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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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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八年,孟春时分。
陈玉淮的轿子行了半日,才在街北见着陆府。陈玉淮白嫩的手悄悄掀起喜帘一角,眼前的景与上一世重合,正门外蹲着两只两尺长的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身上绑着红喜带。
轿子轻轻落下,满街的繁华恍若隔世。
她确实隔了一世。
上一世,她刚嫁进陆府,她的丈夫陆巡便带回个天仙般的美人,她百般陷害那人,然后惨死。
可他们之间也并非全然算计。少女一颗悸动的心跳动,彼时她初为人妇,新婚夜红透的脸颊见到陆巡时便将甚么仇甚么恨抛诸脑后,是她的愚蠢。
记忆中的陆巡衣冠胜雪,策马风流,眉目英俊,只是负手而立,恍然间便真有绝世名将的风范。
这样高高在上的陆将军,寒冬腊月的打仗临走前也会为她披上披风,一句“路漫漫而道远,伊人切勿记挂。”
她记挂了一年又一年。
只是随着上官凌云的到来一切暧昧无声坍塌,皆化作水中虚影。
现在再次想起,陈玉淮摇了摇头,还是暗笑自己,怎么蠢到连那种鬼话都信?
这是《凌云传》中她的戏份。陈玉淮所在的世界是一本话本,她是恶毒女配,而女主便是那天仙般的美人上官凌云。
重生到底是有些不一样。
陈玉淮现在是琅琊王氏的义女,上官凌云即使再对她百般不满,也不可能动她,不可能不给世家脸面。
琅琊王氏。
她重复着。这无利不来往的王氏家主竟会收她这等罪臣之女为义女,还说要帮她复仇,实在是稀奇。
当然,代价是她嫁给陆巡。好在她知道,既使家主不提,她也会嫁给陆巡,不过是下令的人换成皇帝罢了。
她掀起轿帘,下了马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她,是陆巡!
前世这时候,陆巡的腿还没有残疾,他应该在幽州才对,幽州大捷之后,陆巡残疾,南晋战神陨落。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她将手轻轻搭在陆巡手上,陆巡的手太冰,冰的她打颤。
“你害怕我?”陆巡的嗓音低沉,迷人的声线引诱着她沉沦。她才不会和上一世一样犯蠢。入陆府,是她的意愿。她要抓着陆巡这根绳向上爬,必要时可舍弃。
“将军说笑了,道楚对将军只有敬重,哪敢有半点害怕?”
突然,男人低低的笑了声,似读懂了她未尽之言的恨意,一只手一把扯掉她头上的盖头,另一只手攀上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虚抱怀中。
“将军这是何意?”陈玉淮有些恼,暗怒陆巡也忒下流了!
“我还要问王小姐是何意呢,”陆巡轻描淡写,“王玦既许你我做夫妻,王小姐这般生疏,恐怕拂了你义父的一番好意。”
陈玉淮一笑,陆巡果然是在试探她。
“家父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何来拂了一说,你我还未拜堂便这般亲密,怕是明儿御史台的折子要堆满案堂了。”
“本将军最不惧的便是文官的折子,怎的,王翰林还怕这?”陆巡嗤笑,把玩着陈玉淮的手,陈玉淮甚至能感觉到陆巡指腹粗糙的茧子。
陈玉淮抽出手,此刻却也有些恼怒,向后退了几步,轮椅上的陆巡步步逼近,陈玉淮退无可退背抵瓦墙,“跑什么呀,夫人?”
陈玉淮有一瞬间一愣,仿佛眼前的人还是那个打马长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们也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陆巡骤然凑近,近到陈玉淮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陈玉淮微微侧头,陆巡的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垂,陆巡的手不知何时已抚上她腰间:“王家的嫁衣绣工真好,这怕是几十个绣娘……”
“啪”的一耳光,两人俱一愣。
陆巡偏过头,左颊上浮起淡红的指印。他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侧,低低笑了,笑声漾开,竟很是愉悦,“夫人还真是胆识过人,王家的教养本将军今日算是领教过了。”
“道楚自幼失去双亲没教养惯了,还请将军莫怪。”嘴上说着抱歉,可陈玉淮眼中没有丝毫的歉意。
陆巡忽地拔剑,眼神骤然锐利,腰侧的软剑抵着陈玉淮脖子,划出一道血痕,他抬眼,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盯着她:“王玦送你来是要你盯着我,还是让你将我拉下水?”
这些年圣上有意调解世家与寒门的矛盾,原本只有名士才能入的内阁近年竟也破例招了一名寒门学子,虽说只是先定了名,到底是打破了世家与寒门多年的平衡。
皇权旁落,世家也没好到哪去。外表烈火烹油,鲜花灼锦的世家仅仅只是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时与世家联姻,正是嫌命长了往火堆里跳。
她垂眸,反手握住颈边的剑,鲜血顺着她的手掌心往下流,“父亲说道楚与将军有缘。自是缘分,何必深究?再者,若我说道楚一颗真心将军信吗?”是警告,也是威胁。
陆巡却是一声冷哼,“是算计的缘分还是利用的缘分?”
“将军说哪种便是哪种,道楚无可反驳”,陈玉淮望向陆巡黑曜石般的眸子,看着这张她前世爱过,恨过,也怕过的脸,此刻竟无端生出几分无措。
“只是,下官乃陛下亲封的状元,杀害朝廷命官乃杀头大罪,还是说,将军是根本不把陛下的话放在眼里?”
