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高岭之花 “一张图片 ...
-
舒缓乐曲演奏过半,蒲思礼眯着眼关掉午睡闹钟,扔开手机,四肢在被窝里一番伸展。
家里静悄悄的,她选择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手机新消息提示音连续响起,震得睡意全无,蒲思礼翻身拿手机。
看完全部信息,她起身换衣服,动作利落地将长发束在身后。看一眼窗外晴天,又换成了不闷后背的丸子头。
车头挂上姥姥宰的半只鸡,蒲思礼踩着电动滑板车,一路往云朗村村口方向去。
遮阳帽的帽顶做了镂空设计,闷热的风吹动发丝。刚刚姥姥发来微信提醒她把鸡给舅舅送去。
舅舅家的门半开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将鸡放进冰箱,蒲思礼再次踩上踏板,盯着养牛场的方向犹豫着。
她想起五天前,弟弟晚饭时突然提起的话:他曾在舅舅常去的那家养牛场看到过车主,那人好像是市区动物医院里一起来的兽医。
那人也五天都没联系过她……
微信聊天记录很简洁,她礼貌性地叮嘱一句记得发账单后,他“嗯”了一句,便再也没了下文。
蒲思礼一点一点朝养牛场驶去。道路两旁的房子渐渐变少,再过一个路口,她就能看到养牛场大门。
今天是工作日,也是她的休息日。路上不时来往两三个村民,前方养牛场的水泥围墙拐弯处露出辆面包车的车头。
拐弯减速,蒲思礼才发现,面包车停在路边,挡住半条路。她必须绕到马路中间才能过去。
一绕过面包车,蒲思礼远远地发现舅舅在院子里和人交谈,一辆银色小货车正在倒车,最后停在院门中央,其他人一拥而上,围着车厢。
蒲思礼不想面对邻里问话。她环顾四周,寻找阴凉的地方。
视线忽然顿住。
马路对面不远的树荫下,一只黄色的小狗轻晃了一下尾巴,它注视身旁半蹲着的人的动作。他用矿泉水冲干净一块苹果粘上沙子的边角,而后一分为二,放在手心喂给小狗。
不知道和小狗说了什么,他眼含笑意地旋紧水瓶瓶盖。
光影错落有致,拼凑出一刻的耀眼。
她的嘴角不自觉勾起。
邓域站起身。
蒲思礼穿过马路到树荫下,她礼貌地打招呼,“邓域。”
他“嗯”了一声。
她问:“你现在忙吗?”
他不置可否,“你说。”
蒲思礼踩着踏板尾巴,“我听说,你们今天就走。”
邓域的回答很短:“是。”
蒲思礼抿了下唇。在这一刹的寂静中,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很多话,突然凭空消失了。
她躲在遮阳帽下,掩去眼底的情绪。
邓域说:“找我有事?”
“没什么,就路过随便聊聊。”她眼神飘忽,像是恰巧路过那般,“你什么时候去修车子,那个被羊弄坏的雨刮器?”
蒲思礼忽然瞄到舅舅出来,默默调整了车头方向,与邓域保持错开的距离。
邓域只能瞥见她的侧脸。
“小礼来啦。”舅舅漫步过来,看见邓域时,点了一下头。
蒲思礼喊了一声“舅舅”,推着车把手随时准备和舅舅一起离开,蓦然听到邓域说:“明天。”
她眼看着没走出一步远的舅舅一脸莫名地回头。蒲思礼硬着头皮在两个人中间比划:“那个,我们聊点事。”
舅舅了然,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晚上来不来吃饭?”
“不了舅舅,我晚上还有其他事,你们吃吧。”
她听到舅舅嘀咕:“随你咯。”
“诶,您慢点。”蒲思礼扬声道。
舅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蒲思礼转头看向邓域,他还是那个疏淡表情,“明天可能有时间。”
“好。到时候你发账单给我就行,我把钱转给你。”蒲思礼调转车头,见他没话要说,“那我先回去了。”
才驶出半米,连续两辆汽车冒头,蒲思礼不得不停在原地等待。身后传来他和别人的对话,“师兄,师姐问你能不能吃花椒。”
“花椒?晚上你们单独聚餐?”一个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奶奶您……”邓域说。
汽车很快开走,车轮碾过,盖过了邓域的回答。
翌日一早,蒲思礼坐在姥姥家客厅,双手捏瘪一个又一个五百毫升的塑料矿泉水瓶。
这是她工作后发现的独门解压方式。某一天半夜,她一边发呆一边把玩手里的空水瓶,回神后突然一口气奋力捏瘪,心里顿觉十分舒坦。
自此,为了捏空瓶子,很少喝凉水的她甚至买了一箱矿泉水回公寓。
今年六月份辞职回老家没几天,她就发现果园里除了普通茶水以外,还提供矿泉水给工人们。蒲思礼悄悄问姥姥,回收的塑料瓶能不能不踩,她想捏。
起初姥爷很不同意,觉得是自找苦吃,当看到蒲思礼一脸认真地恳求后,又掐着果园用来浇水的水管将拣出来的小瓶子都冲了一遍。
她很感动。姥爷继续说:“别人用瓶子抠脚你都不知道。多大个人了,玩点其他嘛……”
蒲思礼保证:“就一次,以后不玩了。”
捏瘪的扔到一边袋子里,又拿起一个。
每扔一个,她心里就舒畅一分。
小瓶子不多,蒲思礼很快捏完,收拾好客厅,将袋子提到车库。
车库里堆着许多杂物,门口停着辆电动车,和她早上赶羊过来时开的电动滑板车。
姥姥屋后的圈舍翻新结束,晾了几天,山羊们便正式入住。从今天开始,她就不用再起早赶羊了。
蒲思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难言的情绪。
她回家只需十五分钟车程,但姥爷依旧提前做好晚饭。
晚霞开始露面时,蒲思礼吃过晚饭,踩着滑板车回家。
家家户户都用上更便利的烹饪方式,农村的炊烟日渐稀疏,不同的饭菜香气乘风而行。
驶过云归村笔直的出村必经大马路,蒲思礼踏上一座陈旧的石拱桥。过了桥,便是她家的方向——云朗村。
桥面坑坑洼洼,两侧人行道更光滑一些,但做了抬高处理。
此时没人,她减速,准备走人行道。
临近桥头,耳边风声轻啸,斜挎包里的电话铃声唱得震天响。
她停下翻包,睇着手机屏幕。
半晌后,她摁下接听,手机贴到耳边。
“是我。”温润的嗓音传来。
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她单手稳住车头,站在原地没动。
邓域接着说:“你在忙?”
