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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压力与裂痕 ...

  •   团圆饭的肉香还萦绕在记忆里,但那份苦涩却从未退去,生活的脚步从未停歇。
      事实上,在建国更小的时候,家庭格局就已经发生变化了。

      他两岁那年,母亲生了弟弟,四岁那年,又添了妹妹。
      父亲的压力和担子也越来越重,在田间劳作得空时,或者夜晚就寝前,父亲总会把建国拉到身侧,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脸蛋,认真的说:“建国,你是大哥,是长子。要懂事,帮着爸妈照顾弟弟妹妹,爸爸一定会努力让你们过好日子!”

      这句话,在年幼的建国心里反覆回响。起初,他并不明白「大哥,长子」意味着什么。
      只觉得是父亲的一句嘱托。

      所以他会学着父亲的样子,温声轻哄哭闹的弟弟,也会在妹妹学走路时,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摔倒。
      然而随着弟弟妹妹的成长,奶奶依旧偏袒。母亲在家中的劳累与委屈更甚。

      父亲的那句「你是长子,是大哥」的嘱托,也变的越来越沉重,它不再是温情的叮咛,更像是无形的责任,早早压在了建国稚嫩的肩膀上。
      偶尔有好吃的,他要先让给弟弟妹妹,玩闹的时候,他要忍让,放学后,他不能和同学一起疯跑一起玩,他要回家帮忙带着妹妹,帮忙母亲捡柴火,要看着弟弟别闯祸。
      看着母亲,因常年劳作日益憔悴的面容。父亲在田间佝偻的背影,再对比两个叔叔家轻松的氛围。

      建国内心那份因奶奶不公而产生的委屈,逐渐一份一份转为了自己对这个「小家」的保护欲以及责任感。
      他是「建国」,是家族的长孙,更是这个略显窘迫的「小家」里的长子。
      前者或许是备受期待的,可后者的身分,在现实的的磨砺下,显得愈发清晰沉重。

      建国小学二年级这一年,家中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件事的起因是,村里流传起一段风言风语,说父亲私下联系了外村来的老板,打算偷偷卖掉家里一块位置较好的田地,可钱却迟迟没有交回公中。
      这个消息几经辗转,加油添醋后,传到了奶奶耳中,而在奶奶耳边嘀咕的…正是二叔和二婶。
      奶奶听完后,勃然大怒,完全没有去查证,就认定父亲的「罪状」。

      在奶奶看来,长子的沉默寡言成了心虚,踏实肯做,也变成了别有用心。
      那天傍晚,一家人才刚端起饭,奶奶就脸色一变,筷子重重的拍在桌上!
      指着父亲的鼻子厉声开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和你爹还在呢,你就敢偷偷联系人卖地?钱呢?你藏哪儿去了!是不是都给了你家那个只会生赔钱货的老婆了?”
      父亲愣住了,晒的黝黑的面庞,此刻因为震惊屈辱和白白蒙冤瞬间涨红,他猛的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瞬间险些说不出话,母亲脸色煞白,搂紧了吓哭的妹妹。
      “我没有!妈…我没有卖地!”父亲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对奶奶说话。
      “你还敢狡辩!”奶奶根本不听父亲的解释,怒火更盛,“反了反了!我看这个家,是容不下你这尊吃里扒外的大佛了!你们都给我滚!带着你老婆孩子,滚出这个家!”
      「滚出去」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建国牵着弟弟,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看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母亲绝望崩溃的眼神,只感觉天要塌了。

      爷爷猛的咳嗽起来!用力拍着桌子,声音沙哑又焦急:“胡闹!你这是在胡闹啊!老大不是那样的人!这事情都没有查证,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干什么啊?”
      而此时,一直住在隔壁房,平时不太过问家事的曾祖母「爷爷的母亲」,被剧烈的争吵声惊动。

      曾祖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进来。曾祖母年事已高,满头银丝,眼神却非常清明。
      她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尤其是奶奶那不容置疑,坚定地驱赶姿态,曾祖母痛心的用拐杖顿地,那声音,带着岁月的重量。
      曾祖母苍老的声音清晰的响起:“儿媳妇!你糊涂啊!”

      她走到奶奶面前,那双有些浑浊却锐利的双眸直视着奶奶:“老大是什么样的孩子,你心里当真没数吗?这么多年,他为这个家付出最多,受尽委屈,他妻子亦是!你要是真的把老大一家赶出去…”
      曾祖母哽咽,却字字铿锵:“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空气在这一刻彷佛凝固了…奶奶张了张嘴,最终不发一语。
      面对婆婆和丈夫的同时反对,气势稍减,可那多年的偏心…真的会因为一句警醒而消散吗?

       曾祖母的苦劝,与爷爷的奋力阻拦。终究没能融化奶奶那颗,被偏见和挑拨冻的坚硬无比的心。
      奶奶那样骄傲的人,更是拉不下脸面来挽留。
      总之…已经毫无办法,这个家,彷佛注定要散。

      父亲没有再解释、争辩。只是带着妻儿,默默地回到那间低矮的土胚房,开始收拾行李。母亲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手上收拾着一家人少的可怜的衣物,如同灵魂被抽干一样。建国紧紧牵着弟弟妹妹,几个孩子没有哭闹,帮着父母收拾,懂事的让人心疼。
      离巢…离开的那一天,天色灰濛濛的,阴雨绵绵。

      看看,连老天都替他们觉得不值,爷爷蹲在那颗老榕树下,把头深深埋在膝盖,肩膀耸动。曾祖母倚在门边,那块手洗的发白的手帕,不断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嘴里还喃喃着:“多好的孩子…造孽啊!”

