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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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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茫茫灰雾。
周因定定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品虚空中。
四周黑得深邃无际，墨色张牙舞爪不断延伸。
而她漂浮其中，没有重力，没有牵绊，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一瞬，记忆呼啸而上。无数画面闪现又推出，留下一地荒芜。
原来她已经死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猝死。
嘎嘣一声，完成了由人到魂的转变。
“滴！”口袋震动。周因一模居然是她的手机。
没有细想为什么这东西还会再。
短信一栏红色的“+1”明晃晃的刺眼。
她立马点开。
【周因女士，根据生死簿档案大数据查询到您已离世，请在原地等待，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危险发生。正在为您匹配最近的地府接引员……】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就见远处流淌的墨色中跃起一点光，跳跃着越来越近。
周因眯起眼看去，是两个穿着黑白制服的身影。苍白的脸上一副无框眼镜，手持平板，背着一面大招魂幡，在无风的虚空晃动。。
“我是白无常6249，请问是周因女士吗？”白制服扶正眼镜，看向她。
周因点点头。
“7528，核实下个人信息。”
黑制服闻言，手持电容笔在平板上点点画画，和周因核对着基本信息。
“来，看这里。”黑无常7528举起平板，“我们做个人脸识别。”
周因配合地收下巴，微笑，而后好奇地凑近平板：“两位就是负责接引亡魂的黑白无常？听两位后面的编号，难道黑白无常不止一位？”
黑无常7528手忙脚乱地录着平板，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你是不知道！这十几年人间老龄化那叫一个严重，引渡都得排队！所以黑白无常早成岗位了，扩招了八百轮还天天加班！你看看我这黑眼圈！”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镜，“都快比制服还黑了！”
白无常6249咳了一声，黑无常7528悻悻地闭上嘴。
“周因女士，经核对信息无误。现由我和黑无常7528接引您至酆都城接受审判，并做好后续投胎工作。”
6249轻摇手中的青铜铃，铃音绵远庄厚，在空中漾起一圈涟漪。那流淌的墨色中缓缓驶过一叶扁舟。
“上船吧周女士。”
小船静静行驶在广袤的虚空。黑白无常立在船头船尾，像两杆枯瘦的旗。他们不说话，不摇橹，船却自己滑行，墨色缓缓退去，又浪一样再次涌来，周而复始。
周因朝下望去，不见水波，却有银白的光线在水面之下跃动，混合混沌的灰白雾气翻涌。偶尔有干枯惨白的手臂挣扎着探出，旋即又被无形的力量扯回深渊。
周因自小胆大，面对这种情形仍面不改色：“下方是什么？”
“服刑地狱，被判定恶超过善的亡魂都要在此服刑。坐稳点，掉下去可就没法转世投胎了。”黑无常7528忍不住接话。
这家伙就是话多。
白无常6249翻了个白眼。
不多会儿，两岸便渐渐有了轮廓。船停在渡口，周因跟着黑白无常上岸。
入口处是一座三丈高的五间六柱十一楼牌坊，正中匾额题有三个大字“鬼门关”。
流淌的墨色此处聚集最浓，漫出的黑气沿着牌坊层层攀爬，蛇一般逶迤。红色的曼珠沙华拥着牌匾层层漾开，无风却微微晃动，晕出一片妖冶血海。
牌坊两侧有十八个鬼王驻守。
周因细细端详，倒是和常人无异。
只是谁能想到鬼门关入口竟像是人间的安检大厅？
十八个安检口一字排开，每道口由一位鬼王把守。
6249领着前往2号安检口，通道上方LED屏鲜红的大字滚动播放：
“平安酆都，幸福地府，欢迎您！”
周因只觉新奇，探头探脑瞅个没完。
安检过程十分迅速，扫脸，指纹录入，最后给手机进行全面净化。
“手机拿好，投胎前作为地府消费支付和通讯工具，”安检人员递给周因一叠手册，“快过快过，下一位！”
周因被6249推得一个趔趄，看着他和安检员道别，凑过去和7528咬耳朵：“他们长得怎么都和普通人差不多？影视剧里地府鬼王不都是三眼五嘴，红面金眼？”
“几百年来都投胎几波了，现在这批入职的鬼王已经是普通人类了。”7528低声解释。
周因想了想，说得也是。便翻起手里的手册《亡者须知》、《地府概览》、《投胎注意事项》……
肩膀被猛撞一下，只听一声怒喝从耳边飘过，越来越远：“走路没长眼啊？”
周因抬眼只看见一个踩着平衡车的背影。
注意到周围她吸了口气。
这就是酆都鬼城。
古建筑群层层叠叠，歇山顶楼阁屋顶是翘角飞檐，檐下斗拱彩绘莲纹缠绕。丹红的木柱四平八稳，土黄墙面镶着镂空花窗。仿制的阳光透过冰裂纹木格，随意洒下一地斑驳。
而后方却是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冷粼粼地透出蓝天白云。
街上热闹得很，踩着平衡车的阴兵手持长矛匆匆驶过，身着汉服、西服或萝莉服的居民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他们像地府一群没有重量的影子。
公告栏LED大屏亮得刺眼，滚动播报着最新动态。周因只是撇了一眼，就有一张宣传单从屏幕左侧小口飞到她手上。
