女孩子,比她如今的身体只大了一岁,说话温温柔柔的,胆子似乎有点小,跟人讲话的时候总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墨阑珊还蛮喜欢这个室友,那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善良的女孩子,当然,如果她不信奉月光之神,那便更好了!
墨阑珊深知自己在圣所里不能展露出自己任何可疑的一面,否则只要被怀疑一次,便要面对残酷的质询。她于是靠着从前在妓院学会的察言观色的本事用在了装模作样上,将自己演成了个无比温顺恭从、任劳任怨的正宗神子仆。
就在墨阑珊不怀好意地融入圣所之中时,另一边的南亭佑则也迎来了他新的命题。墨阑珊眼中深切的恶意叫他开始审视自己,审视他因何致她愤怒,审视他因何致她仇恨。这命题叫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每周被送去忏悔室聆听忏悔的那一日、在当日全部的忏悔者全部忏悔完之后的时间里,他都会从那聆听的密室中走出来,走到忏悔的圣坛前,跪在那刻画着月光之神的雄伟壁画下,开始忏悔。他不知道他在忏悔什么,但他不住地忏悔。
神明会在人间播种下承载祂意识的种子,这存在便被唤为“神种”。神种是祂们在世间行走的、无意识的化身。唯有当神种得到某种启示——或是命运的激发,或是祭祀的助力后,祂便会被在神种身上唤醒,而那具躯体便成为祂在凡间清醒的降临。
......
三年过去,十五岁的少女已然长到了十八岁。旧日的枯瘦的躯体变得丰盈纤长,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油亮。她总是面色恭顺和蔼,逢人便露出亲切的微笑,从来那么乐于助人,任劳任怨,忠心耿耿。她像每一个神子仆一样虔诚,在每个月亮升起的夜晚虔诚地匍匐在地上迎接她主的升起,而在每个月亮落下的清晨虔诚地匍匐在地上迎接她主的降落。
可背地里,她在每一个月亮升起的夜晚唾弃它的昏暗,在每一个月亮落下的早上嘲讽它的短暂。在圣所的这三年,她亲眼见证了这座圣所的肮脏与龌龊,比如那些来圣所祈祷与忏悔的信徒们,在下城区时他们是高高在上却又吝啬无比的贵族老爷,夜夜虐待凌笞着妓院里可怜的女孩们,来到圣所却变成了一掷千金的虔信者,卑微匍匐在神明脚下。而她更加鄙夷的是那些容貌美丽的神子们大多空有其表,他们白日沉溺享乐,夜晚肆乱浪纵,唯有在神像面前时会低下他们那罪大恶极的头颅伪装成温顺诚挚的羔羊,赞颂他们从未遵循过的神性的美德,这叫她深欲作呕。
日子一天天过着,她每个月能攒下微薄的几枚铜币,她打算将其作为离开圣所的路费。她算过,大约再攒个两年左右,她就可以前往一个远离京都和这些神子们的遥远城镇了。
这一日,墨阑珊像往常一样清洗了神子们柔软的睡袍,将那三十件散发着薰衣草香的衣服一件件悬挂在太阳之下,做完了这些之后,她今天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她抱起了巨大的木桶,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今天她心情不错,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然而刚走到神子仆们的住处时,她远远看见三四个神子仆围在自己的屋前交头接耳着什么,连连摇头。她心中浮起一股子不妙之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过去,在那几人面前刹住了脚步。几个神子仆转身看到是她,眼里露出一种同情之色。
“发生了什么?”墨阑珊强压着急促的语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