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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岛 “We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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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邓域重逢就像风偶然拂过水面,风终会离开,水面再度归于平静。
下午四点多,天空忽然乌云密布。
蒲思礼行驶在离开姥姥家的路上,还未到出村大马路,豆大的雨珠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雨珠又密又急,她连忙就近躲进一户人家屋檐下。屋檐遮挡有限,雨水随风淋到脚踝和手臂上。怕淋坏滑板车,她赶紧关电源,折叠车子。
电话铃声响,她忙活好一阵才腾出手掏手机,对方却挂断了。
蒲思礼在微信匆匆回了条语音:
【姥姥,我在别人家躲雨呢。雨太大了,你不要出来,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电量告急,她连忙熄屏。
突然,上方传来电器启动的声响。蒲思礼抬头,卷起的白色篷布在头顶逐渐打开,最后开出五六米的宽度后停下,形成了一个遮雨棚。
雨越下越大,蒲思礼在心里祈祷这个棚子千万别缩回去。
脚下虽是水泥地,但与房子相隔半步的地方却有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水流不时溢出地面,流向脚边。
蒲思礼站远了点,才发现这里是距离出村公路最近的那户人家,屋子常年大门紧闭。
雨声逐渐均匀,她盯着路面发呆,一只干净的黄褐色虫子从潮湿的视野里爬过。
她想起一个久远的梦。
梦里自己流落到全是动物的四面环海的荒岛,既不能被其他动物发现她是外来的,同时还要徘徊在沙滩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救援。
她步步小心,每一天都心惊胆战地和不认识的动物们相处。不料被一只蟑螂暗中识破,她眼睁睁看着它抢先跳上绳梯,救援直升机察觉到绳梯的拖拽感,迅速飞走了。
她在沙滩上挥舞手臂,大喊大叫,最后通通淹没在直升机螺旋桨的嗡鸣声里。
那只蟑螂的后背,水洗般光滑洁净。
这个写进了英语作文里的梦,蒲思礼没想到会被老师拿来举例。
那段时间英语老师觉得大家考试太死板,只定下一个自由发挥的假期作文。
老师绘声绘色地朗读,并赞扬她词汇精准。大家发出新奇的笑声,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托着腮,同桌轻拍了一下她肩膀,表示安慰。
作业本分组发回坐在最后一位组长那里。
蒲思礼等了很久,作业本终于传回手中。她打开,里面稳稳地夹着一张便利贴。
只写着一句话——“We will save you.”。
眼睛停在邓域的字迹上,直至浮起雾气。
她猛地合上。
蟑螂带走的又何止直升机,还有她逃离荒岛的勇气。
可是高三分班后,她和邓域就在学业和时间的距离里渐行渐远,直到毕业彻底分别的那一天,从此再也没有联系。
雨声又匆匆大了起来,那只黄褐色虫子的足迹微不足道,转眼便消融在哗哗水流里。
蒲思礼的思绪回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曾被山羊啃咬过的树下,什么也没有。
那天以后,他并没有发来任何账单。
雨点奋力砸在篷布的声音让人莫名心慌。
雨势太猛,蒲思礼站久了总感觉时不时有雨飘在头上。发梢和裤脚湿了又湿,她打了个寒颤。
快两个小时过去,夏日闷热早就稀释成湿凉的风,几番吹凉手臂,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大雨磅礴,路上什么也没有。
天色在乌云掩盖下很快便暗得昏沉。
突然,刺目的灯光闪了一瞬。
而后从远处开始,一下一下朝她延伸亮起,在昏沉雨幕里晕开白炽光圈,照出一条路。
不是路灯。
蒲思礼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光源尽头,她看见邓域撑着伞,一个人站在那里。
相视无声。
雨伞大到轻易将光源挡了大半,暴雨还在冲刷一切,但有些光的痕迹,任何东西都刷不掉。
“我这样说,能让你停下吗?”
他的话仿佛仍在耳畔萦绕。
她当时不知道,没有直接回答。
但若是她尝试停下,结果会称心如意吗?
她还是不知道。
可她的心,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用回忆诱惑她驻足。
邓域走到她面前,臂弯搭着件外衣,“冷不冷?”
蒲思礼吸了一下鼻子,“不冷。”
邓域说:“里面是我家人以前住过的地方,现在屋里没人。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和我进去躲雨。”
“好。”
邓域将雨伞撑在两人中间,另一只手提起她的滑板车。
带院的三层楼房,一楼家具全都盖上了防尘布。蒲思礼跟着邓域站在门边,他收起雨伞,说:“进来吧,不用换鞋。”
他拉出一把椅子,“要喝水吗?不过只有矿泉水,没有热的。”
她摇了摇头。
地板很干净,蒲思礼不想踩出更多脚印,她将凳子拉到靠近大门的地方,方便观察雨势。
邓域转身上了二楼,很快又下来,将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递给她一条毛巾:“干净的。”
“谢谢。”
她突然想到什么,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掏出手机一看。
剩余电量5%。
蒲思礼抬头,朝走向楼梯的邓域说:“可以……可以借一下你的数据线让我充一下手机吗?”
