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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 ...

  •   夜风,吹皱溪面圈圈涟漪,拂过树影沙沙的古槐,消散在遥远的地平线处。

      明西遥听后,沉默着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谭回。

      掌心触到粗糙的玉米面,一道极淡的旧疤从虎口下方露出来。

      她的目光在旧疤上停了片刻,又抬眼看向谭回。

      偷的东西会和他有关么?

      二人各怀隐秘,心事沉沉,一时无人言语。

      “师兄,师妹!”一名同门少年匆匆赶来,先是行了礼,而后禀报:“夜色渐深,卞河邪祟即刻便要出没,众人已经集结。”

      “知道了。”谭回抬手示意“我这就去。”

      他转头看向明西遥,神色温和:“宁师妹,我们走吧。”

      当着少年的面,二人一前一后,往村庄祠堂而去。

      祠堂里早已挤满了人。世家子弟与外姓门生分列两侧,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

      虞子川站在最前面,腰间金色令牌被烛火映得晃眼,正与身旁一名粗布老者低声交谈,余光扫到明西遥进门,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移开了。

      明西遥未曾理会,目光径直落向祠堂正中香案。案上摊开卞河沿岸地形图,纸面朱砂醒目,标定七处特殊位置。

      这幅朱砂标记,正是汴河村多年诡祸的血色印记。

      此村坐落汴河上游,故得此名,村庄依山傍水,乡民自耕自织,虽无富贵荣华,却也清闲安稳。

      近年来,村中诡祸丛生,已有七户稚童,接连离奇暴毙。

      第一名死者是村边浣衣女的小儿子,在槐树下被人发现。兜里还揣着明天要交的描红本,字迹端端正正,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死时手里握着一柄剪刀,从左眼贯通颅骨。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剪刀带出家门。更没人知道一个还没学会写字的孩子,是怎么有力气把剪刀扎进自己眼眶的。

      据说,那孩童生得明眸皓齿、天资颖慧,家里人都期盼走上仕途,一朝噩耗传来,家人悲痛欲绝,哭得肝肠寸断。

      同年,前村长四女儿出嫁,夜间新娘子好端端在闺阁中稳稳睡下,不料半晚四女儿突然发狂惨叫着冲出房门,仪态尽失,在自家院子中上吊缢亡。

      族人匆匆赶来,只望见一双鲜红三寸绣鞋,在庭风中微微晃动。

      前村长痛女心切,当场昏厥。新村长继任后,恳请驻地仙门修士画符镇邪,可血腥噩梦并未终结。短短三月,溺水自残各类诡异死状接连上演,惨案愈演愈烈。

      但吊诡之处远不止此,听说尸身放满一日后,方才还完好无损的皮肉,便会在无声无息间悄然塌陷。转瞬间,死者躯体上便会凭空缺失一大块人皮。

      缺口处一片惨白湿冷,只剩黏腻的筋膜丝丝缕缕裸露在外。

      简直丧心病狂,闻所未闻!

      乡民走投无路下只好含泪奔赴周氏仙门,哀嚎哭诉,昼夜不绝。周氏几次驱赶无果,无奈之下,只得抽调族中未经俗世历练的年轻子弟及一队门生,前往除祟。

      而朱砂圈出的位置,就是七名童子暴毙之地。

      “诸位。”谭回在一旁出声“今夜引祟,地点定在村中祠堂。我与宁师妹为饵,其余人守在祠堂外三十丈处,隐蔽戒备,邪祟一出,听我号令布阵。”

      说罢,他又将声音压低,握剑的手微微发抖,看她的目光却十分沉稳:“待会邪祟出来,你站在我身后。”

      明西遥眨眨眼睛:“喔,好吧。”

      见她轻轻颔首,谭回稍松心神,侧身恭敬道:“烦请少统领带领子弟,移步殿外守御。”

      虞子川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唯独途经明西遥身侧时,咬牙切齿。

      “今晚,你死定了!”

      “啪——”

      祠堂厚重木门从外落锁,虞子川率世家子弟尽数撤离。

      眼下只留守几名外姓门生。

      “这些虞氏世家,摆明了仗势欺人!”

      “分明是公报私仇蓄意报复,拿师妹做活人死靶,何其歹毒!”

      众人愤慨讨伐,声声不平。

      明西遥淡淡浅笑:“有师兄保护我,我不担心。只要,他们不后悔让我来做活死人靶就好。”

      “什么意思?”众人愕然不解。

      “时候一到,你们就知道了。”

      窗外狂风呼啸,狠狠拍打窗棂。

      风声骤停,树影摇止。谭回正要开口宽慰,明西遥抬手轻声制止。

      她听到了。

      一阵悠远缥缈的孩童歌谣,自黑暗深处飘来,步步逼近。

      阴冷绵长。

      明西遥凝眸,紧盯着门外树影深处,一缕缕极淡的白色虚影缓缓浮现,皆是童子童女身形,手牵手列队而立,面容混沌。

      她从袖子里摸出提前备好的符箓。

      招魂旗,镇四方。

      明西遥快速蹲身,将符纸按进东方阵位。指尖刚离开符纸边缘,她顿住了。

      符纸背面暗纹纵横。

      ...这绝非她的笔锋。

      明西遥迅速翻转符纸,月光穿透下的纸页背面,竟藏着另一道完全陌生的符箓纹路。

      落笔走势全然相反,层层朱砂覆盖遮掩,是原身早已封存,深埋许久的一道上古禁符。

      她心神一震,连忙同步翻动剩余四张符纸,底下暗纹尽数在月色下显露。

      禁符见光引燃,转瞬化作纷飞灰烬。

      宁苑……

      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不惜赌上性命,也要从库房偷取守护?

