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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每日一句 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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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结束时,沈知秋已经记录了三十句话。
他把墙上的正字擦了,换成正经的纸笔——从食盒里省下的包装纸,用烧过的木棍当笔。三十句话连起来,像某种奇怪的、碎碎念的情书:
"今日风雪大,你袖口湿了。饭凉了,热一热再吃。你走路左脚重,鞋里有石子。昆仑虚的星,比山下亮三倍。你昨晚没睡好,眼下的青影比昨日深。今日的风是东南向,你逆着风走,头发会乱。你食盒里的馒头,比昨日少了一个。你开始在墙上刻字了,字很丑。你今日跑得快,像被狗追。再快会摔跤,前面第三块冰阶是滑的……"
沈知秋读了三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魔尊说的全是关于他的。他的袖口,他的鞋子,他的睡眠,他的头发,他偷吃的馒头,他刻的字,他跑的速度,他摔跤的姿势。
没有一个字是关于魔尊自己的。没有"本座当年",没有"三百年前",没有"待我解封"。只有沈知秋,沈知秋,沈知秋,像某种古老的、单机的监控摄像头。
"你监视我?"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沈知秋忍不住问。
魔尊睁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类似惊讶的情绪——像一台老旧的服务器,突然收到了一个它没预料到的请求。
"不是监视,"魔尊说,"是观察。我在这里三百年,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和嘴。不观察你,观察谁?"
"观察冰?"
"冰看了三百年,腻了。"
"观察你自己?"
"看了三百年,也腻了。"
沈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在锁龙台第一次笑,笑声在冰窟里回荡,像某种破冰的、春天的预兆。魔尊看着他,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回应。
"你笑了,"魔尊说,"比哭好看。"
"我没哭过。"
"第三任看守,任期十天,"魔尊说,"第一天就哭了,说魔尊长得像他娘。我没回应,他自己哭的。"
沈知秋想起那本《锁龙台看守精神状况评估报告》,突然好奇:"第二任呢?任期十天,幻觉,声称魔尊长得像他娘?"
"不是,"魔尊说,"第二任是女的。她说我长得像她死去的未婚夫,每天在封印前梳妆,要给我涂胭脂。我没回应,她自己涂的。"
"第一任呢?任期三天,夜夜噩梦,声称魔尊在耳边唱歌?"
"那个是真的,"魔尊说,"我确实唱歌了。三百年前学的,忘了词,只哼哼。他睡不着,跑了。"
沈知秋笑得肩膀发抖。他想起掌门说的"这是个美差",想起自己当初想把调令塞回掌门脸上的冲动。现在他觉得,这确实是个美差——包吃住,不用早起练功,不用参加门派大比,每天听一个被封了三百年的魔尊讲前任看守的八卦。
"你为什么不对我唱歌?"他问。
魔尊沉默了一下,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然后他说:"你看起来不像会跑的人。"
"你怎么知道?"
"你偷吃馒头,"魔尊说,"还省包装纸写字。你会过日子,不会轻易放弃包吃住的岗位。"
沈知秋的笑容僵在脸上。这魔尊,不仅会预言,还会读心,还会……还会损。
"我不跑了,"他说,"但我也不会回应你。掌门说了,不要交谈,不要回应。这是九十九任前辈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九十九任,"魔尊说,"在封印前跳舞,声称我承诺解封后娶她。我没承诺,她自己跳的。我回应了,我说'我不娶男人',她哭得更厉害了。"
沈知秋愣了一下:"……她是男的。"
"所以我说'我不娶男人',"魔尊说,"她应该高兴,但她哭了。人类真难懂。"
沈知秋笑得蹲在地上,食盒差点又翻了。他突然发现,这魔尊不是BOSS,是个被困在冰里的、话痨的、有点毒舌的……孤独患者。
"我走了,"他说,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明天见。"
"明天见,"魔尊说,"今日的风是西北向,你顺风行,头发不会乱。但会迷眼,记得闭眼。"
沈知秋转身,顺着西北风走,头发果然没乱。他闭着眼走了三步,睁开,发现前面有一块凸起的冰棱——是魔尊说的"迷眼"的真正含义,不是风沙,是眼泪。
他回头,看向玄冰中的脸。魔尊已经闭上了眼,像从未睁开过。但沈知秋知道,他在看,一直在看,看了三百年,看了九十九任看守,看了无数个"明天见",却从未等到一个真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