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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筹码 一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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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时间,宋调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他白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该听课听课,该做题做题,看似和前世那个宋调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永远分出一缕,钉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观察余弦的作息:每天早读前五分钟到教室,先用湿巾擦一遍桌面;上午第三节课后会犯困,但从不趴下,只是用手指撑着额头;中午不去食堂,陈正弦会从隔壁班过来,两人一起去小卖部买饭,然后回(4)班教室吃——因为余弦不想在人群中挤;下午第一节课前必须开窗透气,哪怕同桌张昊抱怨风吹得卷子乱飞。
他也观察张昊。那个体育生精力旺盛,上课爱说话,总和余弦聊球鞋,余弦偶尔应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笑。宋调知道张昊待不久——前世张昊高二上学期就转去了体育特长班,只是时间他记不清了,不知道是九月还是十月。
他等不起一个模糊的时间点,所以他换了个思路:张昊会以另一种方式离开那个座位。
周三下午,张昊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脸色发青。宋调看着余弦递过去一杯热水,看着张昊摆手说没事,看着陈正弦过来时皱眉问他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宋调坐在后排面无表情地转着笔。他知道急性阑尾炎的典型症状:转移性右下腹痛,先中上腹痛,后固定右下腹。张昊上午还在聊球鞋,下午就趴下了,进展很快。
果然,周四早上,张昊的位置空了。老李在早读时说,张昊急性阑尾炎开刀住院了,两周内回不来,原座位先空着。
宋调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第一步,成了。
但他没急着动。他知道老李的脾气,开学第一周就提换座位,显得太刻意。他要等一个自然的时机,等老李自己把那个空位当成一个“问题”抛出来,然后他再递上解决方案。
周五放学,宋调把方屿堵在了楼梯间。
方屿正抱着一摞作业本,被他吓了一跳:“干嘛?打劫啊?”
“问你个事。”宋调靠在墙上,姿态放松,但眼神很直接,“你下周班会课,是不是要帮老李整理座位表?”
“你怎么知道?”方屿狐疑地看着他,“老李是让我汇总一下上学期那什么健康意向表,说是要科学排座……等等,你问这个干嘛?”
宋调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验光单,递给方屿。
方屿接过来,对着光看:“市医院……散光?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周一。”宋调说,“我现在坐那排,下午看多媒体反光,根本看不清板书。而且空调直吹,我过敏,鼻涕流了一周。”
方屿把单子还给他,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然:“所以你想换座?”
“嗯。”
“你想换哪儿?”方屿眯起眼,“宋调,你高一坐最后一排坐得好好的,从来没听说你散光过敏。怎么突然……”
他话没说完,忽然顺着宋调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余弦正从(4)班门口出来,陈正弦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人的水杯。
方屿转过头,又看看宋调,眼神变了:“你……”
“我什么?”宋调语气平静。
“你盯上余弦了?”方屿压低声音,“不是,你高一跟他零交集,怎么突然……”
“他数学好。”宋调打断他,“我数学瘸腿,英语也瘸腿,想找个能问的人坐一起。张昊那不是空着吗?靠窗,没反光,通风好。”
方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宋调任由他看,面色不动。
“靠窗倒数第二排,”方屿慢慢说,“余弦旁边。你倒是会挑。”
“不行?”宋调反问。
方屿忽然笑了,用胳膊肘撞他:“行啊,怎么不行。但你得让我也坐过去,不然老李肯定觉得你动机不纯。”
“你坐哪儿?”
“你后面。”方屿说,“前后桌,我收作业方便,还能帮你打掩护。老李问我为什么坐后面,我就说帮扶后进,盯你背单词。”
宋调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兄弟啊。”方屿说得理所当然,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觉得你现在坐那排确实挺惨的,上周英语课你眯着眼看了半节课多媒体,我都怕你瞎了。”
宋调没说话。前世方屿就是这样,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讲义气。他出国后断了联系,后来听说方屿当了律师。这一世,他庆幸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谢了。”他说。
“别光嘴谢,”方屿摆摆手,“周末请我喝奶茶。还有,你最好是真的想问数学,不是想干别的。余弦那人……看着温和,其实不好接近,陈正弦跟护崽似的天天守着,你别碰一鼻子灰。”
宋调没接话。他看着走廊尽头余弦消失的背影。
“我不会碰灰。”他说。
……
周一班会课。
老李抱着保温杯进来,目光扫过教室。宋调没抬头,笔尖悬在周测卷最后一道大题上,余光却锁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余弦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几乎透明。
和前世一样。
宋调收回目光,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前世三年,他坐在教室另一侧的最后一排,看余弦永远要斜穿整个教室。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最后一句是毕业那天,余弦隔着人群对他说:“听说你要出国了,恭喜。”
后来他出国,再后来他收到了余弦的死讯。
这一世,他不想再斜着看了。
“有座位问题的私下找我,”老李敲了敲讲台,“别自己乱换。宋调,你上周说的那个——”
来了。
宋调起身,从书包侧袋抽出那张单子。上周重生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去了市医院眼科。前世他就知道自己有散光,只是那时候没当回事。这一世,他第一时间验了光,开了证明。
“验光单开了。”他把纸递过去,语气平淡,“散光加重,坐现在这排看多媒体反光,下午基本半盲。而且,”他指了指头顶的空调,“我过敏体质,吹了一周,鼻涕没停过。”
老李对着光看了看单子,又皱着眉看座位表。
宋调没催。他知道老李在犹豫什么——好学生不爱坐后排靠窗,那里下午西晒、冬天漏风,是公认的“流放区”。但他更知道,老李是个怕麻烦的人,只要给他一个“合理且省事”的解决方案,他就会点头。
“靠窗那排下午是没反光,”老李嘟囔着,“但你坐那么后,能看清黑板?”
