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林子里的虫 ...
-
林子里的虫鸣声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空气中飘来一股潮湿的、腥臭的气息。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是阿桃的声音。
浪白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炸开,直接冲了出去。
身后,程千已经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幽光。
“桃。”
村东头,阿桃家的院墙塌了一半。
一只巨大的水蜥趴在废墟上,浑身覆盖着腐烂的鳞片,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的荧光。
它用脑袋拱开倒塌的柴堆,绿色的涎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阿桃的母亲倒在门口,腿上血流如注,拼命喊着让阿桃快跑。
但阿桃被堵在柴堆后面,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浪白赶到时,水蜥的嘴已经凑到了柴堆边缘。
“滚!”浪白一声低吼,扑上去咬住了水蜥的尾巴,猛地一甩,将那只庞然大物拖开数丈。
水蜥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转过身来,幽绿的“眼”盯住了浪白。
它体型比浪白大了一圈,甩动尾巴横扫,为保护阿桃,浪白闪避不及,被抽中后腿,踉跄撞上一棵枯树。
腰间的伤口崩裂。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皮毛。
浪白站起来,前肢撑地,喘着粗气。
他被母亲封印百年,力量尽失。
苏醒两年多,也未完全恢复。
换作全盛时期,这种低级妖物他一口一个,怎会这般狼狈。
水蜥扑过来了。
浪白侧身闪避,爪子在水蜥的腹部划开一道口子,绿色的脓血喷涌而出。
但水蜥尾巴同时扫中了他的后腰,将他狠狠拍在地上。
剧痛传来。
浪白咬住水蜥的前腿,拼尽全力撕扯,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水蜥惨叫,另一只前爪猛地拍下,按住浪白的脑袋,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腥臭的涎水滴在他脸上。
浪白不断挣扎,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阿桃的哭声。
那孩子在喊“大白”。
很细,很尖,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浪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不受控制的从记忆的深渊里翻涌上来。
他看见了血。
红色的、温热的、属于白狼族的血。
火海。
那人站在尸堆之上,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脚边是一只又一只白狼的尸体。
浪白被母亲护在身下,眼睁睁看刀刃割开她的喉咙。
热血浇了他满脸,世界变成猩红。
他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指甲抠进泥土磨得鲜血淋漓。
母亲的手掌覆上他额头。
一股灼烫的力量从掌心灌入眉心,血在他眼底凝成弦月纹。
——快跑。
他不想跑,血纹却骤然发烫,身体不听使唤地站起来,转身狂奔。
跑过篝火与尸骸,跑到四肢断裂、肺如火烧,逃开悲鸣与惨叫,身后只剩死寂。
他无声嚎哭,眼泪和血糊了满脸。
直到力竭倒下,血纹最后一次亮起温润的光,将他裹住。
一梦百年。
醒来后,他辗转来到神木村,被沧音救下。
反复告诉自己要忍、要等,等万花镜,等找到那个叛徒......
此刻,被压在水蜥身下,听着阿桃的哭声,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一百年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
母亲的血,族人的惨叫,叛徒的笑声......还有那种深入骨髓、无能为力的愤怒。
浪白眼白上爬满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整只眼睛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芒。
仿佛某种疯狂正在从灵魂深处向外翻涌。
他猛地张嘴,咬住了水蜥按在他头上的那只前爪。
像咀嚼脆骨一样,把那只前爪的指骨一根一根咬碎,碎骨在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水蜥惨叫着想要后退,但浪白已经翻身扑上它的后背。
他开始撕鳞片。
一块,两块,三块。
露出鳞片下腐烂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腱。
这不是什么战斗,而是拆解、是虐杀。
把一百年来没能对叛徒发泄的恨意,全部倾泻在这只低级妖物身上。
“叫啊。”浪白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更像是从地狱里挤出的低语,“叫大声点。”
水蜥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四肢被卸掉,尾巴被咬断,腹部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
但浪白仍在撕咬,把碎肉和鳞片甩得到处都是。
另一边,沧音解决了第二只水蜥,转身看见这一幕,脸色发白:“浪白!够了!它已经死了!”
