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从 ...

  •   从老宅回来,沈岩一个人走回了沈公馆。

      沈烈不紧不慢,不远不近的跟上,到公馆后,他摆了摆手。沈烈在长廊的拐角处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但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无声的雕塑,守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长廊,守着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沈岩没有回书房,没有回卧室,他走到了大厅。

      大厅中央,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深红色的丝绒布盖在琴身上,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在水晶吊灯熄灭后仅剩的一盏壁灯的光芒下,流苏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琴旁边的小几上,那水晶烟灰缸不曾被移动。

      沈岩在钢琴前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揭开丝绒布,没有打开琴盖,没有弹任何一个音。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把母亲曾经坐过的琴凳上,面朝着被布蒙住的琴键,像一个人站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前,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对谁说。

      大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南京路还没有睡。霓虹灯还在闪,汽车喇叭还在响,远处百乐门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但那些声音到了沈公馆的围墙外面,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沈岩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轻。

      不是身体的轻,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着落的轻。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中的叶子,没有根,没有方向,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宴会上那些人的表情、语气、眼神,他都记在脑子里了,要一条一条地分析,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复盘。他应该去书房,坐下来,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写成报告,一式两份,一份给爷爷存档,一份锁进自己的保险柜里。

      他应该做这些事情。但他坐在这里,在这架没有人弹的钢琴前面,在这张没有人坐的琴凳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想起母亲。母亲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总是侧过脸来对他笑一下,说:“岩儿,过来,妈妈教你弹琴。”他走过去,母亲就会把他抱上琴凳,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用她那双修长的、温暖的手,包住他小小的手,在琴键上按下一个又一个音。

      那时候他还很小,记不住那些音的名字,但他记得母亲手心的温度。温润的,带着一点茉莉香水的气味。那双手在他身后护着他,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是暖的,是不会伤害他的。

      后来那双手没有了,父亲也没有了。

      再后来,他被送上了去法国的船。姑姑在码头上接他,弯下腰来想抱他,他没有让她抱。十岁的沈岩站在那里,提着皮箱,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抱过他。

      他在法国住了十一年。在姑姑家,一切都好。三姑父是法国人,是姑姑留学时期的同学。姑姑待他视如己出,表弟表妹们跟他亲近。但他始终知道,那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八千公里之外的上海,在法租界的南京路上,在这栋被他父亲亲手建起来、他却不敢走进去的房子里。

      他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叫他“Oriental”,叫他“Chink”,当着面叫,背地里也叫。他没有跟他们打架,没有跟他们吵架,甚至没有反驳过一句。他只是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了下来,然后考了全年级第一,拿了全额奖学金,进了最好的学院。毕业典礼那天,那些叫过他“Chink”的人排着队来跟他握手,说恭喜。他微笑着跟他们握手,力道三分,不多不少。

      他原谅了他们吗?没有。他只是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但此刻,在这架钢琴前面,在这张琴凳上,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需要的不是认可。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需要他微笑的人,一个不需要他周全的人,一个不会在他转身之后就走掉的人。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悬在膝盖上方,像是在虚空中按着某个看不见的琴键。指腹上那些薄薄的茧,是练射击和格斗留下的,不是弹琴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琴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会弹琴。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壁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孤零零的。影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像是也在发抖。

      一阵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丝绒布的流苏。流苏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沈岩闭上了眼睛。

      一种莫名的情绪上来,难过,失落,自怜,孤苦无依,但他没有流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多到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流泪。他只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想起下午在老宅的花厅外看到的那个背影。

      笔直的腰,纤瘦的肩,垂在胸前的辫子,在阳光里微微飘动的灰色丝带。那根丝带在风里飘着的时候,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蝴蝶。

      他忽然想,如果他能变成那根丝带就好了。不是丝绸的丝带,不是灰色的丝带,而是那只蝴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微笑,不需要周全,不需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面孔、声音和握手的力道。只需要在风里飘着,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不需要去。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琴凳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在问他:你要走了吗?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过长廊,走过楼梯口,走过会客厅的门口。灯一路亮着,又一路在他身后熄灭,像是一条被人走过的路,走过了,就被黑暗吞没了。

      沈烈站在长廊的拐角处,靠着墙,双手抱胸。看到沈岩走过来,他放下手臂,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里有一种沈岩读得懂的东西——像小时候每一个雷雨夜,沈烈躺在他床边的沙发上,什么都不说,只是存在。只是存在,就够了。

      沈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去睡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烈没有动。

      沈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烈没有走。他永远会在身后,不远不近,不离不弃,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一片无声的铠甲。

      可沈岩依然觉得孤独。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他不敢让任何人在身边。

      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软肋。而他的软肋,已经够多了。父亲的死教会了他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在乎一个人,你就有了弱点。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你的弱点,然后捏碎它。

