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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守夜 【3-6】 濒死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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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个小点融进了前方山峦灰蒙蒙的轮廓里。
雪大到看不清远近,天和地被同一种白堵死了。山的方向像一幅被水泡涨了的墨画,边缘洇开,和天际线混成一片。
白发的人儿在前方走,
林懐青没数自己在雪中跟了多久,手中灯盏亮着,蒙上了一层白帛,灯火幽微,泛着暖色。
山间,寒意越发森然。
他缀得很后面,视野里少年的身影小得墨点一样。看不清细节,只能确定那粒墨点在一步一步往山的深处凿。
画面忽然拉近。
白玪停在一处裂口前——岩石从中间断开,露出一截幽深的缝隙。缝隙的底部隐有微弱的蓝白冷光,星星一般被深埋地底。
通体雪白的人跪在漆黑的边沿,双手撑着岩壁,身体前倾,整个人被那一点光死死拽住了。
渴。
他很渴。
像溺水者看见水面;断肢的人发现自己被截断的那一段近在眼前,完整的,触手可及的。
他往下探了半个身子,远远地伸长了手。
林懐青手中的灯盏晃动了起来。
第二下更明显。
山壁震颤着滚下碎石。白玪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一圈蓝光浮现,在他周身凝实为蓝白的光壁,堪堪挡住下落的山岩,随即碎成雪。手仍旧固执地前伸,蓝光一点点飞入他的手心,是一枚冰晶,心脏的模样。
震颤更甚,林间鸟兽俱散,空中传来猛兽的嘶吼。
跑。
只能看到跑。林懐青被拴在记忆上拖拽着前行,画面剧烈晃荡。白与灰在视野里后退。
白玪的步态从一开始踏雪无痕的轻捷跳跃变得慌乱——几次踉跄,几次手撑在地上再弹起来。
身后的震颤不再有间隔。
连续的,持续的。整座山都在从内部被拧开。低频的轰鸣声灌进耳膜,灌进胸腔,和心跳搅成一片,分不出谁是谁。
他许是跑不动了,回了一次头——林懐青的视角被锁死在少年的侧后方,一道身影乍现。
庞大的棕色巨兽,后腿蓄起,脊柱绷弓。
出现的时机掐得很妙,低沉的兽吼和短促的碎响近乎在同时发出,
骨骼的碎裂声在不同情况下略有差异:受挤压的闷响、受扭转的脆裂、受冲击的爆裂。
这一声属于第三种。
股骨。粗壮的股骨在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外力下被击碎。
林懐青能约摸着估算角度和受力方向。
一汪黑炎在巨犬后腿处爆开。喉间呜咽声被强行咽下,巨犬几次翻滚,又极快稳住身形,仍能承重的三足钉在地上,钉在少年和那个巨大阴影之间。
它周遭的雪色退去。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
面前巍然的阴影并不在意他们的反抗,浑厚的灰有条不紊地逼近,和钟表一样规律。
空气中,寒意越发稀薄,一只莹白的手突然按到犬背上。
看不清那只手在做什么——视线被纷飞的雪和升腾的热浪搅得破碎。只记得住最醒目的,一圈极白的、刺目的光从接触点炸开。温度在一瞬间坍塌。白雾蒸腾,灵力暴卷,连时间罅隙中都能感知到这股巨力。
“青,凝神。”灯盏中暴起金芒,自林懐青腕间引出莹白的光带。翻卷的灵力潮被阻绝在转瞬凝结的光幕外。
景物急速后退,顺着来路,白、蓝、无法命名的颜色从画面的边缘向中心收紧,宛如陨石正中冰湖湖心,裂纹从外向内聚拢。
画面定格——
巨犬趴在院门前的积雪中。后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偏折着,血和暗色的火从伤口流淌而下,灼穿了身下的雪。
它回首,很远的山中,风停雪止。
积雪肉眼可见地开始融化。水流汇聚,潺潺成溪。天地被冲洗得干净无痕。
犬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撑着,一步一拖,朝山的方向走。走到之前从没走过的位置——比起那些远远跟在后面、或只在山脚等候的日子。
什么都没有。
脚印,碎冰,衣物的残片。连那条裂开的地缝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融雪浸透的泥泞,平坦而空旷。
鼻息落在湿土上,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嗅。
最后轰然倒地。
4.
