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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轻挫讥言 “有点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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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方蒙蒙亮,晨雾如薄纱笼着永宁侯府,檐角垂落的露珠顺着青瓦滚落,滴在阶前青石上,溅起细碎微凉的水花。
沈懿初起身时,天边不过泛起一抹浅白鱼肚色。
她未唤太多侍女伺候,只着一身月白软缎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暗纹长比甲,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
妆容素净,无半分珠翠堆砌,反倒更显眉目清朗,矜贵自持。
青黛捧着温热的巾帕上前,见自家小姐这般装扮,不由得轻声道:
“小姐今日这般素雅,倒像是真要一心扑在工坊上了。”
沈懿初接过巾帕拭了拭手,唇角微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本就是去料理正事,不是赴宴争艳,素雅些反倒利落。”
她穿来这些时日,早已看透这侯府深宅的虚浮繁华,原主从前满身珠翠,一心攀附皇子,到头来不过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如今她只想守着沈家基业,将荒废的懿妆坊与织造坊重整起来,凭自己的本事立身,不必看旁人脸色,更不必卷入皇子与闺阁女子的情爱纷争。
用过早膳,沈懿初便带着青黛,往位于侯府西侧偏院的旧工坊行去。
一路行来,府中下人见了她,皆面露诧异之色,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飘入耳中。
从前的沈懿初,眼里只有七皇子顾景云,莫说打理家业,便是自己院内的琐事都懒得过问,如今竟主动往那荒废多年的旧坊去,实在是反常得紧。
沈懿初对这些细碎议论置若罔闻,步履从容,径直穿过回廊小径,不多时便抵达了懿妆坊,也就是那胭脂工坊。
推开门扉,一股陈旧霉混着干枯花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杂草丛生,石阶裂缝里钻出嫩绿的草芽,几间木构作坊窗棂破损,纸糊的窗面破了大半,随风簌簌作响。
院内空地上堆着腐朽的木架、干裂的瓷罐,还有早已结块的陈年香料。
一眼望去,满是破败萧条,全然不见当年京中闻名的胭脂工坊的盛景。
青黛见了这般景象,不由得蹙紧眉头,小声劝道:
“小姐,这工坊荒废这么多年,管事换了几任,都只会中饱私囊。”
“如今这般模样,想要重整,怕是比登天还难。旁人知晓了,只怕还要笑话小姐不自量力。”
沈懿初缓步走入院中,指尖轻轻拂过落满厚尘的柜台,眸中无半分退怯,反倒泛起几分兴致。
她俯身拾起地上一方残缺的瓷盒,盒底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胭脂膏,质地虽劣,却依稀能辨出当年配方的底子。
“越是破败,才越有重整的价值。”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沈家祖上能凭一间工坊立足京城,我沈懿初自然也能将它重新做起来。”
“至于旁人的笑话,等工坊做出成绩,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会闭嘴。”
她正欲唤人来清理院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着娇俏却带着几分刻薄的笑语声,由远及近。
“我当是谁大清早往这破院子里来,原来是姐姐。”
话音落处,三道身影步入院中,为首的正是永宁侯府庶女沈若薇。
身旁跟着两位与她交好的世家小姐,一位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李月蓉,一位是绸缎商朱家的嫡女朱婉儿。
三人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与沈懿初的素雅形成鲜明对比。
沈若薇自幼便嫉妒沈懿初嫡女的身份,从前见她痴缠七皇子,沦为京中笑柄,心中暗自得意。
如今见她竟故作姿态打理旧工坊,自然不肯放过嘲讽的机会。
她上下打量着沈懿初,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掩唇轻笑,语气里满是讥讽:
“姐姐昨日称病不去赏花宴,我还以为姐姐是身子不适,原来竟是憋着心思要打理这荒废的工坊。”
“只是姐姐从前连胭脂水粉都要挑最好的用,哪里懂这些粗鄙营生,别是一时兴起,到头来闹个笑话才好。”
李月蓉附和着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屑:
“沈大小姐金枝玉叶,素来只知围着七殿下转,如今忽然要做起商贾才做的营生,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永宁侯府嫡女落魄,只能靠卖胭脂糊口了。”
朱婉儿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工坊荒废多年,香料腐坏,器具破损,连个熟练的老匠人都没有,姐姐便是想做,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依我看,姐姐还是安分些,莫要白费力气,免得丢了侯府的脸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嘲讽,明着是劝诫,实则是阴阳怪气,认定沈懿初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根本不可能做成此事。
青黛听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想要反驳,却被沈懿初抬手拦下。
沈懿初抬眸看向三人,面色平静无波,既无恼羞成怒,也无半分窘迫,唯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素来不喜与人争执,却也从不是任人嘲讽拿捏的软柿子。
原主从前痴傻,被人耻笑便也罢了,如今她占了这具身子,断没有再受这种闲气的道理。
她缓缓直起身,身姿挺拔,嫡女的矜贵气度自然而然流露出来,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气:
“三位妹妹一大早不去赏花作乐,反倒专程跑到这破败工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闲话?”