“我视力还行,就散光怕反光。”宋调早就准备好了第二句话,“而且我数学瘸腿,想找个能问的人坐一起。”
老李的目光在座位表上游移。宋调看着他的手指划过余弦旁边那栏空白——张昊急性阑尾炎请假,那个位置空了两天,还没人补。
门被推开,方屿抱着周测卷进来。
宋调没回头,但他听见方屿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才走过来。
“李老师,卷子收齐了——”方屿把卷子搁在讲台上,瞥见老李手里的单子,又瞥见座位表,忽然笑了,“老师,余弦旁边不是空着吗?靠窗,下午不反光,通风还好。余弦数学竞赛班的,放一起正好互补。”
老李“嗯”了一声,显然被说动了。
方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坐他们后头吧,方便收这片的作业,顺便盯着宋调背单词。他英语上次又不及格,您不是让我多帮扶后进吗?”
老李被逗笑了,在座位表上画了两笔:“行。宋调换过去,你坐他后面。宋调,数学多跟余弦请教,别白坐好位置。”
“谢谢老师。”宋调接过单子。
方屿转身时,用笔帽轻轻敲了敲宋调的桌沿。那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搞定了。
宋调无情的没理他,只是拎着书包站起来。
……
走向第三排靠窗的那几步,宋调走得很慢。
他看着余弦的后脑勺,看着那人握笔的手指,看着阳光落在余弦肩头的角度——和前世每一个午后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前世他坐得太远了,远到余弦什么时候养成了开窗的习惯,他都是后来才听说。远到余弦有鼻炎、对粉笔灰过敏,他都是从别人嘴里得知。远到余弦数学极好、英语偏科,他明明可以帮他,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开口的位置。
这一世,他要把这些距离全部抹掉。
他在余弦旁边停下。
余弦正在解一道三角函数,笔尖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坐。”
宋调把书包放到新座位上,在余弦身边坐下。
他先抽了一张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前世他知道余弦有洁癖,虽然这一世他们还不熟,但他不想把任何一点“可能让余弦不舒服”的风险留在这个座位上。
然后他坐下,从桌肚深处摸出一包东西——进口鼻炎保湿纸巾,前世余弦常用的牌子。他上周就买了,提前塞进了这个空座位的桌肚里。
“你数学竞赛班的?”他问,声音压得很平。
“嗯。”
“那以后多问你了。”宋调翻开课本,“我数学上次八十,英语六十,气得老李想把我扔出去。”
余弦侧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宋调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记得我。
宋调想。或者说,这一世的余弦,还不应该对他有任何特殊印象。
“你坐这儿,”余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只是为了不反光?”
宋调正在拆一支新笔,闻言抬眼,对上余弦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前世一样,瞳色很浅,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冷静的审视。宋调知道,余弦不是随便问一句——他在试探。
“不然呢?”宋调反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余弦没接话,转回身,把窗户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
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
宋调看着那扇窗,看着余弦搭在窗框上的手指,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前世他听说,余弦的同桌总嫌开窗吵,两人为这个吵过几次。后来余弦就很少开了。
“开着吧。”宋调说,“通风好,我过敏。”
余弦的手指停在窗框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后排方屿用笔戳了戳宋调的椅背:“宋调,以后早读别睡觉啊,我盯着你呢。”
宋调头也不回:“盯好你自己。”
方屿笑了一声,缩回去,椅子腿在地面刮出轻响。
宋调低头写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一个公式,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我坐到你身边了。
他心想。
这一世,我不会再坐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