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我的父亲》解语棠

14、家中生活 母亲对两个

　　乡下的别墅逐渐成型，虽然贷款压力沉重，但外观的气派确实让父母在村里走路更有风。家里的小弟也从职校毕业了，他在一家规模不小的禽类屠宰加工厂找到了工作，凭着在学校学的畜牧兽医知识，负责检疫和处理一些生病情况，算是个技术员，工作相对稳定。

　　工厂离家有一段距离，通勤不便。看着村里极少数几户人家开上了轿车，小弟心里也萌生了买车的念头，这在当年可是件非常风光且实用的大事。

　　他知道家里为了别墅已经掏空了积蓄，还欠着银行贷款，直接开口向父母要钱买车实在难以启齿。他辗转向母亲透露了想法。

　　母亲向来最疼爱这个老么，看他每天骑着摩托车风吹日晒地去上班，心里舍不得。她也知道建国这些年为家里付出极多，但想着建国在北部当店长，收入最高，或许还有余力。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对小弟说：“你打电话给你大哥，问问他吧。就说……就说家里有辆车也方便，我跟你爸偶尔想去镇上办事、走亲戚，也有个遮风挡雨的交通工具。”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为了全家着想，巧妙地将小弟的个人需求，包装成了家庭的共同需求。

　　小弟拨通了建国的电话，有些忐忑地转述了母亲的话。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会不明白？小弟想要车，母亲心疼小儿子，又不好直接让他这个大哥出钱，便找了这样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借口。他眼前浮现父母年迈的身影，以及小弟期待的眼神。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家时，什么也没有。

　　一种混合著疲惫、无奈，却又根深蒂固的责任感涌了上来。他无法拒绝母亲那句「偶尔出门也想坐车」背后，那从未向他直接开口索求的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话筒，依旧是那样平稳可靠：
　　“好，我知道了。车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去看车，选辆安全实用的，别光挑样子。钱……我这边来处理。”

　　他没有说破母亲的借口，也没有抱怨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他只是再次选择了扛起。挂掉电话，他看着自己简陋的宿舍，计算着接下来又要如何节衣缩食，如何更拚命地工作，才能凑出这笔买车的款项。

　　这辆车，承载着小弟的方便、母亲的疼爱，也压弯了建国无人看见的脊梁。

　　这个决定，再次凸显了建国在家庭中「牺牲者」的角色。

　　时光流转，彷佛是历史重演。短短几年后，二弟的第二个儿子在北部出生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一切彷佛都按部就班。产检、生产，然后在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中，关于孩子去处的问题，几乎没有悬念。

　　北部的房租依旧高昂，生活开销只增不减。二弟的工作依旧在裁缝厂与其他零工之间浮沉，收入并未显著提升；二弟媳则在生下孩子后，必须尽快回到职场分担家计。将新生儿带在身边抚养，对他们而言，是经济上与精力上都难以承受的重负。

　　于是，这个甫出生的小婴儿，几乎在满月后，便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抱着，踏上了返乡的归途。他将回到那个龙眼树更显苍翠、别墅已然落成的乡下老家，去与他的哥哥作伴。

　　红砖屋（如今旁边矗立着崭新的别墅）里，再次响起了婴儿的哭声与奶香味。母亲熟练地重拾照顾新生儿的节奏，父亲看着又一个孙儿，脸上的皱纹里也夹杂着满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开销只会更大。

　　而在北部的二弟夫妻，则继续他们分隔两地的打拼生活。他们与两个儿子的连结，主要依靠每周一次的长途电话，以及抽空返乡时短暂的相聚。孩子们的成长，在他们眼中是跳跃式的，错过了无数第一次。

　　建国默默看着这一切循环。他汇回家的钱，如今要支撑的不再只是父母的别墅贷款和小弟的生活，还包括了两个侄子在乡下的养育费用。他肩上的经济担子，因为家族成员的增加，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他偶尔会看着二弟，希望他能更上进，早日将妻儿接回身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每个人的能力和际遇不同，他除了继续当这个家族最稳固的支柱，似乎别无他法。

　　两个在乡下田埂上奔跑的侄子，成了这个家族未来的希望，也成了建国在北部日夜辛勤工作中，一份沉重却温柔的牵挂。他奋斗的意义，彷佛就是为了让这片乡下的根，能长得更茁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