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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个婆子一 ...

  •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往那口黑漆棺材拖去。

      她无法挣扎。

      脚踝上那道符咒正在发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她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直至被推到棺材边,仰面跌了进去。

      后背撞上棺底,大红嫁衣哗地铺开。

      她摔在凹凸不平的东西上,那些东西硌着她的脊背和腰侧。

      一股浓烈的腐臭钻进鼻腔,混着陈年沉香的掩盖,反而更加令人作呕。

      她猛地侧头,借着洞口透进的最后一点火光,看见了……

      深蓝色衣袍只薄薄盖了一层,底下的东西撑出不规则的轮廓。

      一只青黑的手不知何时从袍子边缘伸出来,五指蜷曲,指甲脱落,血肉暗红。

      旁边是一截裹着碎布的小臂,断口处白骨森森,还连着干涸的筋腱。

      张文远被人砍成七八块,缝都没缝,就这样七零八落地塞在棺材里,只盖了一层旧袍。

      司徒清胃里一阵翻涌。

      这景象已经不能用寻常言语来形容了!

      她拼命蹬腿,挣脱束在腕见的红绸,手脚并用去推即将盖上的棺材板。

      慌乱中,她的左手狠狠撑在棺底,掌心却按到了一个圆滚滚、冰凉凉的东西。

      沉甸甸的,表面湿滑,几缕干枯的发丝缠上了她的指缝。

      她浑身又是一僵,缓缓低下头。

      火光恰好亮了一瞬。

      透过黑纱帽,她看见了一张青灰色的脸,五官扭曲,左眼眶是一个黑洞,右眼半睁着,浑浊的瞳仁正对着她。

      嘴唇撕裂,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凝固的黑液。

      是张文远的头!

      司徒清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一声尖叫从喉咙里猛地撕出来,她疯了一样甩手,把那颗头撞到棺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

      她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棺壁,大红嫁衣蹭满腐液和血污。

      “你们来真的!把我跟石块葬在一起!”她的声音终于多了丝真真切切的哭腔,恐惧极速蔓延心头,“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棺盖只合了一半便停了,头顶的夜空和火把光成了四方形。

      张家家主俯身看向棺内,脸上泪痕未干,眉眼却无比平和。

      “司徒丫头,千万莫怨老夫。吾儿文远死得凄惨,你既是他未过门的妻,就送他一程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这份恩情,张家记下了。你……莫要怨气太重,莫要学我儿。”

      此时此刻,几个一直低吟浅唱的黑袍人忽然同时提高了声音,那支诡异的歌谣从呜咽变成尖利的唱和,在夜风中如诉如泣:

      “铃铛响,盖头晃,新娘子坐在棺材上。”

      “棺材合,土来埋,活人死人一块待……”

      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

      棺盖缓缓推了过来。

      火光一寸一寸收窄,棺盖缓缓推来,一寸一寸,掩去了头顶跳动的火光。

      最后映入她眼中的,是风水先生那张干瘦的脸。

      他嘴角微微扬起,诡异地笑了一下。

      非是幸灾乐祸,倒像一个棋手,终于看见对手踏进了自己布好的局中。

      砰!棺盖合严。

      所有光,顷刻断绝。

      黑暗中,一记锤响紧随其后。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镇魂钉一锤一锤楔进棺板的缝隙,随后,是土块砸落棺盖的扑簌簌闷响。

      泥土越覆越厚,声响越来越沉,又越来越远。

      司徒清蜷缩在尸块之间,浑身发抖。

      棺材窄得她连膝盖都曲不起来,肩膀死死顶着两侧棺壁,翻不了身,转不了头。

      腐臭贴着鼻子,湿冷的东西蹭着她的手臂和脖颈。

      她手脚冰凉,冷汗浸透里衣,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那只青黑的手就贴在她的腰侧。

      起初它只是一动不动地搁在那里,冰冷僵硬。

      可当她的心跳渐渐缓下来,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极其轻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试着活动关节。

      紧接着,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攀上了她的手腕。

      短暂的大脑宕机过去,她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错觉!那只手真的在动!

