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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夜 【2】 “你这种年 ...

  •   2.
      “咦——好老的房子。”
      灰蒙的天光漫过长廊,洗出褐色。地板墙面、立柱横梁,纹样也被时间熏成雾状。
      墙面隔几步挂一盏灯笼,纱面褪得厉害,隐约瞧着是兽形——长长的尾,矫健的身。
      “消防设施还挺齐的,顶多是三四十年前。”林懐青罩着一层水膜般的微光,突兀又模糊地站在此地。
      “先生,你在吗?”青年的瞳色此时彻底被银白取代。瞳孔正中清晰描绘着正抽条生长的树芽。
      “嗯。”声音来自右肩,一团比灯火还微弱的金色光团,“青,量力而行。”
      语毕,光团迅速散去。可若是细看,又有一层薄薄的光晕蒙在青年周身。
      林懐青心虚地挠挠鼻尖,点头应了声“好”。
      “抓紧时间哦青青,那家伙身上残存的灵力太少,人家也只能支撑你进入两个时辰。”眼中银光随脑海中的娇俏话音闪烁,分出一缕于右肩凝作一盏白烛。
      林懐青余光看一眼烛盏,燃得安静。
      “劳烦小卷了。”
      “嗯哼哼~~拿钱办事拿钱办事啦。”
      话说着,脚步未停。
      一路行来,各式的条案、花架、屏风、衣镜,每一样都光洁整齐,摆得端端正正,台面上不落一粒灰。有人在维持着这个家的秩序,称得上虔诚。
      但无论书房茶室,卧居厨房。均空无一人,亦空无一书。
      “好敬业的保洁阿姨。”一捧光芒随声浮动,短暂扭曲了肩头轮廓。
      一截古卷从他体内钻了出来。
      雪白的丝帛,光晕过盛乃至其上字迹都洇成发光的水洼。可惜了,下端参差不齐,是残卷。
      丝帛左端举烛,右端往木柜抹了一把:“居然没用灵力,纯手工的诶。”
      林懐青没接话,他正驻足端详着一幅壁画——横贯了整个中厅。山林围圆,漫天飞雪,人们朝着大地跪拜。笔触古拙,瞧着就让人心生肃穆。
      “这是……祭祀?还是朝拜什么?”
      帛卷飘到他身旁,烛火凑近照亮了壁画:“我瞅瞅……应当是供奉哦。”
      “能看出供奉的对象吗?”
      帛卷的上端左右扭了扭:“信息太少,只能确认是对山神的祭仪。山神这东西你也知道,货真价实的加上装神弄鬼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咳咳——”
      远处走廊传来的声音被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埋没了些。
      “河管家,你这又是何苦呢。”是廊道前方的卧房,林懐青快步走近。
      说话的是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年,形销骨立,肤色惨白。他话语未完,整个人泄力倒进背后的靠枕。被一双手扶稳放好,没磕到。
      “在下答应过老爷,便一定会照料好少爷您。生死不弃。”床榻边的男子一身西服,腰背拉得笔直,手从少年后心撤走时手中的荧光还未散尽。
      “您好生安歇,在下熬好药便来。”他说罢细细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男人与门边的林懐青擦肩而过。眼下乌青浓得泛黑,面部就是几条硬直线拉出来的,极尽分明。
      “小卷。”
      帛卷不消他多说,辉光早早开始闪烁,金丝作墨,落卷成书。
      【妖名:河渡 种族:犬妖(纯血德牧)】
      帛卷又转向床榻上的孩子,片刻后扭扭身——摇头。
      “血脉快流失干净的人妖混血,煞不是他。”
      林懐青默住,走近床榻。
      床靠窗,窗下矮几置了一只瓷碗、一叠白帕。雾蓝的光从灰调的帘间撑进来,落在床上蜷缩着的、小小的身体上。
      医生的目光沉下来。
      重病。且多半是被慢性病磋磨到了晚期。身形过度瘦削,但肌肉与骨架还能看出原本饱满的底子。病前该是结实的。
      医生蹲下身,手虚虚搭在对方寸口。
      “冒犯了。”
      少年没看他,也不可能看得到,他不过是偷渡记忆罅隙的虚影。孩子惨白的小脸望着窗外,眼中蒙着一层雾,打磨粗糙的宝石一般。
      行医多年,林懐青偶有见到这种神情。是习惯去静候一个无能为力,又不甚美好的未来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帛卷都安静了许多,恹恹地飘到床尾,把被褥压得更实一点。
      “青青,如何?”
