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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车碾 ...

  •   马车碾过深秋最后一层枯褐的落叶,驶离金雀花镇鎏金的光晕,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灰绿色乡野。
      铅云低垂,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越往偏僻之地走,人烟越是稀薄,连道路都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坑洼泥泞的土径,颠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埃尔德坐在马车最角落,双臂环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那面黄金镜贴身藏在衣襟内,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心口,是这趟绝望旅途里唯一的慰藉。
      身旁的莱尔紧紧抱着那匹丝绸,眼神里满是惶惑与不舍,仿佛那点残存的体面,是他最后一根浮木。
      而小弟艾利,一路都将那朵红玫瑰护在掌心,用袖口小心翼翼挡着寒风,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仿佛呵护着易碎的梦境,他全程沉默着。
      埃尔德瞥他一眼,嫌恶地别过头,连一句嘲讽都懒得再吐。
      在他看来,这个弟弟已经无可救药。
      马车最终停在一栋孤零零的石屋前。
      那屋子低矮破旧,石墙爬满暗绿的苔藓,屋顶的茅草斑驳脱落,窗框歪歪斜斜,连一扇完整的玻璃都没有。
      屋前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杂草丛生,看不到半点生机,远处是连绵暗沉的森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阴冷的雾气。
      这就是他们后半生要栖身的地方。
      格林先生刚踏下马车,腿一软便跌坐在泥地里,望着这栋寒酸的屋子,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曾经出入上流沙龙、手握财富与声望的绅士,如今连站直身子的勇气都没有。
      “哭什么。”埃尔德冷冷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既然选择站错了队,就要承担后果。”
      父亲的哭声猛地顿住,脸色惨白,不敢反驳。
      埃尔德踹开脚边的碎石,推门走进石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与朽木的气息,呛得人皱眉。屋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张狭窄的木板床,连取暖的壁炉都残缺不全。
      从这天起,格林一家彻底坠入了人间的底层。
      半年时光,在乡间石屋的寒冷与饥饿中缓缓熬尽。
      曾经的锦衣玉食化作了粗糙硌牙的黑面包,曾经衣来伸手的少爷日子,彻底沦为砍柴挑水、翻土耕种的苦役。
      石屋四面漏风,冷风顺着墙缝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田地贫瘠得可怜,撒下去的种子勉强冒出半尺青苗,别说饱腹,就连勉强糊口都成了奢望。
      日子苦得像浸在冰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埃尔德本就骄纵刻薄的性子,被这看不到头的穷困磨得只剩戾气,耐性早已被啃噬得一干二净。
      他对小弟艾利的不满,早已不是简单的厌烦,而是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这个家里,最没用、最自私、最会装模作样的,从来都是他。
      天刚蒙蒙亮,埃尔德便要扛着沉重的锄头下地,顶着寒风翻土、除草、播种,从日出忙到日落,肩膀磨破了皮,手掌起满了血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艾利呢?
      他什么都不做。
      整日整日蹲在院子里,守着那株从老宅带来的红玫瑰,浇水、松土、对着花瓣发呆,仿佛这朵随时会枯萎的花,比一家人的性命还要重要。他对着玫瑰喃喃自语,为一片枯叶心疼不已,为一朵花苞欣喜若狂,对家里的饥寒、劳累、绝望视而不见。田地荒芜,家务堆积,水缸空着,灶台冷着,所有能压垮人的重担,全都落在埃尔德和莱尔两人身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外面累死累活,这个人却能躲在院子里装清高、装柔弱、装不谙世事?
      这一天,埃尔德扛着沉甸甸的柴禾回来,肩膀被木柴磨得又红又肿,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视线,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他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眼就看见艾利依旧蹲在那株该死的玫瑰旁,垂着眼,神情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而指派给他的劈柴活计,一动未动。
      柴垛整整齐齐堆在墙角,连一根木头都没有被动过。
      积压了整整半年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埃尔德将柴禾狠狠摔在地上,木柴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巨响。他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艾利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你给我站起来!”
      艾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色苍白,却依旧一言不发。
      这副沉默又无辜的模样,彻底点燃了埃尔德最后的理智。
      “你是瞎了还是聋了?!”埃尔德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让你劈柴!让你干活!让你别整天守着这朵破花发呆!你耳朵是堵死了吗?!”
      “我们全家都快饿死了!你看不见?!”
      “我在地里累死累活,你在这儿装什么不染尘埃的少爷?!”
      “这玫瑰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把我们从这鬼地方救出去吗?!”
      他死死攥着艾利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你整天摆着这副忧郁可怜的样子给谁看?给谁装清高?!”
      “家里穷成这样,所有人都在拼命活下去,只有你,像个废物一样占着位置,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肯付出!”
      “你以为你捧着一朵花就高贵了?就纯洁了?我告诉你,你这叫自私!叫懒惰!叫毫无用处!”
      “我们因为你多受多少苦?因为你多扛多少压力?你心里半点数都没有?!”
      埃尔德越骂越狠,语气刻薄又恶毒,毫不留情地撕碎艾利那层看似无害的伪装。
      “你就是个拖累!是这个家最大的累赘!”
      “除了会对着一朵花发呆,你还会做什么?你能养活自己吗?能帮上一点忙吗?你什么都不能!”
      “我真是受够你这副样子了!”
      他猛地发力,像拖拽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硬生生将艾利拖向狭窄逼仄的阁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艾利的鞋尖在台阶上划出一道狼狈的痕迹。
      埃尔德一脚踹开阁楼门,将人狠狠推了进去,随后“砰”一声重重甩上木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冰冷刺耳。
      他趴在门板上,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狠戾,一字一句砸进去:
      “今晚就在上面好好反省!”
      “想清楚你到底有多自私,有多没用,有多拖累这个家!”
      “想不明白,你就一辈子别下来!饭也别吃!水也别喝!”
      “就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活不下去!”
      阁楼内瞬间陷入死寂。
      小窗透着暮色,橘红色的晚霞染透玻璃,窗外那株玫瑰早已枝繁叶茂,柔韧的藤蔓顺着墙壁疯狂攀爬,悄无声息地缠上窗台,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试探、窥探的手。
      艾利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层被穷困压出来的、近乎病态的忧郁。他慢慢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拾起一片飘落的玫瑰花瓣,放在鼻尖轻嗅——依旧是老宅里熟悉的香气,甜里带着涩,像一段早已褪色的旧梦。
      但就在花瓣触碰到指尖的那一瞬——
      诡异的幻影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密林深处,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古堡静静矗立,灰黑色的坚硬石墙上爬满盛放如血的红玫瑰,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座城堡牢牢缠绕包裹。高耸的塔楼尖顶刺破阴沉的云层,窗缝间透出暖黄而神秘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城堡内部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在暗处闪烁着令人眩晕、心颤的光芒。
      一个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念头,如同烙印般狠狠刻进他的心底:
      大哥手中的那面金镜,是前往这座城堡的唯一方法。
      艾利握着那片花瓣,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那层清高、纯粹、不谙世事的面具,在这一刻悄然碎裂、剥落。
      饥饿与绝望像玫瑰藤蔓般顺着血管疯狂蔓延,贪婪的种子在心底轰然破土,以惊人的速度扎根、疯长,瞬间缠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底线。
      他想要财富。
      想要不用劳作、不用受苦的生活。
      想要那座古堡里,一切不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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