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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狐同居的第一天 被一碗“狗 ...


  •   林敏抱着胳膊站在宠物医院门口,看着陆行舟把一个新的航空箱从后备箱拎出来,面无表情地放进了车后座。

      航空箱是最大号的,里面铺了一条浅灰色的薄毯。陆行舟把那只被他命名为“七千五”的狐狸从隔离笼里移出来的时候,动作比林敏预想的要熟练得多——一只手托着狐狸的前胸,另一只手托着屁股,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新笼子。狐狸全程没挣扎,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只有尾巴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表达不满还是随便甩甩。

      “回去以后笼养一周,别让它乱跳,伤口崩了我可不免费缝第二遍。”林敏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过去,“饮食、换药、注意事项都写在上面了。你那个大忙人要是没空,就找个靠谱的人帮忙照看。”

      陆行舟接过来扫了一眼,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他敲得很认真,时不时把纸翻回前面确认一下,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表情像是在录入一份重要的商业合同。林敏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当年她给陆行舟发流浪动物救助站的捐款明细,这人都是回个“收到”就完事的。

      “消炎药一天两次,饭后喂。伤口三天换一次药,保持干燥。羊奶粉要用温水泡,不能用开水。可以吃蛋黄冻干,但别喂太多,它肠胃还不稳定。”林敏顿了顿,加了一句,“还有,它是狐狸,不是狗,别真当狗养。”

      陆行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狐狸吃什么?”

      “杂食。肉、蔬菜、水果都能吃,但别喂狗粮——狐狸对谷物消化不好。”林敏想了想,补了一刀,“你要是实在搞不清楚,网上查,关键词‘宠物狐狸饲养指南’,别搜‘狗吃什么’。”

      陆行舟沉默了一秒,把已经敲进备忘录里的“买狗粮”三个字删掉了。

      “……收到。”

      送走陆行舟之后,林敏回到诊室,前台小姑娘正趴在台面上刷手机,抬头看见她进来,满脸八卦地凑过来:“林姐,陆总怎么突然养宠物了?他不是那种……特别不爱麻烦的人吗?之前救助站那只猫他捐了一个月的住院费,也没见他要带回去养啊。”

      林敏脱下白大褂挂到衣架上,拧开水龙头洗手,语气漫不经心:“谁知道呢。大概是缘分到了吧。”

      她没说出来的是:陆行舟抱着那个沾血的纸箱推开医院大门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沉默的、不加解释的认真。

      前台姑娘还在嘀咕:“该不会是处对象了吧?给女朋友买的宠物,自己先帮忙养着?”

      林敏差点把洗手液挤到袖子上。她想象了一下陆行舟处对象的画面,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你还是别猜了。他那张脸,谈恋爱比上市还难。”

      陈皮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起猛了。

      作为陆行舟的助理,他跟了陆行舟三年,自认为对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陆行舟的生活极其规律,所有的消费记录都有迹可循——健身卡、超市买菜、出差机票、供应商宴请,偶尔给老家汇一笔钱。三年里,他只见过陆行舟买过两次“非必要”的东西:一次是公司楼下的流浪猫窝,一次是给清洁工阿姨的孙子买的书包。

      所以当他收到陆行舟发来的采购清单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截图,洋洋洒洒列了将近二十样东西:航空箱(备注:已买,不用再买),大号猫砂盆,豆腐猫砂,宠物尿垫,宠物用温湿度计,羊奶粉(备注:进口),冻干蛋黄,鸡胸肉,三文鱼,南瓜,蓝莓,伊丽莎白圈替换装,医用纱布卷,碘伏棉球,宠物用指甲剪,宠物毛梳,狐狸专用项圈(备注:最小号,粉色),还有一条宠物毯,备注里写“要最软的”。

      陈皮盯着“狐狸专用项圈(最小号,粉色)”这几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觉得要么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要么是他老板的手机被人黑了。

      但陆行舟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今天下午送到我家,放门口就行。”

      陈皮发出了一个“收到”之后,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他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件事。陆总养宠物了?不可能。陆总连自己的绿萝都能养成黄的,忙起来饭都忘了吃的人,怎么可能有精力照顾活物?陆总处对象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最近陆总确实偶尔会早退,开会的时候看手机的频率也比以前高了那么一点点。虽然早退是为了去超市买菜,看手机大概率是在看财经新闻……