浪白没有回应。
白毛已经被绿血浸透,嘴角挂着碎肉,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盏鬼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第三只正试图逃走的水蜥。
还有一只。
他想。
第三只水蜥没能跑出二十步就被扑倒。
惨叫声在村中回荡,每一户的门栓都紧了又紧。
沧音蹲在水蜥残骸旁,用刀尖拨开碎肉,忽然皱眉。
她挑出一只还在蠕动的暗红色小虫,捏碎了凑近闻了闻。
“……寄生蛊。”她站起来,脸色沉了下去,“这些水蜥是被人豢养的。”
-
程千站在阿桃身边。
她是慢慢走过来的,不急不缓,像是散步。
阿桃从柴堆后面扑出来,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千低头看了看,没有摸她的头,也没有安慰,就那么站着。
目光一直落在浪白身上。
她看见他咬碎水蜥的指骨,撕开鳞片,浑身发抖、眼睛红得像鬼火,嘴里叼着碎肉,喉咙里发出不像狼也不像人的呜咽。
程千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皱眉,只是眉间肌肉的一次微缩,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
她忽然朝浪白走去。
沧音在远处喊:“程千,别靠近他——”
程千没有停。
她的脚步还是一样慢,不急不缓,踩在碎肉和血泊中,像踩在普通的地面上。
她走到浪白面前,蹲下来。
水蜥还没死透,四肢已经被卸掉,但两团幽绿的荧光还在眼眶里微弱地跳动,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
它看见程千走过来,张开嘴,想要喷吐最后的毒液。
程千抬起手。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咒语,没有手势。
只是抬手。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冰蓝色的光芒从程千掌心迸发,细如发丝的冰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瞬间缠住了水蜥的全身。
不是从外部冻结,而是沿着水蜥的血管、经络向内钻入,从内部将每一寸血肉冻结。
一息之间,水蜥变成了透明的、蓝白色的冰雕,里面的内脏和骨骼清晰可见,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程千放下手。
冰雕像沙一样,从顶端开始细细碎碎地剥落,化成冰晶粉末,随风飘散。
没有留下任何血肉残渣,只有地面上薄薄一层霜。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程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飘散的冰晶,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雪。
沧音握着刀的手僵住了。
她见过很多种杀戮。
愤怒的、恐惧的、冷静的、疯狂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像在捏碎一块冰。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甚至连“杀意”都没有,只是做了一件不需思考的事。
就像呼吸。
门缝后,阿桃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栓。
他看见大白......不,那东西已经不是大白了。
它浑身淌着绿汁,一口咬碎水蜥的脑袋,喉咙里滚出的低吼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眼睛在夜里红得瘆人。
而那个黑发女人就站在那怪物边上。
他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就见一片蓝光闪过,那只水蜥就……就碎了。
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化成了渣。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赶紧捂住嘴,把到嘴边的惊叫死死按了回去。
沧音站在两者之间,手心全是汗。
她不怕妖物,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拦住这两个。
如果其中一个突然失控的话。
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浪白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摩擦的声响。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冰晶融化后的冷意,像一场不祥的雾。
浪白抬起头,暗红对上冰蓝。
那已经不是一只狼的脸,而是一张被仇恨和疯狂扭曲的、兽性的面具。
程千把手伸进那张满是獠牙的嘴里,取出齿缝中的碎肉。
动作很慢,很稳,指腹擦过锋利的齿尖,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
浪白僵住了。
程千把碎肉扔掉,然后用那只受伤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上了浪白的耳朵。
冰凉的手指,带着血的温度,抚过薄而敏感的狼耳。
伴侣契的链接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看不见的红线猛地绷紧,将程千的平静像潮水一样推向浪白。
没有安抚的话语,不是温暖的慰藉,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
就像冰原上的一块磐石,任凭狂风肆虐,它一动不动。
浪白的疯狂在这股冰一样的稳定中,逐渐被浇灭。
暗红色开始褪去。
像潮水退滩,像冰面融化,那些蛛网般的血丝从眼白中一点一点消失。
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身体从僵硬变得松弛。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程千的怀里。
浑身还在发抖。
程千没有抱他,也没有拍他的背。
继续摸着他的耳朵,用那种毫无变化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浪白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脏了。”
程千低头看了看他那一身被绿血浸透的白毛,说:“洗。”
