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满京华》梨不情

3、第 3 章

　　卯时三刻，晨光刚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清茗居还未开张，门口却已围满街坊。

　　“江家那垮了的茶肆，今日居然要重新开张。”

　　“可不是嘛，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没了家世依仗，还敢开茶肆，我看啊，撑不过三日就得关门！”

　　“茶行水深，可不是女子能撑起来的。”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飘进江晚耳中，句句都是看轻与质疑。

　　江晚听得一清二楚，但她神色平静，眼底亦无半分怯意。

　　她转头瞥了一眼柜上那罐色泽翠绿的顾渚紫笋，又看了眼窗外越聚越多的人群，眉眼中不见半分情绪。

　　今日这开张，注定不平静。

　　不多时，吉时已到。

　　鞭炮声响起，震彻街巷。

　　江晚迈步走出茶肆，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握住红绸系带，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用力一扯。

　　门楣上那块新木匾豁然显露——

　　上面正是沈砚写在宣纸上的「清茗居」三字，现在也不过是被木匠分毫不差地刻在木匾上。

　　笔力挺拔，墨色温润，一角还钤着他小小的私印，不显张扬，却自有贵气。

　　江晚望着那块崭新匾额，眼底微亮。

　　今日清茗居开张，不是苟且求生，而是江家东山再起的第一步。

　　堂内墙壁上，早已悬起几幅装裱好的宣纸字幅。

　　迎门最显眼处，便是那句“顾渚紫笋——唐代贡茶，江家三代传承”

　　墨香还未消散，与茶香交织一起。

　　围观群众先是一愣，随后如沸水般炸开。讨论声此起彼伏，显然是认出了沈砚的一手好字。

　　“这字......是沈先生亲手题的！”

　　“哪位沈先生？”

　　“当朝的寂宁王啊！”

　　“王爷竟为这小小茶肆题字？”

　　“这江晚，究竟有什么来头……”

　　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

　　江晚嘴角上扬，她开嗓吆喝：“清茗居正式开业！”

　　人群中有几人高声吵嚷，“这顾渚紫笋是货真价实的？可别拿着寻常茶叶糊弄人！”

　　江晚嘴角噙着抹浅笑，不紧不慢道：“若是好奇，何不进来我这清茗居坐坐？”

　　语音刚落，早有等候在旁的几人抬脚跨入清茗居。

　　“来一壶顾渚紫笋，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安平应声到来，爽朗道：“要几品？”

　　“上品。”

　　“上品十两一壶，非市井常品，只供识货之人。”

　　客人爽快应允，安平也立刻转身到后厨烧水取茶。

　　江晚回眸望去，只见沈砚坐在那柜台处，手执毛笔，看似悠闲，目光却如蛛丝般粘在她身上。

　　江晚看出此人眼眸中并非欣赏，全是审视。

　　她回眸，与沈砚目光一碰，淡淡一笑。随后便转身继续烹茶，背脊挺直，无半分怯色。

　　清茗居内，渐渐满座。

　　可这看热闹的人里，终究是有不肯给面子的。

　　嘈杂人群中，走出位老者。

　　他留着满腮山羊胡，着一身半旧锦衫，一看便是常年浸在茶里的老茶客。

　　江晚认出他了，此人正是江家以前裕泰茶楼的熟客，姓周。

　　他抱着胳膊，语气毫不客气道：“字是好字，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可惜啊，茶行靠的是茶，不是字。”

　　周老顿了顿，随即用手点了点桌面，语气带有几分明显轻蔑，

　　“江小娘子，你这满墙的名头吹得响亮，唐代贡茶，江家传承，可别是拿些寻常茶叶糊弄人啊！”

　　这话一出，像是终于抓住江晚的把柄一般，周遭顿时哄笑附和。

　　“周老伯说得是，咱们喝茶只认滋味，不认这些虚名头！”

　　“就是，裕泰茶楼的茶才叫实在，她一个刚开张的小肆，能有什么好东西？”

　　“即便是一家人，这茶总有不同！”

　　人群愈发嘈杂，嚷得店内专心品茗的客人也少了半分兴致。

　　江晚眼眸微眯，眸中冷光一闪。她语气轻淡，却亮得能穿透整条街，

　　“周老伯若是不信，自己试试便知。”

　　“今日我清茗居刚开业，便现场烹茶给诸位看看，如何？”

　　“若入不了诸位的眼，我当场关门谢客，绝不多言！”

　　江晚态度坚决，不容半分质疑。她抬眸看着周老伯，目光沉静却带着笃定。

　　众人一怔，没想到这江晚看似柔弱，却底气十足，似有万分把握。

　　周老却也丝毫不退让，气势未减半分，“江姑娘可要言而有信！”

