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盏》书中九歌

3、第 3 章 烈

　　烈云第一次见王姬的时候，阳光明媚，适合捕猎。而他与她的初遇，确实是在狩猎途中。
　　风动山林，鸟兽奔走，狼群奔跑比肩林间山风，追赶着一只怀孕的野鹿。就在烈云即将追上牠，扑上牠的脊背一口咬断喉管结束捕猎时，一支利箭横空出世！抢走了狼群的猎物！一箭射穿鹿头，红白相间的箭羽颤动久久不息！
　　“嗷呜！！！”狼群止步死鹿前躁动，因追逐而炽热的狼舌舔舐着吻部，咽喉翻滚着咆哮低鸣，兽瞳死死盯着利箭射出的方向！
　　人呼声马蹄声猎犬嘶鸣声如天明林中鸟雀渐醒般愈发声势浩大！又一支红白尾羽的利箭破空而来！直指烈云的瞳孔！高大灵活的狼躯猛地扭身一转与箭矢擦脸而过！
　　“嗷！！！”烈云猛地腾空向后数步，被硬生生从唾手可得的猎物前逼退！
　　黑羽之箭如雨射向狼群，烈云不得不怒吼一声，带着狼群逃离这块人彻底占领的地方！
　　逃离的最后一眼，烈云看见了那个背着红白羽箭，身着猎猎红装，策马持弓而来的女人。
　　他们称呼她王姬。
　　烈云将她的弓箭和模样记住，扭头蹿入深林。

　　人群在直至深夜还未离开深山，这给烈云接近的机会。
　　他们建起围栏与篝火，一座座帐篷拔地而起，铁甲持矛之人带着猎犬往来巡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猎犬警惕。
　　这种时候并不适合狼群行动，烈云独身来到这里，寻找白日那个抢走狼群猎物还差点一箭射中他，名叫王姬的女人。
　　狼是记仇的生物，这一点烈云也不例外。哪怕他已经有了修行开了灵智，知道人并不好惹，但这和他想要报复并无冲突。
　　她想要射穿他的头颅，就做好被他撕碎喉咙的打算。

　　烈云轻易就找到了王姬，她好像是这群人的领头，总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换了衣服，穿着柔软的白绸在篝火前坐着，火光将她的脸和衣服染成金红色，她身旁，几条猎犬围着向她摇尾乞怜。猎狗们愚蠢谄媚，牠们为了得到王姬手中的肉干争相讨好她，用头蹭，用舌头舔，甚至在她面前躺下露出肚皮，无所不用极其地献媚王姬。
　　烈云瞧不起被人驯化的，没有一点尊严的狗。看见他们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的样子烈云心中只有讥讽。不过眼下正好为他提供了机会。

　　夜色昏暗，野狼灰蓝色的皮毛在篝火的映射下也变得跟普通猎犬没多大区别，加上一点混淆视听的障眼法，烈云轻而易举混进这群蠢狗当中，在满世界的摇尾巴呜呜撒娇里距离咬下王姬的脖子只有一步距离。
　　但人是很狡诈多变的动物，就在烈云摇着尾巴马上就要混到王姬身边时，她突然不再给蠢狗们喂肉干，起身从腰间掏出一个铃铛球，吹了声口哨将球丢了出去！
　　“铃铃铃铃铃——”“汪汪汪汪汪——”
　　猎犬听到口哨声那一瞬纷纷直起身子竖起耳朵，下一刻浪花一样冲向飞远的铃铛球，露出他这只装模作样横着潜行的螃蟹孤零零站在王姬面前。
　　这群蠢狗！！！
　　烈云几乎要把狼牙磨碎，心里骂死这群只会摇尾巴的蠢狗，但为了不暴露身份，烈云只能赶紧摇着尾巴跟上大部队，假装努力抢球的样子。
　　“噗嗤！”
　　烈云好像听到背后一声轻笑，可他怒目转过身去看谁那么大胆敢嘲笑他时，却只见猎犬们叼着铃铛球越过他送回王姬手边。
　　她摸了摸为首的那条蠢狗。
　　“好狗，好狗。”她这样说。
　　他第一次听她开口，声音很好听。比林间的溪流，清晨的鸟鸣，冬日的踏雪声，更好听。

