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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峦初定 小狗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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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烧退了。
少年松了手,蜷在床里侧,呼吸绵长。岑离渊起身,走到窗边。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停了,峰下云海翻涌,是青鸾峰常见的晨景。
可他心里不静。
昨夜种种,太过蹊跷。这少年是谁?为何身负魔神之力与七星锁魂印?又为何与他灵核碎片共鸣?那声“阿渊”是巧合,还是……
身后传来窸窣声。
岑离渊回头。少年不知何时醒了,坐起来,抱着那件千莲袍,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岑离渊时,他顿了顿,歪了歪头,那对兽耳也跟着动了动。
“你……”嗓音哑得厉害,“是谁?”
岑离渊走回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这是青鸾峰,我是此峰之主,岑离渊。”
“岑……离渊……”少年重复了一遍,眼神更空了,“那我……是谁?”
“你不记得了?”
少年摇头,浅灰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露出颈间那串山茶花白玉项链。他伸手摸了摸额间朱砂,又低头看自己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可皮肤底下隐约有红痕,像被什么勒过。
“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抬起头,赤色带粉的双眸很干净,干净得像刚化的雪水,“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全忘了。”
岑离渊与他对视。那双眼里确实只有一片空白,没有伪装,没有隐瞒,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静默在殿内蔓延。
许久,岑离渊开口:“从今日起,你叫九方暮朝。”
“九方……暮朝?”
“九方为极,暮朝为时。”岑离渊转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天地广阔,时光悠长。前尘尽忘,未必是坏事。”
少年——现在该叫九方暮朝了——低头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里却还空茫茫的。
“好听。”他说,然后又问,“那你是我什么人?”
岑离渊背影顿了顿。
“师尊。”他答,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你师尊。”
“师尊。”九方暮朝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上了点依赖的语调。他裹着千莲袍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玉砖上,走到岑离渊身后,伸手扯了扯他袖角。
“师尊,我饿。”
岑离渊垂眸,看着那只手。瘦,指节分明,腕骨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袖子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污和泪渍,脏兮兮的。
他本该拂开。
可最终,他只是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山下有膳堂,持此简可入。用完早膳,去侧殿‘听竹轩’,那是你日后住处。”
九方暮朝接过玉简,指尖碰到岑离渊掌心。很凉的触感,像碰到一块玉。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师尊不陪我吗?”
“我辟谷多年,不食五谷。”岑离渊收回手,“去吧。”
九方暮朝站着没动。他看看玉简,又看看岑离渊,忽然问:“师尊是不是不喜欢我?”
岑离渊看向他。
“为何这么问?”
“因为师尊都不看我。”九方暮朝说得理所当然,“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也很凉,像不想碰我。”
殿内静了一瞬。
岑离渊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地看着这个少年。苍白,病态,浅灰发丝间点缀着几缕红,还有那对证明他非人之身的兽耳,眼神干净,可额间那点朱砂红得妖异,像雪地里一滴血。
“没有不喜欢你。”他说,语气很淡,“只是习惯如此。”
“哦。”九方暮朝应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他抱着袍子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很轻地问:“师尊,昨晚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好像哭了。”他摸了摸自己脸颊,“梦里有人要杀我,我很疼,也很冷。然后有个人抱着我,说‘不冷了’。”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是师尊吧?”
岑离渊没答。
九方暮朝也不在意,推门出去了。清晨的天光涌进来,将他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风卷着残雪扑进殿内,岑离渊立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许久,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灵核深处,碎片仍在发烫。可烫的余温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陌生的、柔软的、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殿外传来少年哼歌的声音,调子不成调,但轻快。岑离渊走到窗边,看见九方暮朝正蹲在雪地里,用指尖划拉着什么。划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继续划。
他在写字。
写的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两个字:
师尊。
写完,他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很小心地,在“师”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五瓣的花。
莲花。
岑离渊猛地关上窗。
背靠着冰冷的窗棂,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块被烫化的洞,好像又大了一点。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这叫“痛”。
可又和灵核的痛不一样。这种痛是软的,温的,带着血肉的温度,从心口漫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千年前,他亲手斩断七情,修太上忘情道。以为此生此世,再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心。
可这个少年来了。
带着一身谜团,带着额间那点刺目的朱砂,带着与他魂魄深处那片碎片同源的气息,莽撞地、无辜地,闯进他冰雪铸就的世界。
然后蹲在雪地里,画一朵莲花。
岑离渊睁开眼,眸中一片空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曾这样,在雪地里画过一朵莲。画完,仰起脸冲他笑,说阿渊你看,像不像你剑穗上那朵?
那时他答了什么?
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雪很大,她的笑很亮,而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化开了一角。
如今千年过去,雪还在下。
笑的人,却成了他亲手杀的魂。
岑离渊缓缓滑坐在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极低的一声笑,笑着笑着,变成了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孽缘……”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对着这千年孤寂的岁月,轻声说:
“真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