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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妖的青丘旧梦 贺喜狐妖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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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春天。
青丘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风从东边吹过来,裹着桃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母亲偷偷塞进他嘴里的那半块麦芽糖。
苏景明低头看自己——毛茸茸的手,短短的腿,尾巴比整个身子还大,蓬蓬松松地在身后甩来甩去。他想起来了,这时候他还小,化形只能化一半,脸是人脸但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耳朵还是尖的,立在头顶,随着声音的方向转来转去。母亲总笑他,说他是全家最丑的一个,说完又把他搂进怀里亲了又亲。
“娘!再高一点!”
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尾音上扬,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狐狸在嗷嗷叫。父亲在身后笑着应了一声,大手在他背上一推,秋千荡得更高了。风灌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他咯咯地笑,把脑袋往后仰,倒着看见了父亲的脸。
父亲长得真好看。剑眉星目,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那笑意顺着眼尾的细纹漾开,像投进湖面的石子荡出的涟漪。苏景明记得自己小时候总盯着父亲看,心想长大了也要变成这么好看的人。结果长大了,好看到雌雄莫辨,也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母亲在秋千荡回来的时候伸手接住了他,一把捞进怀里。母亲的脸凑得很近,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之间还隐隐带着几分狐相——不是那种妖异的狐相,而是温柔的、让人看了就想往她怀里钻的那种。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苏景明的额头,嘴里哼着一支他已经一千年没有听到过的歌谣。
“景明,娘的丑崽崽。”
“我才不丑!”
“丑的丑的,全家你最丑。”
“娘你真坏!”
父亲在后面笑出了声,走过来把母亲和他一起揽进怀里。苏景明被夹在两个大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压在磨盘中间的小豆饼,但他没挣扎,反而拼命往里面挤了挤。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这是一个梦。
他知道这阵风不是青丘的风,是他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身体里残存的一丝灵力勾出来的幻影。他知道父亲的笑声早就消散在三千年前的某个黄昏里,母亲的歌谣也再没有人会唱了。他知道秋千不见了,山坡不见了,连青丘这个名字都被后人写进了志怪小说里,成了茶余饭后的猎奇谈资。但他还是往那个怀抱里挤了挤。
母亲低头看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映着他毛茸茸的小脸。她张开嘴,好像还要说什么——
疼。
苏景明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灌进鼻腔,把梦里的桃花香冲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想动,腰上和左腿同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绷住了,动不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着,脖子上套着一个塑料罩子,嘴里还含着一根管子。舌头发麻,脑子发懵,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对焦。
他看见了铁笼子的栏杆。
以及栏杆外面,一双正在偷摸观察他的绿色眼睛。
陆行舟觉得自己可能捡了个麻烦。
三个小时前,他开车经过那片绿化带的时候,本来是不会注意到的。他那天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没去公司,穿着T恤牛仔裤去超市买菜,打算回家做顿饭。车子拐弯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灌木丛底下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被早晨的太阳一照,反着光,不像垃圾,也不像塑料袋。
他本来已经开过去了。开出去大概两百米,又倒了回来。
是一具动物的身体。白的,但白毛上沾满了泥和暗红色的血迹,侧躺在灌木丛底下,蜷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小孩扔掉的毛绒玩具。陆行舟蹲下来,拨开灌木枝,先看见了一条蓬松的尾巴,尾巴尖上缀着一小撮黑灰色的毛。然后是后腰——那里的白色皮毛被血洇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上面赫然几个齿印,还在往外渗血。
是狗咬的。他在农村长大,这种伤口他认得。
那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缩了缩爪子。
陆行舟伸手,手心贴上它的后背。皮毛底下的身体很瘦,瘦得能摸到肋骨,体温低得不太正常。它没反应,连躲都没躲——对野生动物来说,这不是乖,这是快不行了。
他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动物托起来,裹进外套里。血很快就洇透了浅灰色的面料,在衣服上绽开几朵暗色的花。陆行舟皱了皱眉,把裹好的那一团轻轻放进纸箱里。
纸箱是从超市借的。收银台的姑娘认识他,看见他抱着一件沾血的衣服冲进来要纸箱,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他只说了两个字:“救急。”
兽医站在城郊一条不宽的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仁心宠物医院”。陆行舟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见是他,二话没说就往后头喊了一声:“林姐,陆总来了!”
林敏从诊室里探出头来。她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疑惑,最后定格在职业性的冷静上。她看见陆行舟手里那个纸箱,看见纸箱边上洇出来的血,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放手术台上。”
检查的过程很安静。林敏戴上手套,把那只动物从纸箱里轻轻移出来,摊开裹着它的外套,露出了底下那具伤痕累累的小身体。她的手指在它后腰的伤口上停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被咬豁的左后腿,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宠物狐狸。”她直起腰来,语气笃定,“白化种,大概两三岁,看体型应该是公的。谁家养的跑出来了吧,要么就是被弃养的。”
陆行舟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团昏迷的白色。它的呼吸很浅,肋骨在瘦削的身体下微弱地起伏,尾巴耷拉着,耳朵也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那张小脸——他盯着看了好几秒,觉得它长相确实和狗不太一样,嘴巴更尖,眼睛的弧度更细长。
“还有救吗?”他问。
“应该没问题,还喘着气呢。”林敏已经在准备麻醉针了,头也不抬,“只是,腰上这个是最深的,差一点咬穿。腿上的伤了筋骨,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拖。得手术,清理、缝合、消炎。拖到今天下午估计就没了。”
“做吧。”
林敏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陆行舟的表情还是那么寡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那件T恤上还沾着那只狐狸身上蹭过来的泥和血,外套已经彻底不能穿了,团成一团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行,”林敏开始推麻药,“术前签字。对了,你准备叫它什么名字?”