　　江晚不再多言，转身吆喝，命守义拿来茶具，亲自在这清茗居的门口，泡给诸位看，刚好拿来打响自己的口碑。

　　这泼天的机会，她定不会拱手相让。

　　江家三代自留的珍品，寻常茶铺千金难求，今日用以立威，刚刚好。

　　她轻挽衣袖，露出一双纤细玉手。半晌，炉上泉水滚烫，从壶嘴处冒出阵阵白雾，将江晚的脸庞模糊。

　　她静心感受着这丝丝烫意，脸颊处泛出红晕。

　　水汽袅袅，江晚净手、烫盏、温壶，动作行云如流水，熟练至极。

　　她指尖轻挑，细心揭开瓷盖，从瓶中捻出几缕顾渚紫笋。

　　茶叶细长，鲜芽微紫，叶背卷成笋样，还带有几分清香。

　　江晚将那茶叶不偏不倚地洒在壶中，沿壶壁润入三分水，轻摇片刻，以唤醒茶香。

　　顾渚紫笋遇水微舒，青绿映着白汤，甚是漂亮。

　　第一缕幽香悄然漫出，钻入众人鼻腔，又传遍大街小巷。

　　她将沸水注入，如天河倒倾般浇在茶盏中。

　　碗盖轻合，稍坐停顿。

　　再揭盖时，香气骤然一涌——清幽茶香，似山间兰花，又带着点豆香，尾调还如清泉般甘甜，不冲不烈，却缠缠绵绵。

　　江晚抬手抹掉白沫，而后轻旋手腕，将那茶汤倾斜倒出。

　　茶香瞬间溢满茶肆，惹得人心急躁不停。

　　那茶汤，清澈嫩绿，明净无渣，在光线下还泛着温润玉光。

　　“请尝。”江晚合手送到周老手边，嘴角扬起。

　　周老垂眸细细望了眼这茶汤，嘴巴啧啧几下，又用手轻扇，将那茶香送入自己鼻腔，精心感受。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浅啜。

　　霎时，鲜爽裹着甘醇滑入喉间，竟无半分苦涩，只余下满口清润。

　　周老眼睫微颤，掩去眼底一掠而过的雾气，只剩满眸光亮。

　　见他迟迟不开口，周遭便再次嘈杂起来。

　　“周老伯，你这是何意？”

　　“就是，怎么喝了一口又是一口，不说出来，大家伙怎么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周老依旧没理会周围人，连啜两口，久久未言。

　　再抬眸时，眸中已然不见半点轻蔑，只剩震惊与叹服。

　　他声音颤抖，却异常激动，“好......好、好茶！”

　　周老又顿了顿，随即开口道：“甘醇清甜，回甘绵长，还无半分苦涩。”

　　“确实是正宗的顾渚紫笋，是唐代贡茶的品级！”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却只有江晚神态自若。

　　先前的嘲讽声已然不见踪影，入耳的只剩赞叹与吹捧。

　　“我就说，这江家三代传承，江晚姑娘必定有些手艺在！”

　　“连周老伯都这般言说，看来果真好喝。江姑娘，给我来一壶！”

　　倏忽间，清茗居便被周围居坊堵得水泄不通，众人争先进店品茶，只为求一口正宗的顾渚紫笋。

　　原先冷清的茶肆，如今也热闹非凡。

　　安平与守义二人忙得脚不沾地，添水，端茶，找零......步骤虽繁琐，却有条不紊，丝毫不乱手脚。

　　江晚立在茶案旁，气定神闲，一盏接一盏地分茶。她额间冒出点点细汗，却衬得眉眼清亮。

　　沈砚倒是清闲不少，他不帮忙收银，只是占着一方宝座，偶尔探出头跟客人闲聊几句。

　　他手执毛笔，目光沉沉落在她身。

　　她明明不过是一介弱质女子，却硬生生凭一己之力，将满街的轻视碾得粉碎……

　　心底那点异样的情愫，就如同春日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尽数系在她身上。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轻缓，眼底笑意温柔。

　　许是察觉到什么，江晚回眸望去，恰好与沈砚对上视线。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开口说话。

　　可这份热闹与安稳，只一瞬便让江晚心头一紧。

　　她若无其事抬眼，望向对面街巷——裕泰茶楼的二楼窗边，是一张阴沉乌黑的脸。

　　那是她的伯父，江万山。

　　正是他，将原先父亲一手经营的裕泰茶楼给夺去。也是他，企图典当自家茶楼来搞垮这个江家。

　　江万山面色黑沉如死水，死死盯着江晚，眼底满是翻涌的妒忌与狠戾。

　　他双手握拳，止不住地颤抖，而后，嘴角竟弧起一抹冰冷刻薄的笑。

　　旁边，竟是刚跟自己退了婚的陆廷。二人凑在一起，不知在谋划什么。

　　江晚冷笑。

　　早就料到江万山这人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竟是与这吃里扒外的陆家联手。

　　江万山一人本就难以对付，如今再加上一个心存怨念的陆廷，往后的日子必定更加风波不断。

　　江晚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她率先移开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微亮的茶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漠。

　　她深知，自己与伯父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