邓域指客厅一处柜子,“在那。”
“好。”
蒲思礼连忙过去插上手机,充上电后再坐下开始擦头发。
如同避嫌般,邓域早就上了楼,不见踪影。
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灯和门前灯都亮着。她一个人待得自在,擦完头发就开始看微信。
姥姥叮嘱注意安全。
妈妈发了几条语音,说准备陪蒲思礼姨妈去上海,看看姨妈的孙女。
好朋友说最近她常去的那家饭馆老板开始研究新菜品,差点给她送走了。
弟弟蒲思杰两个多礼拜前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便开始和同学出去旅游。每到一个目的地就在群里发定位,发当地美食。
蒲思礼挨个回复后,看起了朋友转发的帖子。
邓域不知何时下了楼,站在门内看屋外。
蒲思礼不好再刷帖子,将手机慢慢搁在旁边柜子上,猝不及防地和邓域的视线对上。
空气静默着,她率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邓域将一旁不再滴水的雨伞束紧,“今天下午。”
蒲思礼“哦”了一声,见他不想多聊的样子,打开手机看妈妈的微信新消息。
没带耳机,又有人在,她默默将语音转文字。
才识别完,邓域忽地在身后说:“对不起。”
她一愣,莫名地放下了手机。
“那天我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说:“我今天只是回来拿点东西,以后不会再……”
邓域霎时停住,像是在酝酿着更决绝的话。
但前面的每一个字,蒲思礼都听清楚了。
她倚着身后的柜子,指腹不自觉地用力按在明亮的手机屏幕边缘。她喉咙发紧,却还是开口道:“你不用道歉。”
着急缓和难受到慌不择言:“又不是很严重的话。”
邓域轻笑了一声,表情却更难看了。
蒲思礼不小心触到妈妈发来的最新语音,爽朗的嗓音突兀地亮在空气里。
“姨妈说给你介绍男朋——”
她指尖发颤地慌忙熄屏。
可最后一个字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妈妈一直在催她相亲。好不容易被弟弟填志愿的事转移了注意力,现在得了空闲就又注意到了她这个辞职回老家的“无业游民”。
现在还被其他人听见了。
他像是有意缓解尴尬,在屋里寻找放雨伞的地方,搬动置物架,整理角落扫把,发出许多声响。
邓域缓和语调:“怎么,家里要给你介绍男朋友了?”
蒲思礼说:“是。”她想了想,直白道:“我辞职了,所以他们就开始催婚了。”
同是同龄人,可他在工作,她心生几分好奇,“你……家里是不是从来不会催?”
“偶尔会。”他放好了雨伞,一下摁亮院子里的灯。
煞白光线里,早就已经没有了雨丝的影子。
蒲思礼识相地拔掉手机,说:“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家了。”
邓域看着她,字字清晰:“既然不是很严重的话,那你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她站在门边,眼睫轻颤,轻声说:“现在这个……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很重要。”他说。
“一直都很重要。”他又说了一次。
郑重地让她确认,一场重逢不止有偶然。
人若没有惋惜,就不会假设如果。
如果年少美好的感情不是一腔孤勇,你会不会为此停留?
蒲思礼再也忍不住,用同样郑重的语气说:“我会。”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会停下。”
蛙鸣虫吟层层叠叠,每一年夏日暴雨过境后,都是如此。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他曾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相似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长夜,奇迹般出现了回答。
邓域克制着唇角扬起的弧度,说:“好。”
他抬手将院子里的灯关掉,“你……你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
蒲思礼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忽然有点后知后觉的脸热。
邓域将车子驶出院子后,下了车去锁院门。
视线略过他放在后座的轻便旅行袋,她说:“你今晚要回市区?”
下过大雨,他开得很慢,“嗯。”
蒲思礼不打扰他开车,只说:“过了桥之后直走,有一个诊所。你在那儿停车就行。”说罢便扭头看窗外。
本来就不远的路程,加上是汽车的脚程,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车子靠边停,蒲思礼坐直身,低头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提醒他自己还要拿后备箱的滑板车。
抬眸间发现邓域手臂微抬,白皙修长的手指刚好落在控制门锁的地方。
他没按下去,搭着手,语气认真地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相亲?”
“?”蒲思礼一愣。
什么意思。
她呵笑一声,脸颊残存的热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侧目,只见邓域目视前方,说:“我从来没去过相亲。”
蒲思礼没好气,“哦。你要是好奇的话网上有很多相亲经验交流帖。”
说罢她推开车门,礼貌道谢后去拿自己的滑板车回家。
蒲思礼家在诊所背后,两层高的独栋楼房,走三分钟就到。原本是妈妈计划让孩子在这上学而准备的房子,但蒲思礼小学读到二年级,转学去了奶奶那边。
房子就一直空置,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
关于这里的回忆很少,但每一刻都是快乐的。
所以她辞职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即使深知会面临亲戚的一串盘问,蒲思礼还是选择这里成为她的栖息所。
临近深夜十二点,她终于洗完澡躺下床。
床头柜充着电的手机忽然一串响声。
蒲思礼拔掉插头,解锁后划拉几下。
忽然烫手般一把扔掉手机。
半晌后,又忍不住拿回跟前。
屏幕上,都是一只奶牛猫头像,发来的几个文件。
蒲思礼没点进去,戳着手机回复。
【闪电芦苇:你发错信息了。】
【邓域:没有。】
【邓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一谈。】
【邓域:在你去见别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