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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画梅 顾梦晗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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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梦晗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檐角这头挪到那头,看着守夜的宫人换了三班,看着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她不敢闭眼。
怕一闭眼,又回到那座城墙上。
直到晨光彻底漫进寝殿,顾梦晗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僵硬得发疼,她扶着窗台活动了一下关节,对门外喊:“更衣。”
贴身宫女秋芜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眼底的血丝,手一顿:“公主,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顾梦晗没多解释,由着秋芜伺候洗漱。心里却在想能重新看到她真好。
温水浸过面庞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恍惚——前世的清晨也是这样的水温,秋芜也是这样的手法,一切熟悉得让人心慌。
“先去凤仪宫吧。”她擦干脸上的水珠。
秋芜愣了一下:“这么早?皇后娘娘怕是还没起——”
“没事儿。”
从她的寝宫到凤仪宫,要穿过一整个御花园。
早上的晨露还没散,鞋底踩过石板路洇出浅浅的水痕。
顾梦晗走得很快,快得秋芜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凤仪宫的嬷嬷看见她时吃了一惊:“公主?怎么这个时辰——”
“母后起了吗?”
“还没有,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用。”
顾梦晗绕过嬷嬷,径直往里走。
内殿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纱帐还垂着。
顾梦晗掀开纱帐的动作惊动了榻上的人,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来:“谁?”
顾梦晗站在榻边。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上那个女人的脸上。
四十岁的年纪,鬓边有几根白发,眉心有一道淡淡的竖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嘴角却已经习惯性地弯起来。
因为看见来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晗儿?”北境皇后沈蕴兰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里带着意外的惊喜,“怎么这么早就——”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顾梦晗在哭。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
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榻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是怎么了?”沈蕴兰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就要下榻。
顾梦晗扑进她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闻她身上安神香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前世在她母后死后很久很久都散不掉,每次她经过凤仪宫都会错觉母后还在。
现在母后真的还在。
温热的、会呼吸的、会用掌心一下一下拍她后背的母后。
“做噩梦了?”沈蕴兰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掌从她后背抚到后脑勺,“多大了还哭鼻子,让你父皇看见又要笑你。”
顾梦晗摇头,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就想抱抱你。”
沈蕴兰笑了,没再追问。
母女俩就这样抱着,直到晨光大亮,直到嬷嬷进来催了早膳。
顾梦晗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母亲的脸,伸手摸了摸那道眉心的竖纹,忽然说了一句:“母后,以后不要操心太多事。”
沈蕴兰失笑:“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顾梦晗垂下眼,“您太累了。”
沈蕴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凤仪宫的掌事姑姑掀帘进来,面色有些古怪,目光在顾梦晗身上停了一瞬,“大理寺来人,说有事要禀报公主。”
顾梦晗的手一紧。
“禀报我?”
“是。”掌事姑姑斟酌着措辞,“说是……画师宋启明死了。死在如意馆的画室里。死状有些古怪,大理寺想起上月陛下下过旨,命公主与太子殿下、二殿下、还有南疆那位慕公子协理刑狱之事,所以派人来——”
她后面说的话,顾梦晗没听进去。
宋启明。
前世没有这桩案子。
前世她缠着父皇下旨让四人查案,不过是想多些理由待在慕景宸身边。
那时候他们查过库银失窃、查过科举舞弊、查过宫人私通,大大小小十几桩,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宋启明。
从来没有。
“晗儿?”沈蕴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让太医——”
“不用。”顾梦晗站起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母后,我先去看看。”
“你一个女孩子家,去看什么尸体——”
“父皇下过旨的。”顾梦晗低头系好腰间的绦带,动作利落,“我不能抗旨。”
沈蕴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
从前的顾梦晗虽然跳脱爱闹,但遇到正事总会先往后退一步,等两个哥哥冲在前头。
今日这个反应,不像从前。
“晗儿。”
顾梦晗回过头。
沈蕴兰已经下了榻,披着一件外衫站在晨光里,神色认真:“不管看见什么,别逞强。有事让你两个哥哥顶着。”
顾梦晗鼻子又一酸。
“知道了,母后。”
她转身走出凤仪宫。
秋芜追上来要给她披披风,她摆摆手,快步朝前走去。
顾梦晗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拼命翻找——前世这个时间点,如意馆,画师宋启明,有没有任何印象。
她记得如意馆有个老画师姓宋,前世活得好好的,至少在北境灭城之前都活得好好的。
他给母后画过像,给父皇画过像,还给她画过一幅《杏花春雨图》,挂在她的寝殿里。
那幅画现在应该还没有画。
因为前世是慕景宸替她求来的。
她说想要一幅杏花图,他记在心里,辗转托人找到宋启明画了整整一个月,作为生辰礼送到她手上。
那时候她高兴得抱着画轴在寝殿里转了三圈,秋芜笑她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顾梦晗猛地停住脚步。
秋芜差点撞上她后背:“公主?”
