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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湿 穿孔师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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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城的天气,和名字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像。总是潮湿,空气微咸,一切隐在雾里。
姜雨到达这个城市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里真潮啊。从她拉着箱子下火车那一刻开始,就被扑面而来的雾气打的湿扑扑的。除此之外,她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想法。
从听到父母的通知“我们已经在办理手续,你最近开始收东西自己做准备”,到坐上火车被拉来这个从没听过的小城市,她没有伤心,也懒得茫然,只有无奈。
独自把行李拉回出租屋。生活还得继续,环境也得熟悉,她叹了口气,拿着钥匙出门准备四处看看。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最后靠在广场的一颗大树下休息。她没注意到,树的背面还有个人。
玩手机玩到一半,余光里突然发现靠着的树旁边有半只手,她吓得身子都直了,向树后面望去。
一个男人抱着肩,低头看不清表情,也靠着树在休息。
他穿着毫无花纹的白t和牛仔裤,奈何身形优越,普通的衣服下仍然能看出劲瘦的腰身。姜雨一时间拿不准他的年龄,他似乎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三分青涩七分成熟,杂糅在一起变成一种淡淡的锋利感。
他大概感受到了视线,也抬头。
那一刻他们对视。
姜雨品鉴了一下,好锋利的一双眼睛。
聂屿还没睡醒。刚才过来休息一阵,居然靠着树就这么睡着了。他一睁眼,就看到有人盯着他看。
是个小姑娘,穿一身灰色,很高挑。她似乎习惯性眯着眼,也有可能是没睡醒,正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他。
姜雨和他对视了几秒,没再看他。弄清这半只手也只是个在树背后睡觉的人,她就没兴趣再探究了。
她拍了拍身后的灰,继续往前面的街道逛。
身后也响起了草地被踩乱的沙沙声。她一偏头,那男人居然跟过来了。
她挑眉。不就是看他长的还行,多看了几眼吗,不至于跟过来收费吧。她懒得多想,继续往前走。
拐了整整两条街,她停下打算买瓶水的时候,发现那人还在她后面。这回她有点莫名其妙了,直接停下,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姜雨也拿不定他到底是不是跟着自己。思考了一阵,还是进一家店试验一下看看。她再心大,毕竟也只是个高中生,还一个人住,真被人缠上了很麻烦。
她一转头。马路对面,一家木制的店面很吸引人注意。里面人挺多的,就这了。
她穿过马路,抬头看清了牌匾上不大的艺术字,两栖。店里装修不多,大部分装潢都很简约,整体是黑白调的。她脑子里迅速构想了几个可能性:搞艺术的?琴行?咖啡店?
先不管了。推门进去,门背后木制的手铃清脆作响。
她等了数秒,透过玻璃看到那个男人也推门进来,心里一惊。马上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找到店里一个店员姐姐:“姐姐打扰你了,刚才外面一直有个人跟着我,我……”
“你好,是来穿孔吗?请这边扫码取号。”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她转头。
这回她看清了。他一双丹凤眼,下颌线很清晰。头发有点乱却都很锋利。此刻正淡淡地盯着她看。
这不就是刚才树下那人吗。她迅速看了一眼周围,没有店员往这边投来怀疑的目光,身后的姐姐也没说什么。
原来真的是顺路,他好像是店里的穿孔师……
穿孔?这么文艺的装修和店名。两栖,她又默念了一遍。
不过现在不是思维发散的时候,店员姐姐还在关切地等她下文。她感觉噎了一下,有点尴尬。
他好像看透了她的情绪,主动解围冲她笑了笑:“没关系的,没做好决定的话都可以先了解了解,店里有穿孔的各种部位展示图,可以慢慢看。”
姜雨盯着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的眼神很淡,可跟人说话却偏偏微微带笑,语调虽然平,却又让人感觉温和。
不知道这么说准不准确,他周身的氛围好像都在说“我很有故事哦你最好别靠近我”,又给人感觉很割裂,好像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姜雨歪头看着他。
反正她左耳已经有一耳朵的耳洞了,不介意再开发一下右耳。正好最近心情烦闷,穿一个痛一痛算了。
她就叫住他:“你好,我确定穿,直接打个耳桥吧。”
他绕过去看了一眼排号系统:“现在取号的话大概得等40分钟哦。如果等不及的话可以明天下午来,客流比较小不用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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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雨趴在课桌上打盹。
昨天因为排队时间太长,她直接回家了。反正今天开学第一天报道,下午是不上课的,正好可以过去穿个孔。
转校时间正好卡在这所学校高二分班的时候,今天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学校,她准备少做事,多听多看。
现在这个座位是她随便找的,也许是还没领校服比较异类的原因,一直没有人有坐在她身边的意思。
她把下巴抵在胳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直到旁边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动静,才让她的意识从混沌里醒过来,她皱了皱眉,没抬头。
对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没有碰桌子,也没有噼里啪啦拿东西的声音。等她一直趴到听到人群的声音从稀疏到热聊再到压下躁动,就知道老师该来了。