      张文远的手,正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缠上她的手腕。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了,想缩回手,可棺材窄得她连手臂都抽不动。

      她闭紧双眼,忽略一切感官,强迫自己心神收束。

      “……也不知到了这个世界,还管不管用。”

      “拜托了。”

      声音在逼仄的棺内幽幽回荡,掺着一丝轻颤。

      脑海中飞速掠过方才所见地势。

      只要辨明地气流向,就还有一线翻盘的希望。

      那只手又紧了一分,她能感觉到青黑的指腹正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

      她发白的嘴唇轻轻吐出吟诵。

      那调子异常古怪,裹着苗疆十万大山里湿漉漉的雾气,音节短促密集,宛如虫蚁窸窣爬过枯叶。

      然而,悠扬曲调过去,也没能等来想要的东西。

      司徒清转了转脑袋,细细辨别着耳畔的声响。

      须臾,黑暗中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后咬破唇瓣,将血迹抹在齿间,任凭那一缕铁锈味儿在舌根缓缓化开。

      “以血为引,以骨为契。地脉为炉,百毒听令。”

      “虫蛇蚁鼠,凡有壳鳞之辈,闻吾血而动。地底三尺,无光之处,皆听吾召。”

      身下旧袍中,那微微起伏的触感越发清晰,仿佛有颗心正在织物之下缓缓苏醒。

      冷汗浸透她的后背,与袍中渗出的森森寒意交织相融。

      然!就在这时。

      棺材下方的泥土深处,传来细碎窸窣的响动,紧贴棺底,真真切切。

      那声音愈来愈密、愈来愈近,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足肢在泥土中穿行,自四面八方朝棺材汇聚而来。

      她欣喜地念出最后一句:

      “都出来吧!”

      外面蓦地一静。

      落土声停了,锤声停了,招魂的吟唱也停了。

      有人惊愕问:“什么动静?”

      紧接着,坟地爆发第一声凄厉的惨叫。

      “虫子!哪儿来这么多虫子!”

      “它们从地底钻出来的!到处都是!还有蛇!”

      满山毒虫如潮水般自地底涌出,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人疯跑中扑倒在地,双腿瞬间陷进黑压压的虫潮里;有人拼命拍打周身,拍着拍着便倒了下去,浑身爬满油亮黑甲虫。

      此情此景,风水先生踉跄退后两步,手中符纸未及贴出,袍角已被鼠蚁咬碎。

      他低头扫过褴褛衣摆,又抬眼望向那口被虫潮围住的棺材,独目深处蓦地掠过一丝异光。

      “苗疆……巫蛊?”

      他嗓音里竟无恐惧,反倒压抑着某种震颤。

      话音未落,只听砰然巨响,棺板炸裂!

      土块木屑纷飞间,司徒清自棺中翻身坐起,大口喘息。

      黑甲虫群密密麻麻覆在碎裂棺木上,不过片刻,厚重棺板竟被啃噬得只剩残片,连上头所刻镇魂咒文亦被咬得支离破碎。

      风水先生独目骤然瞪圆,死死盯着残木,又猛将目光移向司徒清,话音因兴奋发着颤意:“聚气成蛊……这般手段,绝非寻常苗疆巫术,你莫不是——”

      震惊过后,他嘴角缓缓咧开:“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司徒清已自棺中爬出,手提嫁衣裙摆,踉跄向山坳外逃去。

      四周的哀嚎还在继续,她却已经听不太清了。

      耳朵在嗡鸣,眼前发黑。

      这具身体并不能承受蛊术的反噬。

      周身铜铃随奔跑叮当作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她想扯落那些铃铛,可红绸缠身,铜铃如长在身上般,如何也扯不掉。

      毒虫撑不了太久。

      她初来乍到,手边无蛊鼎、无药引,连一株可用毒草都没有。

      这一波爆发全凭地气强撑,气散则术消。

      正此时,身后那片混乱哀嚎中,忽传来一声妇人的嘶哑呼喊:

      “清儿!”

      司徒清脚步骤顿。

      她立在山坡上,背对那声音来处。

      嫁衣太红,红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清儿!跑!往山上跑!莫回头!莫回头啊!”

      “快跑——”

      司徒清用力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回过头去,从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捕捉到那一点泪光。

      火把光远远映亮坟地。

      那张脸尽是泪、尽是泥,五官朦朦胧胧。

      可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隔着漫山虫潮与火光,直直望过来。

      司徒清怔怔立着,热泪倏地涌上。

      她无父无母,自有记忆起便养在苗寨的竹楼里,连生辰八字都不得而知。

      三岁随阿婆学蛊,日夜与毒虫蛇蚁为伴。

      她是圣女,生来便与蛊毒同命,寨中人人敬她畏她,从无人敢近她三尺之内,更无人问她冷暖。

      她从来不知被人惦念是何滋味。

      许是这身躯之故,那股酸涩涌上喉间,压也压不住。

      “快!把那丫头抓回来!”张家人已自虫潮中回神,指着坡上那抹红影厉喝,“绝不能放跑!”