　　蠢狗的浪花中又一次只剩下烈云这只笨螃蟹。
　　铃铛球已经飞走了，他还呆呆站在原地。

　　烈云猛地回神，转身加入争夺铃铛球的追逐，这一次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拼尽全力要抢那颗铃铃响的球。
　　王姬会摸抢到球的那条狗。
　　如果在她摸他头的时候，狠狠扑向她，将她喉管咬烂......
　　烈云抢得更卖力了。

　　他毕竟和普通的凡狗不一样，三两下踩着其他蠢狗抢到了那颗不得了的铃铛球，摇着尾巴叼到王姬面前。
　　“噗！”
　　预想之中的摸头没有到来，烈云又听到一声轻笑。他茫然地抬头，却发现王姬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戏谑地看着他。
　　“拿下他！”
　　王姬一声令下，方才还憨厚蠢笨的猎犬瞬间将叼着球的烈云团团围住！自己把自己利牙封住的烈云就这么被轻易拿下！

　　“哈哈哈哈！”
　　隔着笼子，这次烈云离王姬很近！能够轻易看见她脸上戏谑的笑容，以及笑容中毫不掩饰的嘲讽。
　　“蠢狗。”

　　关在笼子里的烈云被气到浑身炸毛！喉咙里咆哮声炸开！利爪拍打着铁，恨不得将王姬撕得粉碎！磨牙吮血，剥皮抽筋！
　　方才他用来嘲笑猎犬的话现在从王姬口中吐出原封不动还到被关在笼子里的他身上！
　　烈云要气炸了！

　　王姬没有多逗弄已经气得咆哮，引得其他猎犬也纷纷狂叫的烈云。她和押笼子的人耳语几句，最后笑着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烈云连狼带笼被放到了营地的外围后头，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远离篝火和人群，很靠近山林，足隔绝烈云的咆哮，连幸灾乐祸的蠢狗们都围着他嘲笑几声就离开了。
　　烈云恨不得现在就呼唤来狼群，给这群蠢狗点颜色看看！
　　可他不能，只能硬生生憋着这股气。因为狼群一旦接近营地，只会成为这群人新鲜出炉的皮草。更何况他不想让任何生物看见他此刻被困铁笼子里憋屈的样子。

　　虽然这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的随意处置让烈云气得牙痒，但也给了他逃跑的机会。
　　他憋着气蛰伏到了午夜，整个营地都陷入沉眠时，用法术从铁笼里钻了出来。
　　烈云自由后第一件事就是转身要将那个带给他无尽屈辱的铁笼子踩个稀巴烂！
　　可烈云出来之后才发现关他的铁笼其实并不如何坚固，不仅门阀没有锁上，边角铁网还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磕坏了，有一个明显的小洞，但因为他在笼子里一直在生闷气，所以现在才发现。
　　烈云更气了！
　　他一定要将王姬碎尸万段！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当场将他杀死！他必定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死得面目全非！

　　烈云现在就打算去报仇！顾不上什么不能在人前使用妖力的禁忌！他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往记忆中最大那顶帐篷奔去！
　　在即将扑到主帐之前，一个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那夜的月光很明亮，烈云一眼就看出独身从帐篷走出的人是谁——王姬。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锦白色的绸衣。她没有带其他人和狗，也没有背上那把差点杀了他的弓，独自骑上马向营地外跑去。
　　烈云跟了上去，穿梭在月影与林叶间。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远离人烟杀死王姬！不枉他受了那么多屈辱！

　　马最后停在了数里外的林中湖畔。
　　这湖是这片地区最大的湖，湖水深而清澈，白日许多动物会来此饮水，晚上也是。但因为王姬的到来，警醒的动物们没在湖边出现，此时湖畔只有一人一马，还有一些发着亮光亦或是噪音的虫子。
　　烈云躲在丛林阴影中，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王姬走近因月色照耀而波光粼粼的湖。
　　她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烈云心里不免生起好奇，因好奇而稍微前倾的身体带动藏身的丛林，发出细微声响。

　　“藏什么，出来。”
　　王姬的声音传来，她坐在湖畔一颗大石头上，正定定地看向烈云藏身那片树丛。
　　她发现他了。

　　烈云从树丛走了出来，既然被发现，他也不打算遮遮掩掩。
　　王姬看清烈云后脸上讶然一闪而过，随后失笑道：“怎么还学不乖？没玩够么？”
　　她从腰间掏出先前见过的肉干，放到她身旁的石头上，朝烈云嘬嘬，“过来。”

　　那是王姬方才喂狗的肉干，此时竟用这种东西来羞辱他！
　　烈云方才稍微平息些许的怒火又被激起！他没有靠近，敌视着王姬，喉咙里翻滚着低沉的咆哮，压低身躯随时准备攻击......