      但如果真的是处对象了呢?给女朋友买宠物这种事,放在陆行舟身上,好像也说得通?女方喜欢小动物,陆总就负责出钱出力,这很符合陆总的作风——他做事从来都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陈皮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勾勒这位“未来老板娘”的形象:温柔,善良,喜欢小动物,可能还是个长发飘飘的姑娘。

      他没注意到,他在公司走廊上碰见陆行舟的时候,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对上。陆行舟从他旁边走过去,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皮。”

      “啊?!在!”

      “你脸怎么这么红?”

      “天……天太热了陆总,我穿多了。”

      陆行舟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转身走了。陈皮靠在墙上,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让陆行舟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年终奖大概真的不用拿了。

      陆行舟的家在城东一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里。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一个人住。房子不大不小,装修很简单,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干净得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这要归功于他那个轻微到近乎病态的洁癖——东西用完必须归位,灶台做完饭必须马上擦,床单七天换一次,雷打不动。

      他把航空箱拎进家门,放在客厅正中间。狐狸趴在箱子里,透过笼门的缝隙打量这个陌生的空间。苏景明的鼻子动了动——没有特别的异味,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不是什么香精调出来的廉价香味,就是单纯的“干净”两个字。

      陆行舟蹲下来,打开笼门,没有伸手去拽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景明等了一会儿,确认这个人类没有要强行抱他的意思,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笼子里挪出来。腰上的伤口扯得生疼,左腿也不太敢吃力,他走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喝醉了的小老头。

      客厅角落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个临时的小窝。宠物围栏圈出了一块大概两平米的空间,里面铺着陈皮买的那条“最软的宠物毯”——确实很软,苏景明踩上去的第一脚就差点打了个哈欠。旁边放着崭新的猫砂盆,里面铺了厚厚一层豆腐猫砂,还插着一个温湿度计,显示当前室内温度二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

      一个人类照顾狐狸能细心到这种程度,苏景明活了快两千年也没见过几个。

      陆行舟等他进了围栏,把围栏门关上,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拎着林敏给的药包走了回来。他在围栏边蹲下,拿出碘伏棉球和新的纱布卷,冲狐狸摊开手心。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掌纹干净清晰,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

      “换药。”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人商量,而不是在下命令。

      苏景明看了看他手里的碘伏棉球,又看了看他的脸。他很想反抗一下——堂堂青丘狐妖被一个凡人翻来覆去地摆弄,成何体统——但身上的痛意还在持续不断地啃噬他的每一寸神经,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挣扎了。

      于是他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介于“哼”和“呜”之间的气音,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认命地趴平了。

      陆行舟拆下旧纱布的时候动作很轻。纱布揭开的一瞬间,暴露在空气里的伤口隐隐刺痛,苏景明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陆行舟立刻停了手,等了大概三秒钟,确定他没有下一步的反应,才继续往下拆。

      新涂上的药膏凉丝丝的,覆在伤口上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陆行舟的手指非常稳,裹纱布的力度刚刚好,不勒也不松。唯一的副作用是——他裹得太认真了,纱布在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系了个小结,把苏景明的腰裹得像一根刚包好的春卷。

      拆线留下的秃斑加上缠得过厚的绷带,整只狐狸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陈皮后来看到照片时小声嘀咕的那个词——“这不是干巴耗子吗”。

      陆行舟把伊丽莎白圈也取了下来。那个塑料圈上沾了点吃饭时蹭上去的痕迹,苏景明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陆行舟面不改色地拿去洗手间,用温水冲了,拿软布擦了,又用纸巾吸干水珠,套回了狐狸脖子上。全程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景明重新戴上那个被他深恶痛绝的圈圈,甩了甩脑袋,感觉脖子上的塑料又限制了百分之八十的活动范围。他不高兴地晃了晃耳朵,但耳朵也是蔫的,晃了两下就耷拉回去了。

      陆行舟站起来,洗了手,走进了厨房。然后苏景明听见了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砧板上刀切东西的笃笃声、锅里的水烧开的咕嘟声。食物的气味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地飘进他的鼻腔。

