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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陌路一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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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方过，风变了味，少了秋日的温吞，多了冬日的尖利。
沈有然裹着狐裘，靠坐在软轿中，指尖轻拨西域贡品打造的青玉算盘，低头对账，眉头微蹙。
大景上下，无人不晓沈家富甲一方，货通四海，财连九州，非普通富商可比。
寻常商贾权势微薄，只能俯仰他人鼻息，受制于人。而沈家富至顶峰，大半难处皆可以财力消解，还有少数……
属于钱没给够。
如今国库空乏，边备损耗，银钱短缺。沈家年年捐粮输银贴补国用，既得朝廷倚重，又在民间颇有声望，却又聪明，不涉朝堂，避免有功高震主之嫌。
因此，沈家地位远超普通商贾，沈有然更被破格封为清兰郡君。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财盛招妒，自是寻常。
沈有然年方二十，母亲早逝后，沈家偌大产业，尽数由她一人独掌。
轿子忽地停了。
车马横拦，气势咄咄，正是永宁县主苏令仪。
月见压着火气道：“小姐，又是定远侯家的二小姐，屡次拦路，阴魂不散！”
沈有然原本连眼皮都懒得抬，听到此名，眸子微顿了下。
加上今日，不过月余，苏令仪就已拦了她七回，哪怕是从前再不对付，也不会如此冒失。
她轻声呵斥：“不得无礼。”
事出反常必有因，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旁边贴身侍女天冬，即刻上前替她掀开轿帘。
苏令仪一身金绣罗裙，容色娇矜，声音甜腻但刻薄，说话字字刺耳：“真是巧啊，在这碰到你了，这轿子沉重，莫不是银子装多了，压得轿子都走不稳了？”
“又或是沈郡君吃胖了些？”说完还嗤笑了声：“也是，你这样的人，除了银子还有什么？”
她心系御史中丞谢空山，身为皇室中人，消息自是灵通。
月见拳头攥得“咕咕”响，连带着一向沉静的天冬，神色都更冷了几分。
沈有然半边身子都靠在月见身上，脸色惨白，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萧条。
她轻咳两声才勉强行了个礼，没等苏令仪说话便自顾自直起身：“民女身体抱恙，倒是县主，火气过盛。”
周边早已围满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苏令仪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眼中得意更盛，“一介商贾，满身铜臭，终日唯利是图，也配妄想清贵朝臣。谢大人风骨卓绝，绝非你能觊觎。”
字字句句踩着商户门第，摆明了当众折辱。
沈有然心底冷笑，果然是个蠢的，无需刻意引导套路，就已和盘托出。
谢大人？
只有可能是谢空山。
嫁给他，在京城的世家贵女心中是顶好的事。
他早岁便名动京城。
谢家世代书香，立身清正，不趋炎附势，到谢空山这一代，才略风骨早已冠绝于世。
后凭一身才学，二十五岁便身居御史中丞，刚正不阿，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台臣。
沈有然开口回击：“县主动辄鄙夷铜臭，如今边关吃紧，县主身着最时兴的襦裙，头上簪满金银首饰，哪一样不是用银子买的？何来清高？”
“清贵风骨从不能饱腹安邦，能撑起江山的，从来都是受人轻贱的银钱物资。”
苏令仪刚欲反驳，被沈有然打断：“我知道县主想说，我同样穿戴华贵。”
“我花着自家钱，嘴上不念叨着铜臭，年年为国捐资解困 ，何错之有？”
沈有然冬日本就体弱，缓了缓道：“县主身居高位，受百姓供奉，却难知民生。人人享我补给，人人轻我出身，既看不上沈家银钱，不妨就今日起，永宁侯府先结清所有赊账，此后钱货两讫。”
苏令仪面色煞白，嘴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本想当众折辱对方，结果倒是自己被反将一军。
国库空虚是朝堂大忌，勋贵集体赊账更是不能表现在明面上。苏令仪又气又惧，却半句都不敢反驳，强忍怒火，匆匆撤离。
长街喧闹渐歇，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沈有然无意逗留，由月见搀扶着，转身回轿。
似有所感，忽觉背脊发麻，一道带着沉冷温度的视线穿过拥挤喧嚣的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二楼檐下，她抬眼对上他视线，那目光不燥不烈。
那人身着素白常服，长身玉立，眉目清疏，被月色浸得出尘，如山间积雪，人间寒玉。
