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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戏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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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缓缓合上,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挽澜盘腿坐在床上,昏黄的烛火在她侧脸镀了一层暖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她低头看着床前地铺上跪坐着的小少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容商量。
“姐姐……”小狐狸仰着脸,烛光在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狐尾在身后讨好地抖着。
“不行就是不行。”魏挽澜打断他,移开视线,“你现在已经是人形了,不能再随便上床。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小狐狸歪了歪头,表情认真地纠正她:“我不是男人,我是狐狸。”
魏挽澜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咽回去,只吐出最后一丝底线的坚持:“那也不行。”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两秒。
小狐狸不再争辩了。他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扒住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耳朵慢慢地、慢慢地,从头顶耷拉下来。他没有再出声,但这个姿势和眼神,分明就是那只窝在她腿上撒娇的小狐狸。
魏挽澜的手指轻颤了一下,她迅速伸出手捂住他的双眸打断施法。
“睡、觉。”她一字一顿,然后俯身吹灭了烛火。
房间陷入黑暗和安静。魏挽澜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地铺上,小狐狸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床。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被褥里。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压在被子中、闷闷的哼唧。
地铺上空空如也,寝衣凌乱地摊在地面。那小小的少年无影无踪,只剩一个黑影倏地窜上床,一团藏着坏心眼的毛茸茸,一个劲儿地往床上的暖源钻。
次日清晨,时莺走进房内,就看到被子外,一条赤金的尾巴缠着自家小姐,不过她顾不上多的,连忙将魏挽澜拉起来。身后,那只餍足的小狐狸拱起身,坐在床头悠闲地舔爪子。
抹开眼前的模糊时,是凌晨四点钟。
魏挽澜几乎是被架着起了床。盥洗室内,时莺站在她身侧拧毛巾,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本想拒绝对方帮自己擦脸,可是手刚抬起就被另一个小丫头攥住,柔软的布料被冷水浸湿后细细蹭过她的手背,惹得她一阵轻颤。身后为她编发的人扶住她的脑袋:“小姐坐稳些。”
她被拢在铜镜那方小小的天地里,镜面光缓缓淌过少女的面颊,蒙上一层温润的栗黄。
像只被架在暖黄灯光下动弹不得的烤鸭。
时莺见魏挽澜茫然地神色,低声提醒道:“小姐,老夫人今日回府,老爷让所有主子立刻去正厅。”
......
一辆马车在魏府门前停下,马夫稳稳地将车放下,一名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她鬓角已染霜色,一头青丝里掺着星星点点的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深色素缎上暗织的团福纹样在阳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与这套沉闷装束相反的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它透过敞开的大门,探入井然有序的魏府。
……
进了正厅,魏挽澜被引至柳绾身侧稍后站定,与魏明玥平齐。哪知魏明玥眼珠微转,脚下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甩在了身后。
门前,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抱着小橘猫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粉色的纱裙随着她轻盈的动作晃晃悠悠。那漂亮的眼珠上下扫过魏挽澜,黛色眉峰稍扬。她笑意浅浅,语气却凉丝丝道:“哟~夫人倒是越发贤惠了,连从前不甚在意的人,如今也肯这般抬举。”
柳绾正张罗着几个婆子布菜,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夫人便要到了,沈妹妹还是谨言慎行些,莫要像上次那般口无遮拦,冲撞了老祖宗。”
沈灼华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口气咽不下去。松开手,那早就被摸得有些烦躁的橘猫稳稳落地,在厅内横冲直撞。一个小丫头端着茶水不敢动弹,生怕踩了那猫的尾巴。沈灼华见状转头怒斥她:“没用的东西!站在这碍什么眼,还不快去外面候着!”
那丫头吓得忙躬身退下,她才勉强压下怒意,朝众人身后走去。
秦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正厅,为首的魏瑾与柳绾上前迎接。魏瑾拉着秦母的手道:“母亲在山庄静养多日,身子可大安了?”
秦母回握住他的手,笑着点点头:“我一把老骨头了,养几日便松快些,哪有这么金贵。”
林绾笑盈盈道:“母亲这话便是生分了,我们……”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这场温情的对话。只见那魏庶子在门口摔了一跤。他冠带歪斜,额角渗着薄汗。显然是刚从外头疯玩回来,匆匆忙忙往厅内闯。魏承禄一边爬起身,一边嘴里含糊告罪:“孙儿……孙儿来迟,见过祖母。”
魏挽澜把视线瞥向秦母和魏瑾,二人的脸色都率先阴沉下来,柳绾赶紧上前呵斥道:“身为世家子弟,在长辈跟前仪容不整、迟慢失礼,成何体统?来人,带出去,在廊下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一道身影从魏挽澜身边冲过去,等那人跪在地上她才瞧清是队末最没存在感的小妾。
许婉柔面无血色,声音发颤却连连叩首:“老夫人恕罪,夫人恕罪!都是妾身教子无方,拘束不严,才让这孽障如此失礼……求二位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吧,妾身日后必定严加管教,绝不敢再犯了!”