      林懐青直起身,轻轻摇摇头。
      “病因不明。但气血空落,阴阳虚亏殆尽。回天乏术了。”对着过去的幻影把脉其实没什么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惜林懐青总是忘记。
      白烛已燃近半。
      “走吧,下一处。寻往此子生机散尽后。”
      画面晃动,雨水急速倒流,连成灰白的河流。
      下雪了。
      记忆翻到冬那一页时没有过渡,画面切开的时候雪已充盈了视野。厚重、缄默的白铺满了树梢、灌木、前方的大地,每一个面都承着积雪。
      林懐青一时失语,伸手去接。东谷很少下雪,更遑论如此雪幕。
      雪又停了。原是头顶撑了一把透明的伞,被身后金色的虚影握着,稳稳立在上方。
      林懐青失落道:“先生,我才刚碰到一点点。”
      对方变得很不好商量:“魂体孱弱,当心受寒。”
      “往前,时间仅余五刻。”烛火在旁微微晃动,一句话堵死了林懐青捧些雪看看的微末念头。
      “好吧……”
      雪中跋涉,脚步时深时浅,越往前走,光线被树林遮得越发黯淡。
      “青青,在下面!”前方高处,小卷朝他吆喝。
      快步爬上雪坡,林懐青向下望去。
      簌簌飞雪中,藏了三两坟茔,一犬一人。
      雪落在少年头发上,分不清哪一缕是发丝,哪一缕是雪。银白的长发,蓝白的眉睫,瓷白的皮肤。
      他是雪的孩子。乃至都不需要查阅卷轴,林懐青百分之一百地肯定,这位蜷缩在地,正被犬嗅闻着的人儿,是一位雪妖。
      精致的人儿忽地睁开眼,蓝水晶一样的颜色。
      他淡淡注视着眼前兽类的前吻,鼻尖动了动。片刻后旋身跃开,脚尖一点,纱衣飞扬,张扬的银发消失在山林灰黯的远方。
      走得十分轻盈干脆,但又似乎回头瞥了一眼,离得太远林懐青没看清。
      当事妖河渡对此也浑不在意,他侧身放下木篮——一直挂在脊背驮的木架上。犬妖身形一晃化为人形,从篮中取出花束,平稳地置于碑前。
      每处数目不一,或有祭酒,或有供灯。
      林懐青对着碑林礼仪性地拜了拜,独自走到碑前。
      大多字符都被风雪消磨,信息不多。
      “岷氏七十三代家主绍辉之墓”
      “岷氏七十四代家主长生之墓”
      长生……这一处碑文磨损最浅,林懐青擦开雪,上书——【愿君来世,无灾无虞,永安长乐】。
      肩上不再落雪了。
      “这就是那个小孩吧。人啊,总是幻想着存在一个属于亡者的美好国度。”帛卷从肩头冒出,“嗤”了一声。她不知怎么在冰天雪地中找到一枝白花,轻轻放于石碑前。
      伞外,雪落无声。白色堆满祭扫人的肩头。他祭扫得规整,动作其实是很快的,早就可以离开了。但可能是想多看看,也可能是无事可做,回程时雪地上已经能映出夕阳的红。
      人影矮下身,化为四足着地。犬妖撑起木架,围着雪地嗅了半圈,足下忽然燃起透明的焰,一条线烧向雪坡。
      帛卷“咦”了一声:“好少见的天赋,御火?”