濒死的东西看着都差不多。
它的眼半睁着,琥珀色的虹膜上蒙了一层浊雾。瞳孔散大,对光反射大约已经迟钝了。呼吸浅表且不规则,偶发的长间歇提示延髓功能正在衰退。
没回应,连带肩头棉花似的托举感也消失得干净。
山很安静。方才翻天覆地的震颤收了尾,祂的阴影不知去向。融雪后的山林湿漉漉的,到处在滴水。远处偶有鸟鸣,证明生命仍在存续。
犬应该是没有求生意志的。三条腿撑着往山里走了那么远,找到的只是‘没有’。
所以它的嘴不应该开合这一下。
嘴角挂着一线黑。微薄的一缕,边界模糊,像叼住了条不太情愿的鱼。
喉头滚动,“黑”滑了下去。犬的身体猛地一抽——四肢同时绷直,包括那条已经碎掉的后腿,骨茬在皮肉下面顶出了不正常的角度。脊柱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呼吸反倒稳下来。
暗色的火在后腿处跳动两下,转瞬被压制住。被更深邃的黑从四面八方裹住,封存在骨缝之间。伤口停滞在这一瞬。
生理机能由未知的黑重新运作。共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共衰。
犬一动不动地趴着。呼吸渐渐绵长。暮色愈沉。
远方传来光。
黑夜被一步一步撕开。
原是林中有人提灯而来。灯的形制古旧,竹骨纸面,烛火稳稳地亮着,被握在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中。
记忆到这里变得非常奇怪——面前的画面清晰到了不合理的程度,不像此前的任何一帧。好似镜头忽地校准了焦距,把这一个瞬间从模糊的长河中单独捞了出来,以全然不同的分辨率保存。
灯火照亮来人的下半张脸。轮廓深邃,颌线利落,薄唇几乎没有血色。光线再往上,鼻梁挺直,眉骨极高。眉眼的位置在灯影中闪过——是一条薄薄的黑纱。
风中送来一缕钟磬声,像某处古刹的暮钟隔了几重山传来,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音。古袍的下摆从灯光的边缘掠过,游龙的纹路半隐半现。
唇瓣有微微的开合。
低沉的,厚重的,钟磬一般的声音。
但一个字也没听清。
看见了来人的面容、光的颜色、钟声的余韵,唯独没记住他说了什么。
来人并未久留。
灯火转身,向山林中退去。光一寸寸缩回树影间,缩成一条线,画面的边缘随之发虚,山林的灰、泥泞的棕、犬身上的暗褐,一层一层被抽走,只留下越来越淡的轮廓线。
积雪、泥泞、灯火——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倒退,叠成一条被揉皱的纸带。风灌进耳朵,灌进每一寸感官。
最后望一眼那条老狗——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团块,趴在一片褪色的灰白之间,微微地动弹。
5.
“季叔我错了!!!”林懐青双手合十,头压得很低,肤色略微发白。小精灵在一旁飞着打转,若无其事地哼着歌。
得到的“责罚”是一碗温度合宜的汤。
“补药,尽饮。”男人把碗端得很稳,拇指离液面半公分。
林懐青乖乖接过,悄悄瞅了对方一眼,不出意外地没读出来情绪。
甜的,用了桂圆红枣,还有一味认不出的药材,磨成粉沉积在碗底。
“这啥东西。”耳边传来轻微的风声,停在旁边。
余光去瞥,试图靠近碗边的小精灵被人一只手提起。手腕一旋甩,随着一声“啊啊啊啊啊!”小精灵前往了不知名的远方。
碗底见白,瓷碗即刻被人拿走。
“影煞神识渐清,已能言语。”语毕,他转身就往厨房走。
“季叔,等等。”林懐青心头一紧,一步抢上前去,拉住男人的手腕。
前方的脚步顿住了,但依旧背对着他。
“何事。”
很多事。
你早见过煞?你为何去的岷宅?你哪天对两个妖怪说了什么?