沈若薇没想到她竟这般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扬声道:“我们不过是好心提醒姐姐,免得姐姐白费功夫,惹人耻笑。”
“姐姐这般不分好歹,倒是我们多事了。”
“好心?”
沈懿初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三人耳中,“我打理自家祖产,重振沈家基业,何来丢人一说?倒是几位妹妹,身为闺阁女子,不去研习女红诗书,反倒整日嚼人舌根,议论旁人营生,这般行径,才真真是有失体面。”
李月蓉脸色一僵,不服气道:
“姐姐不过是空有一腔热血,这工坊破败至此,便是神仙来了也难重整,姐姐不过是自不量力。”
“哦?”沈懿初缓步走到那堆废弃香料旁,俯身拾起一束干枯的玫瑰,又拿起一块结块的胭脂,指尖轻轻摩挲,“妹妹凭什么断定我做不成?”
“这工坊连上好的花材香料都没有,匠人也早已散去,姐姐便是有心思,也无可用之物,无可用之人,如何做得成?”
沈若薇挑眉,语气愈发得意,“姐姐莫不是忘了,从前你将工坊交给周管事打理,他暗中克扣银钱偷换原料,将工坊搅得一塌糊涂,如今周管事还在府中,姐姐便是想做,也无人可用。”
提及周管事,沈懿初眸底冷意更甚。
原主昏聩,信任奸人,才让这等贪鄙小人把持工坊,如今她既接手此事,自然不会再留此等祸患。
她淡淡抬眼,看向沈若薇,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周管事克扣公中银钱,中饱私囊,致使祖产荒废,这本就是沈家内务,我身为沈家嫡女,自然会处置。”
“至于花材香料,我沈家自有田庄种植各色花卉,京中香料商行皆与沈家有旧,何须担忧无料可用?”
说着,她抬手示意青黛将昨日备好的纸张递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工坊重整的细则:
从清理院落、修缮作坊,到甄选匠人、筛选香料,再到古法胭脂的改良配方,条理清晰,细致周全,绝非一时兴起的胡乱打算。
“我早已拟好重整章程,三日内便清理完院落,寻回当年留在京中的老匠人,五日后便开始试制新胭脂。”
沈懿初目光扫过三人,语气笃定,“我沈家懿妆坊,当年凭的是真材实料、古法配方闻名京城,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街边小铺可比。”
“我不过是重拾祖业,何来自不量力一说?”
朱婉儿看着那纸上详尽的章程,不由得面露诧异,她本以为沈懿初不过是一时赌气,没想到竟早已谋划周全。
沈若薇却依旧不肯服输,咬唇道:
“说得倒是好听,配方早已失传,匠人也年事已高,姐姐便是有心,也做不出当年那般好的胭脂。”
“配方失传?”
