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神明堕落【西幻】》光子GZ

3、至沉恶意 既然你想帮

　　南亭佑的人生是模板一样的顺遂。
　　他出生于上城区的贵族之家，在那个对月光之神虔诚到愿意献出一切的家庭氛围中长到了八岁。他八岁那年，举国选拔神子，他几乎一露面便被选上了，于是和那些容貌均美丽无比的小男孩小女孩们一道进了圣所，成为了尊贵的三十神子之一。
　　那之后的十二年，他享受着举国最优异的待遇，喝琼浆玉液，吃珍馐百味，穿天蚕灵绸。为此他需要付出的，是接受着最严格的最正统的规训，日日为他最珍贵的神主、世间万能的月光之神祷告，祈愿祂的威能与至灵，视祂为信仰，视祂胜生命。
　　他对罪恶并不陌生。从八岁开始，他便每周都会被送入一次忏悔间的密室，聆听着隔门之人对所犯罪恶的痛苦，并向他请求神的宽恕。也有些时候，那些来忏悔的人并无什么悔意，只是自顾自的来此得到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宽恕。他作为神在凡间的耳朵，替祂聆听，于是十二年下来，他几乎聆听尽世间的一切罪恶、一切黑暗。那些罪大恶极的人里有些是杀人犯，有些是奸污犯，另有许多许多人间闻所未闻的罪恶与黑暗，铺天倒海地灌进他的脑子里。而月光之神允许祂的信徒向祂承认自己的一切错误，只要真心悔过，祂便会原谅那些罪过。
　　哪怕如此，高高在上的、习惯了受万众景仰、爱戴、匍匐的他，也从未直面过任何针对他的真实的恶意。
　　直到现在。
　　泛着寒意的匕首贴着他的喉咙，浓重的血腥味和奇怪的腐臭味往他的鼻子里使劲地钻。那衣不蔽体的枯瘦女孩像是只发了狂的凶兽一般，看着他的眼里只有深深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意。
　　“你......”他开口。
　　“闭嘴！”女孩一下子激动起来，将匕首猛地朝着他的脸扎过来。他紧紧闭上眼，只感觉一阵风贴着耳朵边划过，脑袋后的车厢壁发出牙酸的呲啦一声，那匕首便钉在了他的耳边。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
　　恨？她为什么要恨他？他不解。他是神主如此温顺的信徒，是替祂解救黎明苍生于苦难的使者。他带来的是至善与至美，是无尽的光明与希望。
　　她为什么要恨他？
　　奇怪的是，南亭佑并未感到任何恐惧，而是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与思索之中。
　　“神子大人，我刚才听到轿子里面发出一声异响，您没事吧？”外面，一位随轿的京都卫提高了声音问道。
　　南亭佑回过神，看了一眼死死盯着他的女孩，在她吃人般的目光中开了口：“无事，不小心摔掉了祷书。”
　　外面的京都卫这才放下心，道了一句“神子圣安”后，便不再多言。
　　南亭佑明显感觉面前女孩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然而下一秒那双枯瘦的手便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眼里至沉的恶意。
　　可他知道，那双枯瘦如柴又微微颤抖的手是掐不断他的喉咙的。于是他只是凝望着她，并未挣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因为她对他的恨吗？可她为什么要恨他？
　　他不断思索着，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脖子上那双愈发收紧的手，忽视了他自己涨红的脸和开始变得急短的呼吸。
　　骤然地，那双手松了力气。他回过神，定了睛看向那个女孩。她颓然地坐倒在车轿的地上，似乎是放弃了杀掉他的念头。
　　他摸了摸自己染着红印的喉咙，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寂静着，直到车外的欢呼愈来愈远，愈来愈弱，直至熄灭。神子们已完成了他们出祷的游行，如今该回圣所了。
　　在漫长的颠簸与寂静过后，车轿停了下来。他知道，圣所到了。他向下看了一眼，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迎接着属于她的破碎与裁决。他知道，从她上了这台车轿之后，她便跑不掉了。车轿的两侧是列队整齐的京都卫，她或许可以趁着混乱钻进车轿里，可混乱过后，她若想全身而退地跑掉，是断无可能的。她大概也知道这点，于是不再挣扎。
　　“佑大人，圣所已到。”京都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知晓了，你们退下吧，我随后走。”南亭佑道。
　　外面的人应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南亭佑这才重新看向地上枯坐的女孩。一直瞧着地面发呆的她在听到他屏退了所有人之后，眼珠子动了动，抬起来看向了他。
　　“如果你无处可去，”他语气温和地说道，“留在圣所吧。”
　　如果你无处可去，留在圣所吧。在墨阑珊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大笑。但她没有，她的脸上只是露出了一种怪异的、尖锐的、讽刺的笑意。
　　她知道她选哪条路都是死路，选这一条不过是延缓一下受死的时间。在下民区，她得罪了最大的帮派；在上民区，她得罪了满城的京都卫；在圣所，她得罪了无上尊贵的神子——这恐怕是她可以死得最惨的一个尝试。
　　然而现在这道貌岸然的家伙说，说什么，让她留在圣所？
　　让人笑掉个大牙！
　　多可笑啊，她最恨的、乃至害死她的东西，最终成了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南亭佑见她对自己的话有反应，顿了顿，又开口道：“我不会向他们揭发你。我可以让你平安地留在圣所，做一名普通的神子仆。”
　　墨阑珊于是又笑了，充满恨意地笑了。神子仆？当然，那玩意儿怎么也不够使！谁都不知道神子到底有多少人伺候，也没人感兴趣，毕竟尊贵的神子大人们无论受到多少人的伺候都是理所应当的。
　　南亭佑感受到她的恨意，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我想帮你。”
　　墨阑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着看他：“好啊，那你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