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我的父亲》解语棠

4、优秀与朋友

　　建国不负父母期望，在初中成绩优异，始终名列前茅。他的认真和天赋，以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赢得了老师的喜爱，也吸引了同学的注意。

　　班上的班长李卫东和副班长陈小军，都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着整洁的衬衫，脚上是雪白的球鞋。但他们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骄纵，反而十分佩服建国的韧性和聪慧，三人成了好朋友。

　　每天中午放学的钟声响起，其他同学冲向食堂或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家准备的丰盛饭盒时，建国、卫东和小军却有他们固定的仪式——他们会一起走到学校后门那棵大榕树下的矮围墙边。

　　不一会儿，母亲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她穿着在蛋卷工厂的旧工作服，脸上带着些许匆忙，但眼神温和。她将一个铝制的便当盒从围墙那边递过来，通常还会轻声叮嘱一句：“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建国接过还带着母亲手心温度的便当盒。
　　打开来，里面的饭菜简单得几乎一成不变：大半盒白饭，上面铺着一层自家腌的、黑乎乎的咸菜，旁边有时会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菜埔蛋，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是母亲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营养」。

　　卫东和小军也各自打开他们精致的多层饭盒。里面通常有白米饭、翠绿的炒青菜，以及最显眼的——一只油亮亮的卤鸡腿，或者几根煎得香喷喷的香肠。
　　起初，他们只是好奇建国的便当，后来，一种属于少年最纯粹的体贴与善意，让他们开始了「交换」。

　　“建国，我妈今天卤鸡腿又放太多酱油了，好咸，跟你换点咸菜下饭好不好？”卫东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把鸡腿夹到建国的饭盒里，然后迅速夹走一筷子咸菜。
　　“对对对，我这香肠也是，太油了，还是你妈做的菜埔蛋好吃，清爽！”小军也如法炮制，用香肠换走了半块菜埔蛋。

　　他们总是这样，用看似「嫌弃」自己食物、羡慕建国家常菜的借口，完成这场心照不宣的、守护着朋友自尊心的交换。

　　建国心里明白。
　　他看着饭盒里多出的鸡腿和香肠，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说破，只是抬起头，对两个朋友露出感激的笑容，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鸡腿的肉香和香肠的油润，混合著咸菜的爽脆和菜埔蛋的焦香，成了他初中时代记忆里最温暖、最复杂的味道。

　　这堵围墙，见证了贫富的差距，更见证了超越阶层的、最质朴的友谊。这份情谊，如同母亲便当盒里的温度，暖了建国的胃，也暖了他那颗在艰辛中成长的心。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在教室里追逐打闹。

　　一个男同学提着刚从食堂装满热水的暖水瓶，转身时没注意，正好与走过的建国撞了个满怀。瓶塞松动，滚烫的开水瞬间溅出，大部分泼在了建国挽起裤腿的小腿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猛地袭来，建国倒吸一口冷气，小腿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那个闯祸的同学吓得脸色煞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建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卫东和小军。
　　卫东一个箭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卷起建国的裤腿查看伤势，眉头紧紧皱起。小军则立刻转身，飞奔去办公室找老师。
　　“快！用冷水冲！”卫东当机立断，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半扶半抱着建国，迅速来到学校的水龙头边。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红肿烫伤的皮肤上，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疼痛，但建国的额头还是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没有喊一声疼。

　　老师匆匆赶来，简单处理后，建议建国回家休息。卫东和小军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说：“老师，我们送他回去！”

　　于是，在那条熟悉的放学路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建国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着，左边是卫东紧紧扶着他的胳膊，右边是小军帮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那个闯祸的同学也内疚地跟在后面，不停地道歉。

　　母亲看到被同学送回来的建国，以及他小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和水泡，吓了一跳，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连声向卫东和小军道谢，然后急忙翻找家里备用的、最便宜的烫伤药膏。

　　卫东看着建国家简陋的环境，看着建国母亲焦急却不失礼貌的样子，再看看建国腿上那狰狞的伤口，他忽然转身跑回家，不一会儿，就拿来了家里小药箱中效果更好的烫伤药和干净的纱布。

　　“阿姨，用这个，这个好得快。”卫东气喘吁吁地把药递过来。

　　那一刻，建国看着朋友真诚而焦急的脸，看着母亲感动又有些无措的神情，腿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卫东和小军这两个朋友，是他在这个艰难岁月里，无比珍贵的财富。

　　这次意外的烫伤，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伤痕，刻在了他的身体上，也让他与朋友之间的情谊，变得更加牢固和深厚。

　　升上初二，学业压力骤然加重，而建国肩上的家庭担子，也并未因生活稍显稳定而减轻。
　　每天放学，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稍微松口气的少年。

　　他必须快步回家，因为家里还有三个弟妹需要他看顾。他要督促调皮的小弟写作业，要检查妹妹的算术题，还要抱着咿呀学语的最小的弟弟，哄他不哭闹。
　　在母亲从蛋卷工厂下班、父亲从田里归来之前，他就是这个家的“小家长”。

　　等到锅碗瓢盆交响曲结束，一家人吃过晚饭，弟妹们终于睡下，夜已深沉。这时，建国才能在那盏光线昏黄的旧台灯下，摊开自己的课本和练习册。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常常需要用力掐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驱散睡意，才能继续专注于复杂的几何证明和冗长的古文背诵。

　　这样的夜晚循环往复，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白天的课堂，成了他与瞌睡虫艰苦搏斗的战场。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深入浅出，同学们聚精会神。

　　而建国，却常常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合上，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到桌面上。

　　起初，有老师严厉地点名提醒他。但当了解到他家的实际情况，看到他即便在如此困顿的状态下，作业依旧工整，提问也能给出清晰答案时，老师的目光从责备逐渐转为了复杂的理解与心疼。

　　同学们更是佩服不已。尤其是卫东和小军，他们亲眼见过建国家里的状况，知道他每晚要面对什么。
　　“建国，你昨晚又几点睡的？”下课时，卫东看着建国眼下的乌青，忍不住问。
　　建国揉揉眼睛，勉强笑了笑：“没多晚。”

　　最让人惊叹的是，尽管课堂上频频“钓鱼”，建国的成绩却始终稳居年级前列。月考、期中考的成绩单发下来，那个熟悉的名字总是在顶端。
　　他彷佛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能够在极度缺乏睡眠的情况下，依然高效地吸收知识，并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这不是天赋异禀所能完全解释的。这背后，是他在夜深人静时，用意志力点燃的灯火；是他对“读书是唯一出路”这一信念的死死坚守；是他深知父母辛苦、自己必须争气的那份早熟与担当。

　　课堂上的瞌睡，与成绩单上的优秀，形成了建国初中时代最鲜明的、也最让人心疼的印记。

　　这印记，是他用超乎常人的毅力，在生活的夹缝中，为自己、也为家庭未来，硬生生开辟出的一条崎岖却充满希望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