      奶奶没有出来送他们,三叔一家只是爱莫能助的看着,二叔一家更是房门紧闭,根本没露面。
      他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几乎是身无分文。父亲用一根扁担,挑着全部的家当,两床破旧的棉被,那几件充满补丁的衣物,一口小铁锅,还有一些曾祖母偷偷塞进去的粗粮。
      母亲怀里抱着妹妹,建国牵着弟弟,一手帮父亲扶着扁担,他知道那份沉重已经快要把父亲压垮了。
      一家人回头望去,那生活多年的老宅,在晨曦中显得熟悉又陌生。那里有孩子们出生的喜悦,有他们童年奔跑的足迹,更有无数次被忽略被误解的苦涩与心酸。
      如今,他们被赶出去…如同无根的浮萍,飘往未知的远方。

      身无分文,也意味着他们没有落脚之处。
      前路茫茫,饥寒交迫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个脆弱的小家庭。
      但奇怪的是,当真正踏出那一步,踏出那个令人压抑的家门,建国心理却觉得轻松解脱,至少他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不用再被迫接受那种不公平又不能反抗的生活。
      要出村了,父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庄。毅然决然的回头,语气沙哑而坚定的对着妻儿说:“走吧,只要肯努力,不会饿死的。”
      一家五口,带着一身伤痛和极力捧在掌心的那一点点尊严,踏上了一条无比艰辛,属于他们自己的求生…新生之路。

      一家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距离老家十几公里外的一个陌生村庄停下脚步。这里没有熟悉的乡亲,也没有那棵指标性的老榕树,一切显得陌生又孤寂。
      这个村庄很大,种植着许多他们不认识的一种蔬菜,后来建国才知道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植物,叫做—「芦笋」。
      父亲几乎是凭着生存的本能,四处打听寻找低声下气的询问。终于,一位年迈,但眼中带着怜悯的老房东。
      房东夫妇在村口有一间破旧的草房,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见父亲无奈的低声下气,和身后红着眼眶的妻子,还有三个瘦小的孩子,房东夫妇于心不忍,让他们暂时住下,也不提租金,只说:“方便了再说吧。”

      这间破草房,比他们原本在老家的土胚房还要简陋。墙壁是泥糊的,已经裂开好几道缝,透风透光。屋顶的茅草都发黑了,散发着阵阵霉味。
      看得出来这个屋子,若是遇到下雨天,必定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空空荡荡,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堆干草铺在角落,那是他们要睡的地方。

      母亲没有抱怨,她默默开始打扫。用旧扫帚清理厚厚的蜘蛛网和灰尘,父亲则去附近捡来了几块平整的木板,勉强搭建了一个能睡觉的铺。建国带着弟弟妹妹,剪了一些干燥的柴,为晚上取暖做准备。
      当第一缕炊烟从这个破草房的烟囱袅袅升起时,这个新家终于有了一丝人气和温度。母亲用那仅有的一些粗粮,混合了一些路边挖来的野菜,煮了一锅稀的能见底的糊糊。

      没有桌子,一家人围坐在干草铺上,捧着破口的小碗。弟弟妹妹都饿坏了,埋头喝着糊糊。建国抬起头,只见父亲端着碗,却久久都没有动口,目光透过墙壁的裂缝,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是沉重的压力,也是一种不肯屈服的倔强。
      母亲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臂,低声说:“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父亲回过神,重重的点头,然后埋头大口大口的将那寡淡的野菜糊糊喝下。

      这一夜,寒风钻进屋子里,五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在干草铺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虽然前路未卜,虽然如今身处陋室。但他们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老家,终于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整体,为自己的明天和未来奋斗,而这间破草房,成了他们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们尊严新的起点。

      漆黑的夜被狰狞的闪电撕裂,雷声如同巨鼓在头顶轰鸣。罕见的强度台风席卷了这片土地,狂风呼啸着,像是要将这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草房连根拔起。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墙壁的裂缝无情地灌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建国用家里唯一的一个完好的木盆接住最大的漏雨处,滴答声在风雷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急促。
      弟弟妹妹蜷缩在干草铺的角落,用那床湿了大半的破棉被里住自己,吓得瑟瑟发抖。妹妹小声地啜泣着:“哥,我饿....我怕…...”

      建国心里也充满了恐惧,但他记得父亲的话

      「他是大哥,是长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他紧紧搂住弟弟和妹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漏风最厉害的方向,声音努力保持镇定:“别怕,爸妈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就有吃的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父母,正陷入一场更为艰难的搏斗。
      为了尽快赚点钱买粮食,父亲白天去镇上帮人拉货,借了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回程时,偏偏遇上了这场猛烈的台风。车上装着用今天微薄工钱换来的少许玉米面和几个地瓜,这是全家明天的口粮。

      “孩子他爹,再加把劲!就快到了!”母亲在风雨中大喊,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脚下蹬得更用力,鞋底在泥浆中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承载着全家人生存的希望,在风雨飘摇中,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那个破草房的方向挪动。

      破草房里,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次雷声炸响,都让三兄妹浑身一颤。饥饿、寒冷、恐惧,交织在一起。建国竖起耳朵,在风雨的喧嚣中,努力捕捉着任何属于父母的声音。

      终于??
      在又一阵雷声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了——不是风声,是车轮碾过泥泞的沉重声音,还有那熟悉到让他瞬间想哭的、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爸!妈!他们回来了!”建国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湿透、沾满泥泞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雨的寒气,却也带着让孩子们瞬间安心的气息,终于回到了这个虽然破败,却暂时属于他们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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