      是肉。是煮熟的肉,混着蔬菜的清甜和蛋黄的浓郁。还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羊奶,还是泡开的羊奶粉,那股温热绵密的奶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胃然后狠狠拧了一把。

      苏景明的口水几乎是瞬间就涌上来了。不是夸张,是真的涌了上来,多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腮帮子底下的唾液腺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冒,他咽了两口,完全咽不过来,多余的液体竟然顺着鼻泪管往上返,硬生生把眼眶给逼红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感觉眼前有点模糊。

      太丢狐了。

      等陆行舟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白毛狐狸趴在毯子上,戴着伊丽莎白圈,被绷带裹得像个木乃伊,耷拉着耳朵,眉头皱得紧紧的,两只异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像是刚哭过,又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陆行舟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碗放在狐狸面前。那碗糊糊的配方是照着林敏给的指南做的——没有狗粮,用的是一小份蒸熟的鸡胸肉打底,加了胡萝卜碎和南瓜泥,一颗蛋黄冻干碾成了粉撒在上面,用温热的羊奶粉冲开,搅成糊状。颜色是一种不可描述的暖黄色,气味是肉香混着奶香,连陆行舟自己闻了都觉得应该不算难吃。

      “吃吧。”他说。

      苏景明低头看了看碗。糊糊的表面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有几粒蛋黄冻干的碎末浮在上面,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的口水分泌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他没动。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陆行舟蹲在旁边,那双绿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距离不到一米。一个陌生人类的注视对他而言有着本能的压迫感,虽然这个人类到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但苏景明就是不太自在。

      他假装矜持地嗅了嗅碗边,然后用眼神偷偷瞄了陆行舟一眼。

      意思是:你在这儿我这么吃?

      陆行舟看着这只狐狸一会儿低头看看碗,一会儿又抬头看看他,眉头皱得死紧,眼睛水汪汪的,以为它是太疼了没力气吃,犹豫了一下,把碗往它嘴边又推近了两厘米,然后站了起来。

      手机震了好几下,是助理发来的合同审批提醒。陆行舟看了狐狸一眼,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刚关上,苏景明的脑袋就一头扎进了碗里。

      如果有人在那间客厅里装了监控,大概会拍下这只狐狸此后几分钟的全部行径:它把伊丽莎白圈怼在碗边上,整张脸埋进去,吃得呼噜呼噜响,糊糊沾到了鼻尖上、胡须上、耳朵边上,甚至有一小坨南瓜泥飞到了脑门上,粘在白色的绒毛上,像点了一颗橙色的吉祥痣。吃完之后它还很不体面地把碗沿舔了三圈,确保没有任何残留,然后心满意足地往毯子上一歪,开始用爪背擦脸。

      擦了几下发现擦不干净,它又改用舌头舔。但伊丽莎白圈限制了舌头的活动范围,脸上的糊糊舔不到,它只能把爪子在圈沿上蹭一蹭,再伸进去擦脸,姿势笨拙得像个第一次用筷子的三岁小孩。

      等陆行舟半个小时后从书房出来,他看见的是这么一幕:碗空了,碗沿被舔得反光,狐狸侧躺在毯子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鼻尖上还残留着一小点蛋黄的痕迹,嘴角粘着一颗没舔干净的南瓜粒。它睡得很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吧唧一下嘴,大概在梦里还在吃东西。

      陆行舟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林敏说的话——“它是狐狸,不是狗。”低头打开备忘录,在“已采购”下面又加了一行:“查一下狐狸的寿命有多长。”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地把碗收走,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小夜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昏昏地照在那团白色的身影上,把它那双异色的眼睛合上的样子衬得很安静。

      苏景明在梦里回到了他这辈子去过的最好的饭馆。古埃及的宫廷御厨给他端上了一整只烤鹅,旁边摆着新出锅的酥皮点心,蘸料是放了蜂蜜的羊奶。他蹲在丝绒垫子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只鹅腿,正准备下口——

      一阵冷风吹来,把他嘴边的鹅腿吹成了南瓜糊糊。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在梦里继续找下一个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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