沈懿初轻笑,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我沈家祖宅密室之中,藏着历代传下的胭脂古方,不过是我从前无心家业,未曾知晓罢了。”
“昨日我已寻出古方,其中玫瑰胭脂、梅花香粉,皆是用料上乘、色泽温润的佳品,只需稍加改良,便能胜过京中所有胭脂铺。”
她穿书而来,不仅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更在整理书房时,无意间发现了沈家祖传的秘方手札。
那些古方用料考究,工艺精细,远胜当下京中流行的胭脂水粉,只要依方制作,必定能一炮而红。
顿了顿,她目光落在沈若薇身上,语气微冷,带着几分反讽:
“倒是妹妹,整日只知关注旁人闲事,对自家祖产一无所知,如今跑来嘲讽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底气?”
“莫非是见我如今不再痴缠七殿下,一心打理正事,妹妹反倒觉得不自在了?”
这话直击要害。
沈若薇之所以处处针对沈懿初,一来是嫉妒她嫡女身份,二来是她也暗自倾慕七皇子顾景云。
从前见沈懿初痴缠顾景云,沦为笑柄,她便暗自欢喜,如今沈懿初幡然醒悟,不再纠缠皇子,反倒专注事业,她心中的优越感瞬间崩塌,才会急着跑来嘲讽。
被沈懿初这般直白点破,沈若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月蓉与朱婉儿见沈懿初思路清晰,底气十足,全然不是从前那个骄纵无脑的模样,心中已然怯了三分,对视一眼,皆不敢再多言。
沈懿初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嫡女的威严: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一月之内,懿妆坊必定重新开张,做出的胭脂水粉,必定会成为京中贵女争相追捧的佳品。”
“届时,三位妹妹不妨前来看看,是我自不量力,还是你们目光短浅。”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落在三人耳中,竟让她们莫名心生敬畏。
眼前的沈懿初,眉眼清亮,气度从容,既有闺阁女子的温婉,又有执掌家业的果决,全然褪去了从前的痴傻骄纵,变得耀眼而不可轻视。
沈若薇三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扇了耳光一般难堪。
她们本想前来嘲讽打脸,反倒被沈懿初凭才智与底气轻松回击,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我们不过是好心提醒,姐姐既然不听,那便算了。”
沈若薇强撑着颜面,丢下一句话,便带着李月蓉与朱婉儿,狼狈地转身离开了懿妆坊,脚步匆匆,再无来时的嚣张气焰。
看着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青黛忍不住拍手称快:
“小姐方才说得太好了!她们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嘲讽小姐,今日总算被小姐狠狠挫了锐气,再也不敢小瞧小姐了!”
沈懿初淡淡收回目光,望着眼前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工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点嘲讽于她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穿越一世,本就不是为了与人争口舌之快,而是要实实在在做出成绩,站稳脚跟。
方才的回击,不过是顺手扫清障碍,免得这些人整日在旁聒噪,扰她正事。
“好了,不必理会她们。”
她吩咐道,“即刻让人来清理院落,拔除杂草,修缮窗棂,再去寻当年在工坊做事的老匠人,务必请他们回来。”
“另外,派人去城外庄上,采摘最新鲜的玫瑰、茉莉、梅花,备齐上好香料,我要尽快试制胭脂。”
“是,小姐!”青黛应声,语气满是振奋。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懿妆坊的院落里,照亮了满地尘埃,也照亮了沈懿初眼中的坚定光芒。
她抬手拂去肩头落尘,望着眼前即将重整的祖业,心中一片清明。
无论是系统的强制剧情,还是旁人的嘲讽刁难,都无法阻挡她搞事业的脚步。
而她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假山之后,一道身影伫立,将方才院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小白狐从他袖中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沈懿初的方向,轻轻呜咽一声,满是依恋。
顾景云轻轻抚了抚灵狐的绒毛,低声自语:
“有点意思,沈懿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