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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浪淘沙 “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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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已经另请高明,就不麻烦陈医生了。”
陈笺升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跟他对视了片刻,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心莫名一颤,先移开了视线。
他这眼神太有压迫感,莫名让我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些年他是不是就靠这些糖衣炮弹对我进行服从性测试。
我最讨厌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
小时候只要他露出这表情,我就忍不住全招了。
“向粤,就要上课了,你要去哪?”
“我…… 我上厕所。”
说完我撒腿就跑,被他从后面扯住衣领:“反了,厕所在左边。”
“好的。” 我傻乎乎地听了他的话,转身往左边走。
“心虚了吧?” 他噗呲笑了一声。
“你刚才的方向才是对的。”
“你耍我。”我恼羞成怒瞪他。
“说,你到底要干嘛去?”
陈笺升朝我凑近,直直地盯着我,“别对我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哭丧着脸,凑到他耳边小声地交代:“去看北帝诞。我跟傅嘉虞、赵仕德都约好了。”
陈笺升脸色骤变:“又是他们俩。”
“你忘了上次他们带你去汤湾钓鱼,你掉水里,他们丢下你自己跑掉的事了?”
陈笺升对他们俩敌意很大。
我被问住了。
我们家是做码头生意的,按说不该不会游泳。
小时候我爸让我学,我死活不肯 —— 主要是向锋教得太 “野”,别人家孩子都是在游泳馆里手把手教,生怕呛着。
他倒好,生怕我过得太舒坦,直接把我扔到汤湾里,主打一个生死由命。
结果我不仅没学会,还落下了惧水的毛病。
傅嘉虞和赵仕德笑话我惧水是矫情,我为了争面子,硬着头皮跟他们去了海堤。
那天我走的那边因为长年被海浪拍打,土质早就松了,偏偏就在那时候塌了。
我掉进海里,很快被塌方的土埋了半截。
幸好塌方面积不大,又赶上码头工人上班,一群人冲上来把我救了上来。
当时我鼻孔、耳朵里全是泥水,差点没吓死 —— 估计吓惨的不止我爸,还有陈笺升。
也难怪他对那两个人敌意这么大。
不过那只是意外,谁都怪不了的。
好在:“经过上次的教训,我已经学会游泳了。” 我一脸洋洋得意。
陈笺升眉头一拧:“你一定要去吗?不去行不行……”
他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
我差点就动容了。
“向粤还去不去,不去我们可不等你了。”拐角里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催促。
“去。”我急着回应。
“他们都说我是外地佬,不懂本土文化,我怎么就不懂了?”
“你看 15 班,全班都去了,不就因为他们班有个张宝来吗?仗着他们家老祖宗在这儿待得久,出资办了那个活动,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家也能出!至于安排全班去捧场吗?
我看了一眼陈笺升:“你们陈家也一样。在珠口根深蒂固,名望在外,你是不是也排外……” 我就开始无差别抱怨。
“……” 陈笺升被我说得一愣,连忙解释:“我没有。”
“明年我就让我爸去抢这举办权,这样我也能不上课了。” 我赌气说。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他终于妥协了:“那我得跟你一起去。”
“班长带头逃课,刘班导估计要气疯了。” 我小声嘀咕。
北帝诞真是热闹,才早上十点多,围观的人就排起了长龙,一片火红的景象。
我们那时候个头还没长起来,站在人群外什么都看不见,好在个子小也算优势,挤了半天终于钻进内围。
陈笺升在旁边给我一个个介绍出场的人物,尤其是那场 “飘色”,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 各种年龄的 “色仔”“色女” 穿着华丽服饰,像悬浮在空中一样,摆出各种造型。
我差点忍不住要上前去探个究竟,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这是力学原理,” 他耐心解释,“你好好学习物理,就能揭开奥秘了。”
“显得你懂是吧。” 我抱怨,“都出来玩了,还上课呢。”
后来看到真功夫表演,咏春、洪拳、太极拳什么的,我一边惊叹一边嘴硬:“也不是很厉害,花拳绣腿的,换我肯定比他强。”
“你看那个队伍,是重华社的。”
赵仕德突然指着前方,“打鼓的那个就是张宝来,看他嚣张那样。”
“那我们去万福台那边?” 傅嘉虞提议。
“珠口所有戏班都想在万福台首演,可每年都是重华社拿下。之后魁首还要带着作品红船巡演,我倒要看看有多厉害。” 赵仕德一脸要搞事情的模样。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默契地跷起二郎腿。
赵仕德不知道从哪顺来一把瓜子,分给我们嗑。
“你喜欢粤戏吗?”
