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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水间 程舸:“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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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然,你还好吗?”孙菲关心道。
随然昨晚没睡多好,眼底挂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今天做事也心不在焉,在他一小时内出神五次,孙菲终于忍不住说:“会议还有一个小时,要休息一下吗?”
随然揉了揉眉心,说:“不好意思,孙姐,我自己先看一下会议资料吧吧。”
孙菲迟疑地看着他,嘱咐道:“那你先看看吧,实在累休息一会儿,等会儿的会议出了什么差错可就是大麻烦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航科技的董事长要过来。”她念叨着。
随然诧异道:“董事长来做什么?”
孙菲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他这突然宣布空降把全部人打得措手不及。”
随然抿了抿嘴,低垂着头没说话。
孙菲又说:“总之等会儿时时刻刻注意点,连执行董事都来了,肯定是很重要的。”
随然点头说好。
程舸的空降,导致覃崇义也得追来开这场不大不小的会议。
会议的时间是十点,参加会议的人没几个是随然认识的,他就老实跟在李明远后面。
覃崇义看见他,把他叫过去,装模作样道:“然然,昨天你第一次入职,感觉怎么样?”
随然:“还行。”
覃崇义没有太多时间和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你见过程舸了吧?”
随然抬眼扫了一眼覃崇义,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承认道:“见过了。”
覃崇义笑道:“然然,当年的事情……”
“当年发生过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和程舸也不会有多少往来,这样可以吗?”随然面无表情地问。
覃崇义讪笑道:“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程董也养了你那么多年,我也不是那么无情的人,叔叔只是希望你要记得你永远是覃家的人。”
又来了,覃崇义惯会用虚情假意的伎俩,随然不想再听,敷衍地回应完,随便找了个借口,“叔叔,会议快开始了,我先准备一下。”
覃崇义意识到自己确实心急了,为了以后着想,爽快地把他放走。
参会人员基本落座,程舸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到,整个会议室的人跟着起立。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他,随然混迹其中,这才敢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盯着他。
其实现在看来,程舸也没有变多少。在还能依赖父母、少年心气最高的十六岁,他的日常就已经变成找活干和躲催债,另外还要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成熟得早。
或许是钱养人的道理,程舸原本在码头运货导致晒得黝黑的皮肤逐渐褪成小麦色,五官线条硬朗分明,比九年前更强壮了些。
对方好似感受到他的目光,顺着方向看过来。随然及时躲开,才避免一场不必要的对视。
覃崇义已经来到程舸面前,和他握手,意味深长道:“程董,真是好久不见啊。”
程舸深深看了他一眼,淡定地收回手,微微颔首:“开始吧。”
随然坐下,指节微微收拢,将会议资料翻过一页。
覃氏这边的项目负责人主要介绍集团在微米级精密加工领域的技术积累和产能优势,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数据详实,案例充分。
程舸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在商业场上一向不留情面,指出的问题总是直击对方要害。
负责人被问得额头微微冒汗,好在答得令程舸还算满意。
随然一边听,一边在纸上涂涂写写,即便有时候要抬头去看PPT,他也会刻意地避开某个地方。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双方开始磋商合作框架。
程舸每次问出的问题让人哪怕是三思熟虑了后都不是那么好回答,尤其是对着覃崇义的时候。
覃崇义面上笑容不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在几次你来我往的谈判上,协议终于敲定。
覃崇义和程舸一同走出会议室,随然跟在李明远身边整理资料还没走。
整理到一半,李明远接到一个电话,让他把资料送到一个地方去,简单给随然解释一遍匆忙离开。
随然心不在焉地往电梯方向走,路过会客室时,听到里面的声音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程董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大的成就,实在是后生可畏。”覃崇义的笑声温和得体,单这样看,确实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夸赞有前途的晚辈,“当年你的公司遭那么大的危机,你都能扛过来,我就看出了你的不一般。”
会议室的门没有合拢,留了一条窄缝。随然侧身靠在墙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到双腿交叠、背靠沙发坐着的程舸。
程舸淡淡道:“覃总过奖。”
“程董这次亲自跑一趟,不单单只是为了这个合作吧?”
程舸的声音不急不缓:“覃总多虑了。远航刚完成对Nordic Imaging的收购。产品的量产是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供应链的稳定与否,直接决定我们能不能抢在竞争对手前面铺开消费级市场。精密组件这块,国内能打的只有覃氏一家。我不亲自来,底下人层层汇报,耽误的是双方的时间。”
覃崇义笑了几声,“程董还是这么谨慎。不过我听说,远航之前和瑞士的公司已经谈了三轮,怎么突然转向我们了?该不会是拿我们当备胎吧?”
程舸:“瑞士那边的报价比覃氏高出23%,交付周期多六周。我虽然是做技术出身的,但账还是会算的。”
覃崇义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程董和我们覃家也算有渊源。当年然然在你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谢谢你。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要不是你照应,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程舸沉默了两秒,“覃总客气了,随然当年跟我住的那段时间,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给他一口饭吃。小孩子嘛,吃饱了就不闹了。”
随然攥紧了手里的资料。
程舸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覃崇义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以后两家合作愉快,有空一起吃饭”。
随然没有再听下去。
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他的脸,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业务部正处于忙碌阶段,孙菲埋头噼里啪啦敲着电脑,余光瞥见步履匆匆的随然,叫住他问道:“你们开完会啦?”
随然点头道:“嗯。”
“还顺利吗?”
随然又说:“还行。”
孙菲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但她自己又说不上来。看他没有心思聊天,她也只能作罢。
随然把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搁,想找点事情来做让自己忘掉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于是又问孙菲:“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孙菲眼睛一亮,环视一圈自己周围的东西,最后递给他一个被子,拜托他帮自己冲一杯咖啡,“那你先帮我冲杯咖啡吧,我昨晚熬夜追剧三点才睡,得靠咖啡续命呢。”
随然爽快地答应:“行。”
茶水间在办公区域的隔壁,随然捧着杯子走进来。
他按下开关,咖啡机嗡嗡作响。随然出神地盯着流动的黑色液体,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直到这个人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随然浑身一震,一卡一卡地看向左边。
程舸比他高出一个头,此时正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他。
随然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没多久。”
程舸又问:“是我在会所见到你的那天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挨得太近,随然不自在地握紧杯子往后退,退得太急差点带到咖啡杯。杯子里的液体溅出一点在他手上,滚烫的触感让他四处游离的心神聚拢了些。
随然垂下眼眸,刻意躲避,“嗯。”
程舸看到他手背上那一片被液体溅红的皮肤,下意识去牵他的手,心急道:“烫着没?”
随然却将手一缩,让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
他很公事公办地说:“谢谢程董关心,这点温度还好。”
程舸表情一滞,好似失落地收回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业务部的茶水间很是逼仄,两个身高都算不得矮的大男人同时站在这里空间显得更是又窄又矮。
随然并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太久,又往后退了一步,说:“程董,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请程董自便。”
程舸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听见他应声,随然转身朝外面走,脚步比刚才回来时还要快。
等他还有一步即将踏出茶水间时,他突然听见程舸说:“然然,好久不见。”
随然脚步一顿。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无声地落下来。
随然又觉得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压得他肩膀发沉。
凭什么?他胸腔有一股压抑着的怒火,随时就要迸发。
他想要将所有怒火劈头盖脸地砸向程舸。
可当他转头对上那道深邃、让人无法琢磨的眼神时,一时哑然。
所有的所有皆化作一句,“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