冰蓝的微光从程千指尖渗出,温凉的冰晶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浪白身上。
雪花触及绿血,立刻凝结成薄薄的冰膜,将污血与毛发分离。
然后冰膜碎裂成粉末,裹挟着血污簌簌落下,露出原本的雪白。
没有声音,没有寒意。
只有细碎的冰晶在空中闪烁,像一场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雪。
程千放下手,歪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片干净的白毛。
“……白了。”
浪白愣愣地看着自己恢复雪白的毛发,再看向程千。
他的嘴角还有血,眼睛下面有泪痕,不知道是何时流的。
伴侣契那一端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
像冻土下第一缕融化的水。
他看着程千,程千看着他。
然后浪白动了。
白光从他身上迸发,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光芒散去,白发青年出现在程千面前。
长发垂在肩侧,皮肤苍白,五官锋利,瞳孔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月纹。
黑袍上沾着绿色的血污,踩在碎肉和冰晶之间。
浪白低下头,紧紧攥住程千的手。
手很大,能把程千整只手都包在里面,手心滚烫,指节微微发抖。
“回家。”浪白说。
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
程千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她眨了眨眼。
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嗯。”
浪白拉着程千,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拽着程千在走。
程千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有挣扎。
两个人穿过满地的狼藉,飘散的冰晶,还有那些躲在屋里偷看的目光。
远处,谁家的狗呜咽了一声,风里还有没散尽的血腥气。
月光照在碎冰和血污上,泛着奇异的光。
程千的手被他攥得发白,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
但另一只手,在走过废墟的时候悄悄伸出去,攥住了浪白垂在身侧的一缕白发。
那缕白发被她攥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搓了搓。
和摸狼尾巴时一模一样。
浪白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但紧握的手松了一分力道,变成十指相扣。
-
直到进了屋,炉火的暖意扑面而来,浪白才松开手,从背后环住程千,肩膀垮了下来。
白色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程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我控制不住。”浪白的声音很低,“看到那种场景,听到那种叫声,我就会……回到那里。一百年前。族地被烧,族人被杀,我一个人跑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他偏头,看着程千。
灰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炉火,有悲哀,有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瞳孔深处那弯月纹,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程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怕吗?”浪白问。
程千:“不。”
浪白苦笑了一下:“你该怕的。刚才那个样子,我自己都怕。”
程千没有接话,伸出手,抓住了浪白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用指腹搓了搓。
“……软。”她说。
和摸狼耳朵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浪白愣住。
程千正认真把玩他的头发。
她还是那样平静,但动作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浪白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有什么满满当当的塞进心里。
她是他的伴侣。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程千的肩窝,把脸埋进她的颈侧。
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她肩上,像一团柔软的雪。
程千僵了一下。
手停在他头发上,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千,摸头。”浪白闷声说。
程千这才把手移到了他的后脑勺,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和摸狼耳朵一样。
“活的。”程千说,和刚醒来时一样。
浪白在她颈侧闷闷地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嗯。活的。”
炉火噼啪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残雪簌簌坠落。
远处传来夜鸟啼鸣,一声接一声,划破早春的寂静。
程千手指始终插在白发里,没有拿出来。
她盯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炉火影子,想起被扔进深渊前,指挥官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若回不来,也省得我销毁。”
程千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但此刻,这只紧紧抱着她、尾巴还缠在她腿上的白狼,浑身都是从未见过的暖意。
这样、很......好?
在浪白看不见的角度,程千手臂上的冰蓝纹路又蔓延了一寸,正悄无声息地攀向肘弯。
而窗外,暗红色的蛊虫伏在檐下,将这一切收进复眼。
振翅,飞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