陈笺升见我看得入神,“要是喜欢,我带你去多宝楼听最正宗的,那里一票难求,不过我有办法弄到。”
“别去!是好兄弟就别去!” 赵仕德突然一脸凶相。
“为什么?” 我纳闷。
“因为那是张宝来家的产业。” 傅嘉虞说,“上次他被咏春班的梁师傅劝退了,说他资质不行。”
“还是个顺拐,连路都走不好,教一百遍都教不会,哈哈哈……”
傅嘉虞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补充,“但梁师傅夸了张宝来天赋过人。”
“那他资质不行,跟张宝来天赋过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认真提问。
“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他自己不平衡,小人行径。” 傅嘉虞撇撇嘴。
“说够了没有?” 赵仕德咬牙切齿,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他突然起身径直往后台方向走,任凭我们在后面喊破喉咙也不理。
“真生气了?”
我们在台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回来。
这时候重华社的节目开始了,演的是《八仙贺寿?大送子》。
正演到精彩处,一串红似辣椒的鞭炮从天而降,落到万福台上,噼里啪啦炸响。
烟雾裹着台步,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赵仕德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拉着我们几个撒腿就跑。
本来逃课就够严重了,还捣乱了北帝诞,结果可想而知。
被记大过,写检讨,扫了一个月厕所。
基汉国际学校的名声,算是被我们几个败坏了。
陈笺升对那两个人更不待见了,我夹在中间,别提多为难了。
……
“但我接手的病人,没有半途而废的。”
陈笺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是因为那天我逾矩了,所以跟我生气?我跟你道歉。”
我一脸吃惊 —— 向来只有我做错事的份,陈笺升什么时候认过错?
我完全不知所措。
其实那天的事,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你……” 我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
“要我跪下道歉吗?” 他像是吃错药了,步步紧逼。
“不要!” 我吓得忙拒绝,这叫什么事啊。
“那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狗,乖乖任他摆布。
“伤口恢复得很好。” 他帮我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每一步都细致入微。
我看着他的动作,莫名想起他写字的样子。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问他:“同学,以后就是同桌了,我叫向粤,向前的向,粤戏的粤。你叫什么?”
“陈笺升。”
“哪个笺?监视的监?还是中间的间?”
“信笺的笺。”
我还是一脸茫然。他无奈地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支缎面包裹的精致钢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笔锋刚劲有力,字透纸面。
“好讲究。” 我当时惊叹的不是名字,是他的作风。
那时候谁还带钢笔啊,更别说这么精致的。
老派作风。
“好了,下周再过来复诊一次,别忘了。”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点玩味,“除非…… 你希望我来找你。”
他勾起嘴角,浅笑着看我。
我们离得很近,我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他带笑的嘴角上。
一两秒后,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伸手要探我的额头,估计是觉得我状态不对。
我应激般躲开:“我没事。”
我对他的触碰反应总是特别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还能说是机体的自我保护,那这次呢?
难不成…… 我真的这么讨厌他?讨厌到应激?
“张宝来怎么样了?” 我转移话题。
“还在住院观察,神经功能有损伤,想完全恢复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我,“你很关心他?”
我沉默了一下:“那他能痊愈吗?”
“很难说。”
“连你也不行?”
陈笺升是镀金八年的海归,要是他都束手无策,那估计真没希望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很关心他?”
没听错的话,他刚才好像也问过。是我记性不好,还是他故意的?
“他是我们三十会的人,我当然关心。”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如果我也是三十会的,你也会关心吗?”
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 陈笺升的话不能深思,一琢磨就容易掉他陷阱里,我吃过太多次亏了。
“没有这种如果。” 我说。
半晌,我郑重其事地开口:“帮我治好他。”
“你在求我?”
“你要这么说也行。” 这不是玩笑,也无关个人恩怨。
“放心,他是我朋友,我会尽最大努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为了你。”
我白了他一眼,总觉得他最后那句是特意强调什么。
“他现在方便见人吗?”
“他……” 陈笺升欲言又止,“情绪不太好,你去了会碰壁。你是想问那天开枪的人?”
我点头默认。
“我已经帮你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