她终于抬起头,顺便往右边扫了一眼。
好巧不巧,那人刚好回过身在椅背挂着的书包里找东西。她动静一响,他也闻声转头,两人视线结结实实撞上。
她看见一双还没聚焦的眼睛。对方显然和她一样起床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像在辨认她是什么物件。大概三秒之后,那眼神才慢慢收拢,聚成一点微光。
好利落的眉骨和下颌线。不过姜雨第一反应不是这人还挺好看,而是他怎么也没睡醒。
困大王姜雨,每天上学14小时能睡一半时间的姜雨,感叹了一句,真是低头臭水遇知音啊。
等等,怎么还有点眼熟。
她脸盲,又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人。
可能是尴尬,没反应过来或者什么别的鬼原因,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盯着看。姜雨只管困着,不想和他硬咯,率先移开视线随口说了句“你好”。
对面把刚从包里拿出来的卷子叠在桌上,然后倾斜的椅腿“咔”一声落回地面,他往前倾了倾身:“同桌你好。”
一个中年男人在讲台上站定敲了敲黑板,班里很快安静下来。他点了点头,“高二了,就要有这样的觉悟。不要躁动。”
然后在大屏上打开一份排好的座位表,“这是我已经排过的座位表,这半学期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再变动。现在大家按这张座位表,五分钟内收好东西坐定。”
周围人开始稀稀拉拉起身找座位,收拾书挂或者轮滑书架。姜雨眯着眼看座位表,仔细看了两遍发现自己随便坐的这个位置就是被排的座位。
她挑了挑眉,好兆头,不麻烦就是好事,这下省的动了。
结果旁边的人也气定神闲地一直坐着不动。姜雨的书挂还没挂上,有个锁扣需要挪一下隔壁桌子才方便绕过来扣。
她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开口问隔壁:“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着直接问名字看好他的座位在哪,委婉提醒他赶紧收拾东西搬走,正好她趁着空把书挂扣好。
他微微惊讶她的发问,转了两圈笔:“聂,单字一个屿。”
她眯着眼快速搜寻,顺口又问了一嘴:“哪个屿?”
他想了想:“为坻为屿为嵁为岩。”
他说完这话姜雨就看见了。聂,屿,俩大字,在座位表上整整齐齐和和美美地排在姜雨的右边。
两个人随便坐的位置结果还真是同桌,还都不用动,这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
姜雨沉默了两秒,为了维护这一段大概率要维持一整个学期的同桌关系,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介绍名字还用古文,同桌你文化人哦。”
说完自己砸吧了一下,感觉这话对不熟悉的人说显得阴阳怪气的,但是说都说出去了。她瞟了一眼隔壁,他好像完全没在意。
她就又认真看了他两眼。人挺清瘦的,下颌线清冽。不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淡。说话的时候却很温和,原本清淡的眼尾会极轻地弯一下。
他撑着头,声音清淡,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那你也文化地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吧,同桌。”
这同桌能处,能接话能接梗。她也笑了,想了想说:“那我的名是,‘恰似银针倾泻,杀遍漫天黄叶’。姓姜。”
他反应了几秒,“这句子写得厉害。”
姜雨。两人的名居然同音。
班主任看大家都收的差不多了,于是打开文件夹:“废话我也不再多讲,只是分班不是刚入学,自我介绍那一套我就不搞了。我只想讲几个我的规矩。”
姜雨就没再接他的话。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班主任,大约三十来岁,是个光头,看起来挺和蔼的,但一开口就知道不太好惹。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郭老师,如果你不再转班转科,接下来两年班主任一直是我。我是你们物理老师。我的要求很简单,不仅仅是我的课,所有的科目作业必须写,上课决不能睡觉。
第三,大家也都清楚,学校是按照排名分班的,咱是17班,年级一共22个班,也就是说除去文科三个班我们总成绩在理科班是第三的。在我手上,只能有进步。懂我意思吗?
其他的我也不多废话,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处理。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习,会有学委过来给大家安排发书。第三节铃一打,发卷子考物理,考完大家可以收拾东西提前走。今天下午学校是不上课的,明天正式复学。没几天就要开学考了,我希望你们都心里有数。”
郭涛的声音很沉,带着物理老师特有的压迫感,姜雨趴在桌上,指尖转着笔,听着他说“只能有进步”“不能睡觉”,心里默默叹气。
她以前的班主任也是这样,刚开学就立一堆规矩,最后不了了之,她本来没当回事,直到郭涛提到“理科班第三”,她才愣了一下。
原来这个班不是普通的平行班,她随便坐的位置,也不是随便就能混过去的地方。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聂屿,他正低头整理课本,连头都没抬,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些话。
姜雨就知道这转学大概算是毁了,估计能严死。面上不显,心里多少有点吐血。
郭涛没再多说,扫视了几眼就往门口走。又加了一句叮嘱:“聂屿,第二节下课提前来我这拿卷子。盯着点他们发书,有缺漏直接报教务处。”说完终于走了。
姜雨瞟一眼这同桌,还挺神通广大,大概是班长之类的角色?
第一天入学,她也没敢再睡,强撑着找了套题开始写,脑子里还惦记着一会去领校服的事。今天估计是郭涛没顾上,开完会大概率还得找她这个转校生谈话。
想到郭涛那个严肃的眼神就牙疼。生活不易转校生!
她叹了口气,把笔摁好,翻开面前的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雾气还没散,沾在窗玻璃上,晕出一片模糊的水痕。听着身旁轻微的翻书声,她微微侧头。
盐城的夏天,好像注定不会再像她预想的那样,平淡无趣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