陆巡却是一笑,有意思,给他挖坑?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陈玉淮暗笑,这个问题陆巡答与不答都是坑,不答便是藐视皇恩,答了便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他低笑,听不出情绪,“女子为官,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你的恩人王玦为了把你送进陆府,当真舍得下血本。”
陈玉淮一怔,“将军和必答非所问?世人皆知我先中状元在前,后认义父在后。要说恩人,那也是陛下是我的恩人,要说义父,那也是义父欣赏我的才华。”
陆巡轻笑,“夫人好大一项帽子。”
“哪有。”
陆巡一阵沉默,他忽然扬声道:“本将军与夫人闺中嬉闹,感情甚好,自是令旁人甚羡。”
唰的一声,软剑归鞘,陈玉淮松了一口气。
陆巡的声音恰好能让院中竖着耳朵的下人们听个分明。
他转动轮椅,退开些许距离,抬手用指腹抹去她颈上的血珠,动作轻柔,颈肩的伤口却更疼,“疼么?”他问。
陈玉淮偏头躲开,自己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按住伤口。“不劳将军费心。”
陆巡也不恼,只朝外扬声道:“夫人这样,我可是要心疼的。来人,送夫人回房梳洗。本将军腿脚不便,这拜堂便免了罢。”
她被引入一处独立的小院,金笔题字。院内陈设清雅,甚至算得上名贵,多宝阁上随意摆着的几件瓷器,竟都是官窑。看不出是武将的住所,倒有几分名士之雅。
“夫人请稍歇,热水与伤药即刻送来。将军吩咐了,夫人是贵客,府中一应物品皆可随意取用。”领头那位容长脸面的嬷嬷说道。
陈玉淮点点头,表示知晓。
陈玉淮步入房中,合上门,那口气缓缓吁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阵痛传来。她低头,素帕血红大半。陆巡果然和前世一样。不,比前世更多疑。
前世的陆巡,此时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骄傲却也赤诚。而今坐在轮椅上的这个男人,眼底却蒙着一层雾,喜怒无常,出手狠戾。
她的重生,究竟改变了什么?
“夫人,热水和伤药到了。”门外响起侍女轻柔的声音。
陈玉淮定了定神,将染血的帕子藏入袖中,方道:“进来。”
两名侍女捧着铜盆、布巾与一只小巧的锦盒鱼贯而入,动作轻悄,眉眼低垂,规矩极好。她们为她清洗颈间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又默默收拾妥当。
“有劳。”陈玉淮开口试探,“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将军府中,往日是谁主理内务?”
其中年纪稍长的胖侍女福身答道:“回夫人,奴婢名唤汀兰。府中并无主母,一应琐事暂由管家福伯与奴婢的姑姑,也就是方才引您来的严嬷嬷共同打理。将军吩咐了,日后院内事,皆由夫人定夺。”
“将军此刻在何处?”她随意地问。
汀兰答话:“将军在前院书房。”
“我乏了,想歇息片刻。你们退下吧,未有传唤,不必进来。”
“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的庭院披上一层灰纱。仆役悄无声息地送来晚膳,四菜一汤,精致可口,分量却也只够一人食用。显然,陆巡并无来此用饭的打算。
陈玉淮安静地用完饭,又看了会儿书,便吩咐准备热水沐浴。
待她沐浴完毕,换上寝衣,独自坐在镜前梳理长发时,门外忽然传来轮椅的声响,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明儿便要回门,即是你父亲许的婚约,本将军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若今夜不宿在你房里,不知明儿还要传的怎的离谱。”说话间,门已由侍女打开。
“将军思虑周全。”她放下玉梳,起身,寝衣随着动作轻摆,“只是我有伤在身,恐不便服侍,委屈将军了。”
“无妨。”
一夜无话。
……
琅琊王氏,乌琳台。
亭台檐角微翘,木卯横一道竖一道的,稳稳地托着亭顶。亭外一座小小石桥,弯弯地连着庭院。桥下一池幽水,水面上浮着些碧青的荷叶,荷花才打了苞,粉莹莹的,怯怯地躲在叶间。
东南角上一丛芭蕉,那绿色浓得恰到好处,像是翠笔蘸天青,淡淡地染过几层。这里头原是有机关的,虽是明晃晃的大晴天,却偏生笼着一层似雨非雨的烟霭,淅淅沥沥,那水珠子便从檐角滴到蕉叶上,一声一声,清冷冷的。
“陆将军人呢?”亭内王玦平淡开口,随手落下黑子。
陈玉淮跪着,她膝盖磨损,跪的久了失去知觉倒不觉得疼,只是血水源源不断的往外渗出,粗糙的小石粒沙尘糊在伤口上。
陈玉淮没由来的一阵恐慌,清早一醒陆巡人不见了!
她头垂的更低了。
“一直跪着做甚么?”王玦冷哼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琅琊王氏怎么着你了。起来罢。”
“女儿明白,这件事是女儿的错,女儿应当向父亲请罪。”陈玉淮低眉顺眼。
“父亲!陆巡来了,不过……”说话的人是王二公子王赫平。
“但说无妨。”王玦凝眉,神色稍缓。
“是和您弟子上官凌云一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