      金影晦朔:“若非如此,早已被冤火焚尽。”
      林懐青低头循着“火路”走:“他是在找那个雪妖?看位置应当就是从坡上滚落的。”
      火焰燃得克制,停在雪坡高处一点,犬妖也只跟到那一点。四下张望片刻,遂转身离开了。
      他步伐走得很稳,呼吸得平静,悠长。一切语言和情绪就好像沉没在这雪中。
      “小卷,加快。”
      “青。”
      “把他踢出去,阁楼那株雪莲归你。”
      “啊哈哈哈!就等你这句话,再见了季老头。”
      金影只来得及虚虚握住青年的手腕,随后急速被白纱裹走。
      银光骤明。
      雪景在眼前急速飞旋,无数的画面晃过。倒在血泊中的犬,施以援手的人族,围炉火欢笑的家庭。以及一次又一次,往复冒出的,扎眼的白。
      “停。”
      景象如相片般被定格,鳞次栉比地排列于身前。
      第一张相片应该是第二次,静谧的天地被一团雪球打破。“轱辘轱辘”滚下山,匍匐在前方不远处。提灯巡山的管家原地踌躇片刻,还是走近前方。
      “阁下?”他唤得轻,对方跑路的声音也很轻。
      这不知道第几次,雪白的少年坐在榻上,盖着棉被,看窗不看人。
      “山,在哪边?”
      管家不明所以,但仍是指了一个方向。
      白影从窗口纵身一跃,转瞬没了影。管家在后院门口守到傍晚,卡着夕阳落下的时间怀里准时准点接住一个脱力的人,银发张扬地飞舞着。
      画面滑动到下一帧。
      陶锅盖子被沸水顶得“噔噔嗒嗒”。灶台旁边,两只空碗。灶台对面,一片狼藉。
      “我去,蒸桑拿呢?青青你学坏了,看这种东西。”帛卷不知何时蹿了回来,声音轻快,心情极好。
      林懐青不语,只一味皱眉。
      锅里的肉粥已经有些脱离这个食物品类了,很难称这连成一团、灰扑扑的舀起来是一坨,倒下去还是一坨的东西叫粥。
      许是因为上一位需要照顾的人没有进食食物的能力,都是渡灵力维生。看似全能家政的管家也就没解锁这项技能。
      帛卷刚才不信邪地凑近闻了闻,现在正倒在灶台上扮演尸体。
      “吱呀——”
      推开厨房门的少年此时多出了许多活人气:缀花的发绳散散扎了个马尾。身上白白的绒衣带着帽,袖口多缝接了一段,只露出些手指。
      他赤脚走近灶台,对雾气视若无睹,径直舀起一团粥。
      这是位不道谢的主。端碗吹口气就是一口闷。
      管家先生放下汤勺,严肃道:“小阁下,热食慢饮。而且您的鞋……”
      少年身影一晃,比之前在雪地里消失得还快。
      林懐青和小卷对视一眼,白烛只剩短短的一截。
      “近了,再快。”
      迎面是一场温吞、漫不经心的细雪。疏疏落落,存不住雪。只把空气积得更沉。
      两人坐在廊下。中间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男人居左,手搁在膝上。少年双腿盘起来,膝盖顶着下巴,像一只蜷缩的猫?不像,猫该是柔软的,这少年蜷得太紧了,骨骼的棱角把衣料撑出尖锐的形状,更像一截被折叠过的纸。
      少年伸手接住一点雪花,先开了口。哑,还带着点碎。
      "白玪。"
      河渡偏过头,二人目光对上。
      “我叫白玪。白雪玪瑱。”他拾起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写。
      “你这种年岁的小妖可能没见过,美玉的意思。”
      “在下名为河渡,河中渡口。阁下,幸会。”
      “知道,我记性很好。”白玪睨了他一眼,“你做饭很难吃。”
      “做的少。”犬妖只是在陈述事实,“况且您吃完了,在下私以为味道尚可。”
      “……换个话题吧,你在此处待了多久,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
      那二人分明是坐着说话,但空气莫名变得吵闹。风声填满了所有不需要被填满的缝隙。
      午后男人将白玪送到院门口,帮着披上外套和棉帽。少年脚上被强行套了双布靴,不知道是男人翻出来的还是自己找的,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他回头望一眼,冲管家扬扬下巴,再义无反顾地前进。
      男人站在廊下。靠着柱子,双手抱胸。
      他时常在等。等药熬煮好,等山巡完圈,等旧物蒙尘。现在有东西倚着了,瞧着也舒适一些。
      烛火将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守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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