周遭的喧闹一瞬淡去，落叶在飘，梳好的发髻都散下一缕碎发，垂落脸边。
短短一瞬，沈有然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不过陌路一瞥，萍水相逢。
轿夫再度启程，暖轿缓缓驶离长街，安稳落在主宅。
沈有然刚打算回寝院，被管家匆匆拦住，神色肃穆垂首：
“小姐，宫中天使已至府门，陛下降旨，请小姐立刻接旨。”
沈有然随着沈父跪着，垂眸静听，身姿从容。听到“故今将沈氏指婚于谢空山为妻……”眸子才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父上前恭敬接过圣旨，礼毕，二人退回内院。
沈父脸色沉郁，握在手里的圣旨更像个烫手山芋，随手搁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爹这些年日防夜防，生怕你被哪家混小子哄去，怕这万贯家财成了你的催命符，最坏的情况我都预想过，可偏偏……”
沈有然端起茶盏，慢悠悠吹开浮叶，“偏偏来的这个，不图财。”
她抬眼对上沈父视线，“那就更得防着了，不图财，图什么？图我贤良淑德？”
她嗤笑出声，自带锋芒：“爹，你女儿连贤良淑德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沈父坐在主位，一筹莫展：“二十五岁，世家子，从三品御史中丞，无妾室无通房，京城贵女任他挑，陛下却偏偏将你赐婚给他，这……”
沈有然将茶盏轻顿，语气果决：“世上无绝对完美之人，不过是缺点掩藏太深罢了。”
她垂眸转动腕间的羊脂玉，玉质糯白油润，触手温凉细腻。抬眼，语气平了些：“这满京城的贵女等了好些年，让我捡了漏……”
沈父被她话说得慌了神：“那……那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她轻笑一声，语气平淡，“自然是奉旨成婚，各行其是，女儿自会算清利弊。”
“眼下这门婚事，于我们而言并无坏处。圣心难测，不必去猜，做好眼下事才是。”
“我不会任人摆布，更不会让沈家落入旁人之手。”
沈父有些欣慰地看着她，扯出一抹笑，勉强点头：“我们家笙笙是个有主意的。”
沈有然安抚道：“父亲莫要忧心，女儿累了，先行回房。”
廊下风寒，她一身晴蓝色织金暗绣长袄，下着同色系马面裙，料子是贡品级的云纹绫，华贵低调。
天冬、月见等候在外，见沈有然出来，连忙迎上去将薄棉小披风系在她颈间。
月见性子跳脱，早已按耐不住：“小姐，你真要嫁给谢大人吗？”
天冬递来热茶，沈有然浅抿一口：“圣旨已下，无从拒绝。”
“可听说那谢大人寡言少语，不好相与。”
天冬沉静开口：“谢大人为人清正，家世才情皆是上等，于小姐而言并非坏事。”
“话是这么说，可日日对着块冰，”月见挎着脸，“都说他冷心冷情，捂不热呢，多憋屈。”
沈有然挑眉，“冷心冷情？那正好。”
月见疑惑：“小姐说话我总是听不懂。”
沈有然轻敲了下她额头，嫌弃道：“你啊，还是这么蠢。他冷情，我便寡欲，互不牵绊，正和我意。沈家繁忙，我本就无心儿女情长。”
她顿了下，抬眼吩咐道：“天冬，去查他经手过的案子、朝中立场、结怨之人。月见，去打听他的喜好、忌讳起居作息、日常来往，要细。”
两人应声退去，房内重归安静。
沈有然指尖搭在青玉算盘上，珠玉未动，心思清明。
陛下赐婚，意在绑定沈家财力与谢家权柄。
沈有然盯着算盘出神半晌，她是个商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这次的买卖，的确不亏。
沈家富甲一方，朝廷忌惮，明枪暗箭，从未间断。尽管能力再强，管理沈家这偌大的家业还是如履薄冰。
沈家旁支虎视眈眈，母家苏家也在冷眼旁观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不沾官场是自保，但完全无靠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有谢空山，正正好。
家世清白，无党无派，不慕钱财，连品级都是顶尖，旁人不敢招惹。
指尖一拨，算盘轻响。利弊已清，取舍已定。
嫁。
院外传来吵嚷，起初还只是零星的说话声，不过片刻功夫便嘈杂喧闹，连带着整个院落都吵闹起来。
沈有然眉头微蹙，心下了然。赐婚的消息，已然传开。那些沈家旁支、母家亲戚得了风声便赶了过来，各怀鬼胎。
天冬和月见恰好赶回，来不及禀报消息。
沈有然语气平淡：“既然来了，那就见见。”
她看向月见，“让他们先去正厅候着，若谁再敢喧闹坏了规矩，直接扔出去，移出族谱，再不得踏入沈家门。”
月见应下，半盏茶的功夫，外间喧闹就被止住。
沈有然不急着出去，道贺看笑话不是他们本意，他们是来拿夺权的。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今被赐婚官宦之家，往后重心定在夫家。一个即将嫁做人妇的人，怎么能掌娘家权？
他们见她要失势了，便急不可耐，也没了规矩。
沈有然不紧不慢，“让他们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