沈灼华拿着帕子捂了捂嘴,翻了个白眼:“许妹妹,慈母多败儿啊!如今这样纵着他,若日后酿成大错,怕是想管也来不及了!反倒连累满府都跟着蒙羞。”
话音刚落,柳绾面色一沉,当即一锤定音:“不必多言。家有家规,失礼便要受罚,来人,带二少爷去廊下跪半个时辰,好好警醒。”
下人忙将哭喊连连的魏承禄拖了下去,许婉柔急得泪都要掉下来,快步跟了过去。
魏挽澜看着眼前的闹剧只觉得犯困,同时胃部的不适也在催促着她赶紧进食。可眼见面前的三人体己话都还未说完,不知等到几时了才能坐上餐桌了。
“昨日信里提起的小丫头呢?快领过来让我瞧瞧。”秦母的话让魏挽澜发昏的头脑一下清醒了,柳绾侧身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
秦母率先开口:“这孩子我瞧着倒是喜欢。只是瘦了些,脸色也不好,得好好养养。”
魏瑾捏了捏魏挽澜瘦削的肩:“母亲说的是。只是挽澜从前养在别院,府里的事、外面的人,都不大认得。儿子想着,不如趁三个月后的赏花宴,让她跟着明玥一同去见见世面。一来认认各府的夫人,二来……也让人知道,魏府不止明玥一个女儿。”
秦母沉思道:“三个月足矣,眼下诸事不宜张扬。待赏花宴了,便送挽澜往清微山去,也好为魏家,多添一层安稳依靠。”
魏挽澜的心咯噔一下,指尖攥的衣袖发皱。不,她绝不能去,一旦去了清微山,她随口编造的幌子便会原形毕露。到时候,她连半分活路都没有。
谈话声将她淹没,她的意识仿佛沉入深海。
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
不是在赏花宴上出风头,而是在赏花宴之前,从这个家里消失。
面前的二人几句话就绑住了她的未来,替她做了“最好的决定”。而魏挽澜还沉溺在这份诡谲时,秦母突然转过头,似笑非笑着发问:“挽澜,你既能预知朝堂之事,那你说说,承禄这孩子,将来是福是祸啊?”
魏挽澜感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柳绾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沈灼华的嘴角微微翘起,连跪在廊下的魏承禄都忘了哭喊,愣愣地望过来。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原书里魏家早就抄家了,魏承禄在原作中只是个连名字都没出现几次的庶子,她根本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
但她不能沉默。
魏挽澜闭上眼,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方才的画面:魏承禄跪在廊下哭喊,许婉柔冲出去磕头,沈灼华幸灾乐祸地翻白眼,柳绾面无表情地宣判。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睁开眼,声音带着刻意的恍惚:“祖母,孙女看不清他的命,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面,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
“若今日无人护他,他便要自己学会站直;若今日有人替他求情求到底……往后替他跪的人,怕就不止一个了。”
一语落,厅内一片沉寂。
魏挽澜不敢去看秦母的神色,只垂着眼静待判决。良久,秦母看着魏挽澜低垂的眉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却有一丝兴味。
“不错,是个聪明孩子。”
……
回过神来,她已经味同嚼蜡地吃完满桌佳肴,在时莺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住处。时莺担忧地看着她:“小姐,你的脸色不大好。”
魏挽澜伸手盖住自己发冷的脸颊:“……这么明显吗?”
时莺摇了摇头:“奴婢只是方才看着小姐吃饭时双目无神,想来是有心事罢。”
进了屋,魏挽澜坐在床沿,伸手拉住一旁的时莺,时莺猝不及防的被拉着坐在她身侧:“时莺,我问你,如果有人想拿自己的东西出去换钱,府里会管吗?”
时莺想了想:“小姐说的是丫鬟们拿自己每月所得的布料去典当?那不管的,只要不当值的时候。”
“那如果是……府里的东西呢?”
时莺愣了一瞬,声音低下去:“小姐说的是那些‘不记档’的东西吧?奴婢听说,有些嬷嬷会拿主子的赏赐出去当,只要别太张扬。”
魏挽澜的掌心拢紧时莺的手指:“那我该去什么地方典当才不会被魏家发现呢?”
时莺听完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姐,奴婢知道一个地方。但奴婢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小姐去的时候,带上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