“嗯。”蒲思礼应得很轻,心脏却咚咚地跳。
她知道他在山羊咬过的那棵树下,就在她身后。
“打扰你了。”他的语气中没多少歉疚,突然说:“我的车好像坏了。”
她一下子回了头。
邓域站在树下,朝着她说:“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蒲思礼没法再装看不见,挂了电话后掉头。
距离在他的目光中越来越短。
“吃过晚饭了?”
“嗯。”她停好自己的滑板车,问:“哪里坏了?”
“我开不了。”他答非所问。
蒲思礼盯着车身,狐疑地回忆小羊的跳跃轨迹,难以相信,“会不会是没油了。”
邓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轻晃着车钥匙,“不是。”
她凑近车前盖,“你检查出是哪里的问题了吗?”
半天没听到回答,蒲思礼疑惑抬眸。
他薄唇轻启,“刚才为什么装作没看见我。”
蒲思礼一顿。
她莫名想到昨天那句被车轮声盖住的回答,他与他朋友的熟稔,和此处的生疏。
她再次认清心里的不舒服。
还有那些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迟来的惋惜。
“我看见了。”
“就必须要停下吗。”
话轻巧说出口,她却连看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不用。”他的语气利落,“你的确不用。”
漫天绚丽多彩的霞光里,邓域第二次对她说。
不用。
蒲思礼心里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了。
她别过脸。
邓域看着她,蓦地弯了一下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每一年暑假,我都会找借口来这里。有时候只能留几天,有时候会留几个星期。”
他的声音仿佛染上了沉闷雾气,“从我们高考的那年暑假开始。”
“我这样说,能让你停下吗?”
……
蒲思礼站上滑板车离开。
一路上,陈年旧事不断撕裂记忆缝隙。
高二晚自习前安静空荡的教室里,她侧坐在位置上,一边翻试卷一边问邓域:“你的苹果派多少钱。”
他摊开练习册,一本正经道:“如果是别人,我就收五十;你的话,我得收五百。”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不解,“为什么?大家都吃了,为什么我是五百?我也没发现什么附加值呀。”
“是你要分享的……”有人拍着篮球进教室,她转头瞧了眼,没太听清后半句。
同学连续抽了几张纸巾擦汗,很快便拿着水杯出去。她转回来,问他刚刚说什么。
金黄的夕阳里,他轻轻挑眉:“我一片……好心,你不知道附加值是什么。”
少年眼角眉梢,皆是坦荡的笑意。
那个时候的他,就像很多青春电影里高岭之花一样。相貌出众,品学兼优,唯一不同的是,比起他们的高冷和不近人情,邓域更多的是透着温和礼貌的疏离。
高二体育课考试,全班在跳远垫旁围成一团。若是没跳好出糗时笑声一起,就更让人紧张了。但是邓域不会取笑任何人,他只默然地等在一旁,偶尔会安慰相熟的同学。
在学校里,他从来没喊过谁的绰号,和哪个同学说话都是一贯的平和。
一次晚自习放学铃响,她举着英语课外书,入迷地和同桌感叹:“这个苹果派看起来好好吃。”
“你吃过?”她座位后的邓域说。
“没吃过啊。”
“一张图片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蒲思礼难得听到他鄙夷的语气,觉得他在扫兴,她不满地“啧”了一声。
然而两个礼拜后的周四早晨,她因为值日而早早地来到教室,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擦黑板的同学和她后桌的邓域。
她一到座位便发现凳子上的保温袋,掀起一角后,热气裹挟着黄油苹果香味扑面而来。
奶黄色编织纹理和焦糖边缘都与课外书里的图片极为相似。
她惊喜得眼睛一亮,突然看向他。
邓域继续笔下的解题步骤,头也没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巨大的喜悦轰然盛放时,她忽略了当时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