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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神木村的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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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村的村民对浪白并不陌生。
九个月前,雪白的巨狼倒在村口,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是沧音给灌了三天的汤药才吊住命。
醒来后便留在村里,平日伏在屋檐下晒太阳,半阖着眼,对谁都爱搭不理。
孩子扔石子逗他,他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久了,大家便觉得这狼虽大得吓人,性子却像只懒猫,渐渐不再避他,还给起了个名字叫“大白”。
浪白对这个称呼颇为不满,但碍于无法用狼形态翻白眼,只好默默忍受。
所以当村民们看见大白寸步不离跟在一个黑发女子身后散步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好奇。
“那就是沧音大人救回来的姑娘?”浣衣的老妪压低声音。
“听说腰都被砍断了,居然这么快就能下地。”旁边的人应道。
程千伤口恢复的异常快,身为狼妖的浪白都赶不上。
她走的很慢,目光扫过村道两旁的木屋、晾晒的鱼干、追逐的鸡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平静得近乎死寂。
“小千姐姐!”
阿桃从院子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块烤红薯。
程千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跑到跟前的小女孩。
“给你吃!”阿桃把红薯递过去,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程千看着红薯,没有接。
阿桃等了一会儿,又把红薯往前送了送,强调:“热的,不烫了。”
程千似乎才理解了阿桃的话,慢慢伸出手,接过红薯。
“……谢谢。”她说。
阿桃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这位姐姐的寡言。
转头看向浪白,伸手就要摸狼头:“大白!今天可以摸吗?”
浪白耳朵往后一压,熟练地偏头躲开。
他不太喜欢被小孩子摸头,但看在阿桃给程千送红薯的份上,勉强伏低身体,把尾巴甩了过去。
阿桃立刻抱住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开心得直蹦。
程千咬了一口红薯,目光却落在阿桃怀里的尾巴上。
看了三秒。
然后放下红薯,走过去,伸出手,握住尾巴,不着痕迹的从阿桃手里抽出来。
动作干脆。
阿桃抬头看她:“姐姐也要摸吗?”
程千没回答,只是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着尾巴尖的软毛。
浪白尾巴僵了一瞬,随即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发现了,程千对别的事都像块木头,唯独对他的毛,有着近乎偏执的主动。
沧音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抽动:“……你们几个,能别在我门口挡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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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沧音让程千帮忙分拣草药。
程千坐在廊下,面前的簸箕里堆着各种干枯的根茎叶片。
沧音拿起一株褐色的根须,解释道:“这是地龙须,止血的。”又拿起一片暗红色的菌盖:“血灵芝,治内伤。”
程千目光扫过草药,又看了会儿沧音的示范。
随后拿起一株地龙须,放在左边;又拿起一片血灵芝,放在右边。
动作很慢,像在执行一段程序,每一株都分得机械精准。
沧音观察了一会儿,皱起眉。
“程千,你以前……有人教过你做事吗?”
程千想了想,说:“杀怪。”
沧音一愣:“什么?”
程千没有继续解释,低头继续捡草药。
不是“打猎”,不是“战斗”,是“杀怪”。
那种用词,像在说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机械的、无需思考的工作。
沧音忽然想起浪白跟她说过的。
程千身上有很多旧伤,有些是战斗留下的,有些不像。
肩颈处还有一片诡异的烙印,像是编号。
之前沧音给换药时,还看到程千手腕内侧有一圈暗色的旧痕。
应该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束缚留下的痕迹,皮肤被磨得粗糙发白,痕迹的边缘已经增生出陈旧的疤痕组织。
杀怪。
那样危险的地方,一个拥有强大冰系异能的孩子会被如何对待?
沧音不敢细想。
沉默蔓延了一阵。
院子里只有草药被投入簸箕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
沧音拨开一株地龙须根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浪白三个月后就会离开,你打算怎么办。”沧音没抬头,继续拨弄着那些干枯的根茎:“留在神木村,还是跟他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长到沧音以为她根本没听到她说话时。
“走。”程千开口。
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沧音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期待,没有不安,没有任何属于“选择”的温度。
她只是默认了。
默认自己属于浪白,就像一把刀默认属于握刀的人。
沧音低下头,继续分拣草药。
“……行。”
小屋门没关严。
沧音听见院墙外有压低的说话声。
“……就是她?把那只毒□□冻成渣的那个?”
“看着跟个冰坨子似的,眼睛蓝得瘆人。”
“沧音大人怎么什么人都往回捡……”
脚步声远了,她状似不经意的看了眼程千。
程千低头继续分拣草药,手指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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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桃又跑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小篮野莓果,说是跟母亲上山采药时摘的。
她把篮子往程千怀里一塞,熟练地扑向浪白的尾巴。
浪白正在打盹,被扑得一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阿桃摸了会儿尾巴,忽然注意到程千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花花绿绿、手工粗糙的围巾,正是她三天前送的。
“姐姐你还戴着呀!”阿桃高兴极了。
程千低头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阿桃。
“暖。”她说。
阿桃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想去牵程千的手。
程千本能往后缩。
阿桃的手落空,愣了一下。
程千低头看着自己缩回来的手,又看了看阿桃失落的脸。
“……手。”程千说,然后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虽然动作僵硬,虽然慢了半拍,但她确实是主动伸出手。
阿桃立刻握住,笑嘻嘻地说:“姐姐的手好凉!我给你焐热!”
程千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回。
就那样被握着,像一根木头被阳光照着。
浪白侧头,看着这一幕,尾巴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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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炉火渐熄,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程千照例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浪白的尾巴尖。
这是她来到神木村后养成的习惯。
睡觉时必须抓着点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浪白起初还会象征性地逃两下,现在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甚至会在程千快睡着时主动把尾巴塞进她手里。
浪白忽然道:“沧音跟你说了。”
程千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浪白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灰黑色的兽瞳里,泛着幽微的光。
“……会很危险。”他的声音很轻。
“嗯。”
“可能会死。”
“嗯。”
浪白翻过身,看着她,“你不怕死?”
程千面无表情开口:“不。”
不是逞强。
浪白从伴侣契的另一端感知得到。
漠然的冰原上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属于“生”的温度。
程千不怕死,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从未真正觉得自己活着。
浪白把下巴搁在她膝上,闷声说:“我怕。”
程千低头看他。
“怕你死。”浪白说。
程千眨了眨眼,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手指插进浪白颈间的白毛里,慢慢梳理着。
“……活的。”她说。和第一天醒来时一模一样。
浪白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闭上眼,把脸埋进程千的掌心。
暖意从她的指缝渗出来。
不是程千的体温,她的手指永远是凉的。
暖的是他的心。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划破早春的寂静。
而在小屋的阴影里,一只暗红色的虫子静静伏在窗棂上。
复眼倒映着屋内的一切,翅膀微微震颤,像是在记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