“我也没要看啊。”
“为了提高宣传量，屏幕设计只要有目光停留，就会强制推送宣传材料。下次路过大屏幕别乱瞅。”7528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周因展开推送的纸张，抬头写着《2026年度地府工作人员招录公告》。赫然列着岗位、笔试面试时间，甚至还有五险一金说明。她嘴角抽了抽，嘟囔道：“干了一辈子还不投胎退休？谁想死了继续打工？”
话音刚落，身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鬼幽幽接话：“才死没多久吧？现在投胎哪有这么容易……”
他话没说完就被6249打断：“一殿到了，进殿自有工作人员接引。我们就送你到这里。”
周因甚至还没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6249打开门推了进去。
耳边左、右判官喋喋不休梳理着她过往二十八年的事迹。
周因听得生厌，只盯着檐角发呆。有风拂过，惹得那青铜铃留下一抹幽绿的残影。听说这铃风过不鸣，唯有亡魂因冤啼哭方荡起一波尖锐的鸣响。
她的视线从檐角一跃而下，抚过殿体通体横铺的黑石，又跳回殿门两侧立着的三丈高狴犴石像上。
周因左右环顾，试图寻找秦广王的身影。鬼门关十八鬼王和常人无异，不知这秦广王这个一殿判官是否真的如传说中的一般豹眼狮鼻，络腮长须。
殿上两位判官还在争论不休，周因探头问身边负责押解的鬼差:“鬼差大哥，不是说一殿由秦广王负责审判？怎么不见他？”
手持钢叉的驴头鬼差压低声音：“早八百年就换成左右判官殿上审判了，近几年各殿阎罗王大人们忙着到处开会，哪有时间管业务？偶尔酆都大帝视察，各殿阎王才会亲自来。”
“地府也有这么多会议？那审判工作就由判官全权负责了？”
“怎么可能，现在都走那个叫什么线上审批，这边左判官提交审判意见，那边秦广王用那个什么批笔审核？哦，PB！左判官手里的那本书看见没？”驴头鬼差抬手一指，周因望去，果然有一本古色古香的藏蓝书本，泛着微微白光。
“今年新配的平板咧！这几年地府改革把人间那一套管理系统并了过来，说是正好最近来了不少程序员，现在都搞那叫什么无纸化办公。我们这种死了百年的还要吭哧吭哧从头学，麻烦死了。”
“平板怎么还套个书籍壳？”
“这不是前段时间发文，要求什么各部门要一定程度保留特色……”
“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
耳边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驴头鬼差轻轻推了她一下。周因收回思绪，茫然地盯着殿上的左、右判官。
只听殿内回荡着左判官浑厚庄严的声音:
“殿下周因听判！经本殿查明：汝二十八载生平，待人诚厚，行事勤勉，大节无亏。细察其行，虽有怠慢误期、斤斤计较、私心自用之处，皆小过耳，非大恶也。以汝之才，本非庸常之辈；以汝之骨，亦有可为之时。奈何志未坚、力未尽，终未成事功、立显业。此生功过相抵，善不足以超升，恶不足以受刑，正合‘功微业轻’之判。今判汝转生为黑猩猩，居于园囿之中，不忧饥饱，免尔奔波。望来世砥砺心志，有所成就。此判即送第十殿转轮王施行！”
右判官锤起定音，“当当当”三声为周因前二十八年盖棺定论。
“白话文都使用多少年了，地府还没普及？说话这么文邹邹也是为保留特色？”周因小声嘟囔。
“你可是有何意见？”左判官睥睨堂下。
“是不是搞错了啊？？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一百岁，平时我也很注意身体健康，锻炼、健康饮食、不熬夜……怎么会猝死？”
“所以说封建迷信不可信。”
周因扶额。
这种环境下说出这句话，怎么看怎么荒诞。
左判官也意识到，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地府如今的勾魂流程十分完备，人间寿命皆由生死簿统一管理。生死簿除保留纸质记录外，还留档至量子计算机内，怎么会搞错！”
他对着平板点点点：“每个人的档案都统一联网，你的生死簿上清清楚楚记录着……”
左判官声音一顿，凑近屏幕，又从额头上取下眼镜戴上。
“清清楚楚记录着什么？”周因追问。
“记录着寿命28，”左判官推开眼镜，“这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周因，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人各有命，怨念太深对你投胎有碍。投胎成黑猩猩也是不错的选择。”
“哪里是什么不错的选择？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一生兢兢业业，为什么不能投胎成人？”
右判官冷哼一声:“现在投胎名额极度紧张，至善或者生前有巨大贡献人的积分才够转世为人，你的积分只够投胎成灵长类动物。”
“积分？”
左判官头也不抬挥挥手：“这些让业务员和你慢慢沟通，带下去带下去！下一个！”
“后面还排着200多号呢，一上午怎么判得完？现在工作量这么大也不给加派人手！”右判官哗啦哗啦翻着手里的名册，语气暴躁。
后面的吐槽周因没有听清，驴头鬼差拉着她往殿右一排排小耳房走去。
鬼差急匆匆带下一个冤魂上殿。
是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小女孩。
女孩白裙子沾染大片血迹，无助地揪着衣角，小声啜泣着喊妈妈。
压抑的哭声沿着空气迅速四散，死死攫住周因的心脏。
她这一刻才终于对死亡有了些许实感。
不忍再看，周因快步走进隔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