      数道人影自坟地那头追扑而来。

      司徒清猛地回过神,一把扯下要落不落的盖头掷进风里,提起裙裾转身就逃。

      嫁衣太长,裙摆拖曳在枯草间,绊了她好几回。

      她一边跑,一边狠狠撕扯腕上的铜铃,皮肉绽痛,那铃却纹丝不动。

      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夜色中荡开,又清又急,甩不脱、掩不住。

      脚下的山坡愈发陡峭,枯草渐深。

      她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虫术……就快撑不住了。

      她能感觉到,地底那股支撑着她的气息正在悄然流散,召来的蛇虫鼠蚁即将退回黑暗。

      好在,视线终于清晰。

      她跑得肺腑如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可周身铜铃依旧一声接一声,将她牢牢映在这片荒山夜色里。

      突然,脚踝被什么无形之物一绊,灼烧的痛感顺着小腿倏然蔓延。

      低头看去,脚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符印,此刻正隐隐泛着幽光。

      她脚步骤沉,每抬一步,都如负千钧。

      腕上铜铃猛地剧震起来——

      当啷!当啷!当啷!

      一声声撞得耳膜生疼。

      呼吸也随着那声响一点点被抽紧,喉咙像被一根细线勒住了,越来越喘不上气。

      是那个风水先生……和那些给她换嫁衣的婆子,在她身上留了后手。

      司徒清咬紧牙关,强逼自己冷静。

      她停滞灼痛的双脚,阖上眼,右手探出,五指微张,迎向夜风。

      苗疆的蛊师不观罗盘,不辨方位,只看天地间流动之物。

      风的湿意,土的虚实,虫鸣的密疏……

      方才奔逃之中,她已察觉,这个方向,越是往上,空气越潮,枯叶下的泥土越软。

      她闭目凝神,指尖在风里轻轻一移。

      就在这时,左手手腕上一阵刺骨的冰凉蓦然浮现。

      司徒清低头一看,月光下,一道青黑色的指印赫然印在腕间,五指分明。

      黑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从青黑变成紫黑,一股阴冷顺着腕骨往手臂上爬。

      是张文远。

      人都死了,还在纠缠她!

      司徒清头皮发麻,汗毛都炸了起来,浑身的血冲上头顶。

      她猛地甩了一下手腕,冲着黑暗中的坟地方向厉声开骂:

      “张文远!你个短命鬼!活着是个废物,死了也是个烂货!被人砍成七八块,还要拉个垫背的,窝囊废!有本事你出来啃我啊!别躲在棺材里作祟!”

      “死无全尸的狗东西!滚回你的乱葬岗去!你个挫骨扬灰的孬种!”

      黑印在她骂出的一瞬间猛地一烫,随即像被火烧了一样迅速褪去,从紫黑变回青黑,再变成淡淡的灰痕。

      手腕上的冰凉也散了,那股束缚她的力量骤然松开,脚踝上的符咒似乎也弱了几分。

      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跑。

      “在那!别让她跑了!”身后传来张家家仆的厉喝,火把光迅速朝她的方向移动。

      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时间在飞速流逝,山坡越来越陡,枯草渐深。

      谁料,司徒清这时一脚陡然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碎石坡滚了下去。

      山坡尽头是一处塌陷的洞穴,口窄腹深,隐在枯藤与乱石之下。

      她来不及收势,直直坠了进去。

      坠落刹那,铜铃在狭窄的洞壁间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响,激烈如骤雨。

      后背重重砸在洞底碎石上,痛得她眼前一黑。

      洞中一片漆黑,唯有头顶塌陷的洞口漏下一点模糊的天光。

      回音荡荡悠悠,许久才散,四周顿时陷入死寂。

      她瘫在碎石间,急喘着,眼角呲出泪花,浑身骨头像散了一般。

      铜铃终于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洞的穴壁间一声一声沉沉回荡。

      她让自己缓了缓,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掌却按进了一摊说不清的黏腻之中,并伴随着不明硬物。

      本以为只是些石块,可借着洞口漏下的月光,她看清了,那是一颗头颅,黑发散乱,面目模糊。

      她猛地把手缩回来,那颗头骨碌碌滚到一边。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下全是碎石和碎骨,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黑衣尸体,有的面朝下,有的仰面朝天,身上全是刀伤,衣服被血浸透,贴在绽开的皮肉上。

      满地都是死人!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齿缝间泄出来。

      司徒清猛地抬起手臂掩嘴,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干呕。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她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了。

      疯了似的往旁边缩,手脚并用爬开,手指插进碎石和泥泞的血里,满手黏腻。

      直到缩到洞穴一角,她才蜷成一团,溺水般地仰头喘气。

      本以为这就算了,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金属擦过石壁的声响。

      一道寒光劈头落下,直直朝她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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