“没事。”
她继续往前走。
不能想。
不能想那些事。
如意馆在皇宫西侧,临着一片竹林。
顾梦晗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御前侍卫拦在外围,几个大理寺的差官进进出出,面色都不太好看。
“梦晗。”
顾承昭从门内走出来,看见她眉头就皱起来:“谁通知你的?这种事你来看什么——”
“我让她来的。”
另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梦晗回头,看见顾承曜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从御膳房顺的桂花糕。
他把油纸包塞进顾梦晗手里:“没吃早膳就跑出来啊。”
“二哥,里面什么情况?”
顾承曜看了顾承昭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顾梦晗看不懂的眼神。
“不太好看。”顾承昭最终开口,声音压低了,“画师宋启明,昨晚被发现死在如意馆的画室里。死因是后脑遭受重击,凶器是镇纸。但——”
他顿了一下。
“但他死前完成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树梅花。”
“梅花怎么了?”顾梦晗问。
顾承曜替大哥接了下半句:“梅花不是用颜料画的。”
晨风吹过竹林,带起一片沙沙声响。
顾梦晗手里的桂花糕忽然没了温度。
“用的是人血。”顾承曜的声音沉下去,“有人杀了他,然后放干了他的血,研磨成颜料,画了一树梅花。”
“疯子。”顾承昭低声骂了一句。
顾梦晗把桂花糕塞回二哥手里。
“我进去看看。”
“梦晗——”
她已经跨过了门槛。
如意馆的画室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满地狼藉的画笔、颜料碟和打翻的松烟墨。
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用白灰勾出一个人形轮廓。
靠窗的画案上摊着一幅画,三尺长的宣纸,画的是一树老梅梅枝虬曲,花朵繁密,每一朵都红得刺目。
那不是朱砂的红,不是胭脂的红。
是人血干涸之后那种暗沉的、微微发褐的红。
顾梦晗站在画案前,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前世没有这桩案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
是因为她重生了吗?
因为她改变了什么,所以撬动了另外一些东西?
还是说前世其实也有这桩案子,只是她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慕景宸身上,根本没有在意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压抑着的关切。
顾梦晗浑身僵住。
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他的影子落在画案上,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前世无数个并肩查案的日子。
慕景宸。
他的手还悬在她眼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前世她最喜欢看这双手执笔写字的样子,觉得像竹子一样好看。
后来这双手握了剑,染了血,斩下了她父皇的头颅。
“公主。”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点:“这画有问题,你看得出来吗?”
顾梦晗深吸一口气。
她侧身,从他的手掌旁边绕过去,像绕过一根柱子。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无意的。
但慕景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顾梦晗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回画上,声音平淡:“什么问题?”
沉默了几息。
然后慕景宸收回了手,走到画案另一侧,伸手指向梅枝的一处转折。
“这枝梅花的方向。”他说,“这一笔的起势和收锋,是左手画出来的。”
顾梦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
那一笔的力道不均匀,起笔重收笔轻,而且有轻微的抖动——像是用不惯左手的人勉强画出来的。
“还有这里。”
慕景宸的手指移到画面左下角的一枚印章上。
那是宋启明的私印,篆书“启明”二字。
印章盖得规整,朱砂的颜色和旁边梅花的暗红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枚印盖得很从容。”他说,“力道均匀,没有一丝抖动。如果是一个人被放血、画完梅花之后才盖的印——他应该已经快死了,不可能盖得这么稳。”
顾梦晗终于抬起眼。
隔着那张染血的画,她对上了慕景宸的目光。
他正在看她。
不是看画,是看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探究,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东西。
“所以凶手另有其人。”顾梦晗说。
慕景宸顿了一下,点头:“放血画梅,不是为了作画。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
顾梦晗垂下眼,不再看他。
“那就查。”
她转身往门外走,裙摆扫过满地狼藉的颜料碟,沾上一点干涸的暗红。
她跨出门槛。
晨光刺眼。
身后画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顾梦晗走出竹林小径,久到顾承昭和顾承曜迎上来问她看见了什么,久到二哥又把桂花糕塞进她手里逼她吃。
慕景宸站在染血的梅花图前,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垂在身侧。
手指慢慢攥紧。
和昨夜在荣亲王府回廊下一样。
指节白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