陆行舟愣了一下。叫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狐狸,又看了看林敏手里的缴费单。刚才前台打出来的,急诊手术加后续治疗,七千五。
“七千五。”他说。
“……什么?”
“七千五。就叫七千五。”
林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在麻醉同意书上写下“七千五”三个字,旁边的品种栏填了个“宠物狐”,主人的位置写的是陆行舟。
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陆行舟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手机响了三次,一次是秘书问他明天会议的事,一次是供应商谈判的确认函,一次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问他下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在忙”,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毛发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也不让他反感。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老家的山上捡过一只被夹子夹断腿的灰兔子。那会儿他刚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家里凑不齐学费,父亲说不行就不念了,跟他出去打工。他那几天心情很糟,上山砍柴的时候碰见了那只兔子,蹲在灌木丛里,后腿被铁夹子死死咬住,骨头都露出来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全是血丝。
他把夹子掰开,把兔子带回了家,用砍柴攒下来的钱去镇上买了消炎药和纱布,自己学着包扎。半个月后兔子好了,跑了,头也没回,连个感谢的眼神都没给。
他妈妈说,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心软的人在外面要吃亏的。
后来他走出大山,考上大学,创业,当老板,赔过笑也赔过钱,被人坑过也被人骗过,心软这个毛病却一直没改掉。
手术室的门开了。林敏摘了口罩走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冲他点了点头:“手术顺利。腰上的伤口缝了十二针,腿上缝了八针。麻醉还没过,在隔离笼里打针观察。”
陆行舟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她往观察室走。
观察室不大,靠墙一排不锈钢笼子,里面住着各种术后恢复的动物,有猫有狗,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脾气很臭的鹦鹉。陆行舟一眼就看见了最里面那个笼子。
笼子里铺着一块蓝色的手术垫布,上面趴着一只狐狸——准确地说,是一只被剃了两大块毛的狐狸。腰上的毛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粉白的皮肤,上面整齐地排着一排黑色的缝合线,像一条蜈蚣趴在腰上。左腿也秃了一大块,同样缝着线,细长的腿被剃毛之后显得更细了,像一根被扒了皮的树枝。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它的姿势非常狂野——四肢无力地侧躺着,前腿伸得笔直,后腿叉开,嘴巴微张,舌头被扯出来耷拉在嘴边上,喉管里还插着一根细管,连着旁边的呼吸机。整张脸的表情介于昏迷和蠢之间,看起来不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倒像是喝大了在大街上睡着的醉汉。
陆行舟站在笼子前面,沉默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笑。这只狐狸差点死了,刚做完手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很惨,很可怜。
但它那条舌头实在是拉得太长了,软塌塌地挂在嘴边,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颤动,像一块快化了的粉色果冻。配上那两个被剃秃的圈——腰上一圈,腿上一圈——整只狐狸看起来就像一件被虫蛀了一半的旧皮草。
陆行舟嘴角动了动。没有真的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
“……七千五,”他低声说,“你这造型挺别致。”
过了几个小时。
麻药的效力慢慢褪去,七千五的舌头被取了出来,呼吸管也拔了。林敏给它打了消炎针和止痛针,重新放回笼子里,拉上了半截帘子,让它安静地等苏醒。
苏景明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先是感觉嘴里还有一股发苦的麻药味,舌头发僵,喉咙干得冒烟。然后是疼——腰和腿上的伤口在止痛药的作用下不算太剧烈,但隐隐的钝痛还是一阵一阵地翻上来,提醒他这具身体经历了什么。
他动了一下耳朵。
有呼吸声。很近,就隔着几根铁栏杆。呼吸很平稳,不是动物那种短促的节奏,是人。
苏景明费力地把脑袋抬起来,对上了笼子外面的一双眼睛。
绿色的。
像深潭,像被树叶滤过的阳光,像青丘山坡上春天刚发芽的那种嫩草的颜色。
一个男人蹲在笼子前面,隔着栏杆,正偷摸观察他。
苏景明愣住了。不是因为被抓包,而是因为这个人类的眼神有点奇怪。他不是那种“哇好可爱的小动物让我摸摸”的眼神,也不是“这东西长得真怪”的眼神。他是在很认真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他没搞明白的东西,一件他想弄懂的东西。
对视大概持续了五秒钟。苏景明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自己被救了?被这个人类捡走了?这里是兽医医院吗?他会不会把自己当成稀有品种拿去卖?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人类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陆行舟。”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一个大步流星的白色身影。苏景明看见一个人影走到笼子旁边,穿着白大褂,马尾辫,语气干脆利落,对着蹲在地上的男人说话。
“你家这狐狸命大。再晚送过来两个小时,它就可以直接埋了。我给它开了三天的消炎药,明天开始打,一天一次。笼子里待一周观察,拆线得十天以后。饮食清淡,别喂乱七八糟的。”
“……嗯。”
“还有。”林敏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要不要趁它还迷糊着,好好拍张照?它现在这个造型,以后毛长回来了可看不到了。”
苏景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是蹲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发出来的。很轻,很短,像是被林敏的话逗到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来。
陆行舟。
苏景明把这个名字吞进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像嚼一块没吃过的糖。然后他默默地、不太情愿地承认,这名字还不错。
但他没精神琢磨太久。止痛药裹挟着最后一丝麻醉的残余,像潮水一样把他重新摁进了睡眠里。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陆行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林敏手里接过一张单子,微微侧着头,逆着日光灯的光,下颌线被照成了一道干净的弧线。
还行。苏景明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想。这个人类,长得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