“我是认真思考过的。病因心结近在眼前,虽说会有些透支,但小卷只能读取灵力中储存的信息一次。只要多往前一步就……”
林懐青眉宇舒展,眼眸低垂,话音也弱下来:“而且……先生……季叔你在的,我不担心。我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出事。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和你好好商量,不会再那么冒失了。”
他拉着对方手腕的手紧了紧:“别生气了,好吗。”
“吾未曾生气……”
“罢了。下不为例。”
拉扯的手和腕分开,脚步声在前方清晰地响。
月华般的银光在眼中流转,眼前是稀疏下来,不再蒸腾的金色流光,碎金般撒在空气中。
“还说没生气……”
6.
“哟,哄好了?”林懐青才踏入留观室,一只小精灵就凑到他脸蛋旁,笑得异常欠扁。
林懐青睨了她一眼:“去拿账本。”
“用你说,在这呢~”小精灵从背后掏出一个小册子,上下挥了挥。
“貂宛先生,除了伤处周身可还有何处不适?”他对着床下开口,犬妖和床铺的影子揉作一团,像在地板上挖出一个空洞。
透过微弱的银光,能瞧见黑影之上浮现的古卷——
【妖名:貂宛&河渡 种族:煞(古代目-纯血)&化形妖(犬科犬属灰狼种家犬-纯血德牧)】
黑暗中汇聚爬升出一个人形轮廓,他朝着林懐青躬身,右手护心致礼道:“劳小老板费心,肉身已无大碍。”声音还挺温文尔雅的。
林懐青上下扫了扫:“既然找得上门,无名的规矩你也该是知晓的。”他接过小精灵手中册,翻到崭新的一页。
“留名记档,签字画押。”
“貂宛。”没有任何犹豫,黑影人即刻开口。
言出字落,娟秀的字体在书页尾端凝结,如烟雨一般浸湿了纸张。
林懐青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手印,还有他的。”林懐青示意榻上,“既然是寄生关系,一起签了。”
“河渡。”
字迹浮现,黑影塑出手指的形状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林懐青随后抓住犬爪潦草地也按了一下。
“行了。”他从胸前口袋抽出笔,在小册上奋笔疾书。
“费用算好后单据一方一份,离店前结款即可。如果需要赊账贷款,咨询旁边这只小妖精。”
“人家是书灵!书灵!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精怪那种低级货!”
林懐青选择性无视她的话:“你能与河渡休眠的意识交流对吗?”
影子点点头。
“告诉他。白玪的死另有蹊跷,若欲探明,早日苏醒。”
“白间?”影子疑惑。
林懐青思考片刻,唰唰两笔,再撕下一张纸递过去:“嗯。有事按床铃,洗手间下床左转。”他说罢低下头写着什么,往前厅去了。
临转弯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床上的妖怪。
为了适应不同的病患体型,诊所床位有大有小。被褥宽大起来,微小的动作也会被放大。
影妖应该才刚完成转述,但棉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起伏。
林懐青也只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
小册中滑出一截淡青色,被后面跟着飞的小精灵抓住。
【四:诚信买卖,认真记账。】
“青青,老太婆留给你的纸条掉了。”
“哦。”林懐青接过竹纸,重新夹回去,“啪”一声合上册子。“算得差不多了,等出外勤回来,加上外出的花销就行。”
“小卷。”林懐青上楼的脚步忽而慢了些。
“干嘛?”小精灵嘴里啃着比她个头大的雪莲,言辞含糊。
“你说……当年先生为什么要去岷宅?”
小精灵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猜的。煞是个麻烦的东西,如果附身了什么了不得的尸骸,祸乱天下都是有可能的。他身为东谷的镇守者,去看一眼多正常。”
“只是看一眼吗?”林懐青追问。
书灵的视线凝了一瞬:“青青,妖怪大多没你那么好心,像河渡那种都是异类。我们是没有救死扶伤这类优良品德的。”
“我只是觉得犬妖记忆里的先生……和我印象里的他不太像……”
书灵“嗤”了一声,耳畔风声骤急,飞远了。
“等等,卷浮生!我的灵力怎么亏空了那么多?!!”
“哎呀,人家也没想到这次那么麻烦嘛。一只两百岁老狗一只影煞,灵力缠得麻花一样,两个时辰已经很不错了!”
“你给我回来!你的雪莲没有了!”
“略略略略略,吃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