　　“挑衅！这绝对是在挑衅你！”
　　“所以这之后，你是不是狠狠地扑了上去？！将那个一而再再而三羞辱你的女人撕了个粉碎！血染红了夜晚的湖泊，惨叫声直至天明！”
　　鬼魂沉浮出没的忘川河，漆小柒正和烈云蹲在岸边，激情地谈论着烈云故事中那个月夜的后续。
　　漆小柒两眼放光，猛拍大腿，一副猜到后续劲爆血腥画面的瘆人神情继续大放厥词，“而你来找我做螺钿盏，就是为重现当年你大仇得报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回顾自己手刃仇人碎尸万段的快感！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你......”烈云一言难尽地看着漆小柒，狼头上显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很难想象方才故事里的蠢狼究竟听到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才能出现这样的神情。
　　烈云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忘川河里带着小草精们捞河蚌的黑发少年，心里正在衡量现在要是对漆小柒发作，这位故人盏的二老板会不会察觉然后继续他未能继续的下午茶。

　　忘川河中游荡着魑魅魍魉孤魂野鬼，河水更是冰冷阴寒足以冻伤活物魂魄，除非鬼界之生物不得轻易靠近。
　　而游司此时恢复少年模样，挽了裤腿抱着竹匾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忘川河中，周围百米没有一只鬼敢凑近，随意得仿佛他踏的不是忘川而是什么小溪。而那群蹦蹦跳跳的小草精围在游司身边，一个一个往他手中竹匾放捞到河蚌的场面，更像溪边踏青了。
　　真是恐怖的实力，真身是什么玄武朱雀那样的神兽吗？烈云暗暗心惊。

　　“你胡说八道！”于是烈云能屈能伸地放弃痛骂漆小柒一顿，憋出句又不至于被游司杀过来又能充分表露他愤怒的话。
　　“这个故事才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这样！实在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漆小柒嘿嘿一笑：“这不是你说的奇耻大辱嘛。要换我碰上这样的奇耻大辱，我可想不出第二个旁的结局了。难不成你真去吃了她给你的肉干？”
　　“才没有！那是狗吃的！”烈云灰蓝色的皮毛此刻又炸开来，如果他能化作人形，漆小柒绝对能看见他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样子。
　　“欸~难道不好吃吗？”漆小柒装模作样地歪头疑惑到。
　　烈云点点头，“一点都不好吃，咸的要死。”

　　烈云点完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差点又要炸一次毛！
　　好在漆小柒及时开溜，噔噔噔跑到河畔召回为她做牛做马的游司，“游司！不捞了！这次的故事用不着忘川蚌！”
　　“哈？”带着小家伙们捞了半竹匾忘川蚌的游司冷冷回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漆小柒露出惋惜表情，语气可惜，“这次根本就不是有关血海深仇的故事，唉真是的，还以为能做个不一样的螺钿盏呢~”
　　及时叫停干了半天无用功的游司，漆小柒跑回烈云面前，催促他继续讲下去，“所以后面呢？”
　　烈云抽了抽嘴角，还是讲了下去，“后面啊......”

　　后面看见攻击姿态的烈云，王姬拿着肉干的手一顿，她笑了笑，笑容带着他说不清的神情。
　　“原来不是来找我玩，是来寻仇来了。”

　　虽然烈云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也是为此而跟着王姬来到这里的，但听她亲口这么说他心里却涌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心里更是着急。
　　他没有想要伤害她！不是打算攻击她！他也不是来报仇的！他......
　　烈云猛地躺在地上一滚，向王姬露出了柔软的腹部——一如他见到的，那群献媚的狗一样。
　　请相信他，没有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