      夜风穿堂而入,堂中烛火齐齐剧烈跳动,光影摇曳。

      屋外一阵纷乱吵闹,打破死寂。

      明西遥推门望去,祠堂阶前立着一名素净白袍少年,腰间并无世家令牌,剑穗陈旧,早已洗得泛白发软。

      少年背对人群,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村庄里的邪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今晚不能只靠四柱全阴童子引祟,槐树本身也得封。”

      虞子川冷笑:“封槐树?那棵槐树是汴河周氏地界的界标,你说封就封?”

      “不封树,祟根不除,死的人只会更多。”

      “你不过一个宗门弃子,少在这里指点江山。”

      少年手垫在剑柄之上反复摩挲,眉眼间阴鸷之气跳动,沉默着考量几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他缓缓转过身来,祠堂檐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不过二十不到,却有一种被钝刀磨出来的锋利。明西遥站在人群边缘,细细凝望这张陌生的脸。

      “都别争执了。”谭回快步走出,挡在二人之间“今夜引祟布局,皆是周少夫人定下,一切布阵安排我们都听少夫人的。”

      少年淡看谭回,余光扫过身后的明西遥,无半分停留,转身抱剑站在门外。

      他自明西遥身侧走过,衣袂拂起微风,几片落叶贴地打了个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

      风停了,才慢慢飘落在地。

      明西遥盯着那片叶子。

      她不认识这个少年,但是这个步法她认识。

      很久以前,有人站在她身后,手把手教她走过某一段路。

      那个人说,小师妹,你走路太重了,会把落叶踩碎。

      她说踩碎就踩碎,落叶不就是用来踩的吗。

      “逍遥宗弟子,心轻步亦轻,不可伤草木细碎生灵。”

      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她只记得秋日后山满地金灿灿的落叶,她走过去叶子碎了一地,他走过来叶子一片都不碎。

      这个少年走过去,亦是如此。

      “那是谁。”明西遥轻声问询,心底早已有模糊猜测。

      谭回压低声音:“莫离。从小无父无母,逍遥宗一手带大的。此地本就两界接壤,除祟之事向来都是各大世家公平竞争,说起来莫公子也是颇有他师父当年剑风。”

      按仙门旧例,谁能拿下邪祟,谁就分到对应的灵石赏额和仙盟功绩。

      村民之所以舍近求远跑去跪周氏的门,是逍遥宗自十七年前元气大伤,掌门日夜守着废墟,门生散尽,早已无人可派。但规矩就是规矩,周家这次主动知会了逍遥宗那边,那边便派了一个人过来,算是两家合作,各占一个名分。

      “你……认得他?”谭回察觉她神色异样。

      岂止认识...

      这个孩子分明就是...

      指甲深深陷入明西遥手心,眼底禁不住湿热。良久,她敛尽情绪,轻轻摇头:“不认得。”

      谭回正要再度出言,一股阴风自槐林狂卷袭来,檐下灯笼一瞬尽数熄灭。

      灯笼灭得毫无预兆,黑暗瞬间从祠堂砸落,窒息感扑面而来。

      “灯!灯笼怎么灭了?”

      “快取火折子点亮!”

      “谁将门扉推开了?门明明已经锁死!”

      嘈杂声四起,慌乱中有人撞翻香案烛台,铜器落地哐当滚落在地。

      谭回的声音紧贴她耳畔炸开:“宁师妹,别动!所有人都不要妄动!暂且别点灯,邪祟畏明火,光亮一出,便会隐匿不出!”

      “不点灯我们怎么布阵?!”

      另一名同门的嗓门从祠堂右侧劈过来,尾音还没落,一道童声再次从槐林深处传来,穿过门槛,穿过熄灭的烛芯,穿过祠堂里所有人的呼吸。

      “什么声音?”

      “谁在念咒?”

      “不是念咒...不是!是童谣!——槐树那边传过来的!”

      “都别慌!”谭回的剑最快出鞘“布阵!按下午排的方位散开,别挤在一处!”

      凌乱脚步声四处窜动,推搡碰撞充耳不绝,混乱至极。

      “宁师妹,”谭回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待会要是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千万别抬头。”

      “为什么?”黑暗之中,明西遥双眸清亮,寒芒不减。

      老实说,许久没打架她挺兴奋的。

      “村里的老人说,此物无面无形,却能识人气韵。一旦被它锁定视线,便难逃纠缠!”

      她没来得及问“它怎么认人”。

      后颈皮肤骤然发麻,寒毛倒竖。一缕湿漉漉...带着河水腥冷的微凉气息,正紧贴她后颈,缓缓吐纳。

      她骤然转身。

      祠堂一切如常,廊柱香案,门外古槐,就连身侧的谭回也正好端端挡在她身前。

      “谭师兄。”

      耳畔,她听见自己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

      “它在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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