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北上的艰难与新发现 ...

  •   那个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躁动。

      父亲在镇上听越来越多的人提起,北边那个繁华的大都市,那里有数不清的工厂和高楼,工作机会多,赚的钱也比在乡下种地、打零工要多得多。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父亲心里迅速生根发芽。他看着一天天长大、学业优秀的建国,看着下面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知道仅仅依靠这片贫瘠的土地和蛋卷工厂的微薄收入,很难支撑孩子们走向更远的未来。

      他必须做出改变。
      决心下定后,他想起了那位与父母交好、常年跑运输的善良伯伯。父亲厚着脸皮上门求助,没想到伯伯一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说:“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车虽然旧,但跑趟北城没问题,正好把你们一家子捎过去!”

      离开的消息来得有些突然。母亲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这一次,家当比当初被赶出来时要多了一些,多了几床棉被,多了几个装满杂物的麻袋,也多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建国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舍不得卫东和小军这两个挚友,舍不得学校里关心他的老师,也对那个陌生的、听说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感到一丝畏惧。但他知道,这是为了这个家,他必须跟上。

      临行前,他们去和年迈的房东夫妇道别。老夫妇很是不舍,拉着母亲的手嘱咐了许多,还硬塞了一些煮熟的鸡蛋和烙饼给他们路上吃。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濛濛亮。伯伯那辆旧卡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停在门口。

      一家人将不多的行李和家当搬上后车斗,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车斗里有些颠簸,也有些冷,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光芒。

      卡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接纳了他们、让他们得以喘息并积攒力量的村庄。建国回头,看着那间他们住了好几年的旧屋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他们此行并非毫无依靠。母亲在北部大都市还有一位远房亲戚,之前通过几次信。他们此行就是要去投靠那位亲戚,希望能得到暂时的落脚之处,作为闯荡这个未知世界的起点。

      卡车载着一家人和他们的全部家当,在颠簸的公路上向北行驶。
      路旁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丘陵,逐渐变得陌生。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动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父亲紧紧抿着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母亲则将最小的弟弟搂在怀里,眼神里既有离乡的惆怅,也有对新生活的盼望。

      建国坐在摇晃的车斗里,看着身后不断远去的道路,知道他的童年,或者说那种虽然艰辛却相对简单的乡村生活,正式结束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充满挑战、也充满可能的都市篇章。

      经过漫长而颠簸的旅程,卡车终于驶入了那座传说中的北部大都市。高耸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车辆、嘈杂喧闹的街市,一切都让从乡下来的建国一家人感到目不暇接,同时也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惶恐。

      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了母亲的那位远房姑婆家。那是一片拥挤的、低矮的平房区,与不远处的高楼形成鲜明对比。

      姑婆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人,看到风尘仆仆的一家人,尤其是见到多年未见的远房侄女(建国的母亲),她显得非常开心,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连忙将他们迎进屋里,不住地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然而,这份温情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冲散。
      姑婆的丈夫,一位面色严肃、不太说话的老爷子,对他们的到来明显流露出不悦。更糟糕的是,姑婆的几个已经出嫁或工作的女儿,在得知母亲收留了这么一大家子「穷亲戚」后,更是毫不掩饰她们的厌恶。

      “妈,咱们家就这么点地方,怎么住得下这么多人?”
      “就是,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张嘴吃饭,谁负担得起?”
      她们当着建国一家的面,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抱怨着,尖锐的话语像针一样扎人。

      为了不白吃白住,父亲第二天就开始四处寻找工作,母亲也忙着打听附近有没有零工可做。而建国和稍微大一点的弟妹,则被姑婆的女儿们理所当然地使唤起来。

      “你们几个,别闲着,去后院把那块菜地浇了!”
      “喂,去把那边的柴火劈了!”

      原本应该是客人,此刻却成了免费的劳力。最脏最累的活,比如顶着烈日锄草、挑粪施肥,都被丢给了他们。建国带着弟妹,在灼人的太阳下默默干活,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有一次,干了整整一上午,弟妹渴得嘴唇干裂,建国鼓起勇气,走到水缸边想舀一瓢水喝。刚拿起水瓢,姑婆的一个女儿就尖声骂道:
      “干一点活就要喝水!你们当水不要钱啊?真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就知道吃闲饭!”
      建国的手僵在半空,脸颊因屈辱和愤怒而烧得通红。

      他看着那个叉着腰、一脸刻薄的女人,又看了看身后怯生生、渴望地望着水瓢的弟妹,最终,他慢慢放下了水瓢,拉着弟妹默默地回到了田里。

      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寄人篱下」的滋味。姑婆偶尔偷偷塞给他们一个馒头或一点水果的善意,也无法抵消这种日复一日的轻蔑与苛待。他们一家,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彷佛是无根的浮萍,不仅要面对生存的压力,还要承受来自所谓「亲人」的冷眼与刁难。

      建国和弟妹们从未向父母详细诉说在姑婆家遭受的委屈,他们习惯了忍耐,也深知父母在城市里谋生已然不易。但孩子们日渐沉默的神情、晒得黝黑的皮肤,以及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怯懦与疲惫,终究没能逃过父母的眼睛。

      直到一天傍晚,母亲提前从做零工的地方回来,恰好撞见姑婆的女儿正对着在院子里劈柴的建国高声斥骂,仅仅因为他摆放柴火的位置不对。
      母亲看到儿子紧抿着嘴唇、低头忍受的模样,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夜里,在孩子们都睡下后,母亲红着眼眶,将白天的所见和这段时间观察到的点滴,低声告诉了父亲。

      父亲沉默地听着,那张被生活磨砺得布满风霜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狠狠地吸着自己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他作为父亲却让孩子受辱的痛心与自责。

      “我们回去。”父亲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回哪里去?”母亲有些茫然,老家已经回不去了。
      “回我们之前那个村,去找老房东,看那旧屋还能不能住。”父亲说道,“城里再好,不能让孩子这样看人脸色过日子。我们是穷,但不能没了骨气,更不能让孩子觉得我们当爹妈的护不住他们。”

      就在父母做出决定,准备向姑婆辞行的前一天晚上,姑婆或许是从自己女儿的抱怨声中,或许是从建国父母近日沉默压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她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找到建国的母亲,塞给她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对不住,是姑婆没用,这个家……我做不了主啊……让孩子们受委屈了……”
      那充满愧疚的眼泪和这微薄的资助,是这位善良却软弱的老人,在家庭夹缝中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补偿与道歉。

      母亲没有拒绝那份钱,她知道这是姑婆的心意。她只是反握着姑婆的手,轻声说:“不怪您,姑婆,谢谢您当初收留我们。我们……想回家了。”

      没有过多的告别,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便收拾好他们原本就不多的行李,再次踏上了归途。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充满未知的繁华都市,而是那个虽然贫穷,却曾给过他们温暖和尊严的乡下旧屋。

      北上的经历,像一场短暂而苦涩的梦。他们带走的,是对人情冷暖更深的体会,以及一个更加坚定的信念——无论多难,一家人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尊严地活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