      所以他不在乎任何人。

      所以他不对任何人笑。

      所以他坐在钢琴前面的时候,也不弹琴。

      因为他怕。不是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而是怕自己。怕自己一旦弹了,就停不下来;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人。那些他爱过的、失去过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长廊上的灯还亮着,沈烈还站在拐角处,沈公馆还醒着,上海滩还没有睡。

      但沈岩的世界,已经黑了。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水晶吊灯。吊灯的水晶珠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看得他无处可逃。

      他伸手,按灭了最后一盏壁灯。
      壁灯灭了,长廊暗了,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所有的窗户都闭上了眼睛。只有风还在外面走着,穿过法国梧桐的枝叶,穿过铁艺大门的缝隙,穿过围墙外面那个他不属于、也从未真正属于过的世界。

      沈岩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黑暗是浓稠的,像墨,像胶,像什么活着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口鼻,渗进他的毛孔,压在他的胸腔上。他翻了个身,那东西也跟着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那东西就钻进了他的心底,贴在他的心脏上,灼热的,湿漉的,像泪,像血,又比泪和血更黏、更重、更让他透不过气。

      他的心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试着去扯——扯不下来,那东西像是长了根,根须扎进他的血管里、筋脉里、骨髓里,每一根都细小而坚韧,他一扯,浑身都疼。他试着去掏——掏不出来,那东西没有形状,软塌塌的,像一团浸透了污水的沥青,你用手指去抠,它就化开,从你的指缝间流走,流到更深处去,流到你够不着的地方。他试着去抠——抠不掉,它不在表面上,它在最里面,在你打开胸腔也找不到的那个最里面,在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那个地方。

      他放弃了。

      那团东西就赢了。它紧紧地包裹住他的心,勒,掐,不激烈、却可以清晰的感知到疼。它只是包裹着,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像一个不透气的壳,把他的心封在里面,不让它跳,也不让它停。

      他胸闷。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湿棉花。空气进到喉咙就卡住了,下不去,上不来,堵在那里,积成一滩死水。他想咳嗽,咳不出来。他想呕吐,吐不出来。他的胃在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像潮汐,像轮回,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翻下床,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凉的,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气息。他撑着窗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凉风灌进他的肺里,冲刷着那些黏腻的东西,但只是冲走了表面的一层,底下的还在,更深处的还在,根须还在。

      他的手指抓着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在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虚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骨头都被换成了棉花,所有的筋都被换成了软线,他站不住,他往下滑,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头抵着木板。

      木板凉凉的,有一点木头的涩味。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着那点涩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样的感觉一直缠绕着他。

      父亲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葬礼结束了,客人都走了,爷爷在书房里跟人商量事情,奶奶躺在床上起不来。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一个人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也是这样发抖。那时候沈烈找到了他。沈烈什么都没说,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沈烈的肩膀比他宽,身体比他暖,他靠在上面,像靠着一面墙,一堵不会倒的、有温度的墙。

      现在沈烈就站在门外。

      他知道。他听得见沈烈的呼吸声,那种很轻的、刻意压低的、怕惊动他的呼吸声。沈烈就在门外,背靠着他卧室的门坐着,像小时候躺在他床边的沙发上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存在。

      但沈岩没有叫他。

      他不敢。他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他不容许他的怯懦和虚弱再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哪怕这个是沈烈,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就会决堤而出,把他也淹死在那里面。他怕他看到沈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承受不了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比那些更重的、他欠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叫做“心疼”的东西。

      他不值得被心疼。

      他没有做过任何值得被心疼的事。他只是活着,像一棵被移栽到异乡的树,扎不下根,也回不去。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上的枝繁叶茂,没有人知道土壤下面的根已经烂了,从离开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就烂了。

      他的头抵着窗台,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但胸口那团东西还在。它从来不会走,只是暂时安静下来,像一只吃饱了的兽,蜷缩在他的肋骨之间,等着下一次饿。沈岩知道它下一次什么时候会饿——下一次他对人微笑的时候,下一次他与人握手的时候,下一次他在宴会上端起酒杯说“敬规矩”的时候。每一次他戴上那张面具,它就会饿。每一次他脱下那张面具,它就会饱。

      所以他很少脱下面具。

      他宁可它饿着。因为饿的时候,它至少还活着。而他需要它活着,需要它提醒自己——你不是一个好人,你不配做一个好人,你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敢光明正大报仇的人,你是一个要靠着阴谋诡计和冷血算计才能活下去的人。

      他需要的不是解脱。

      他需要的是把这些话说给一个人听。一个不会打断他的人,一个不会安慰他的人,一个不会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人。他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原谅,甚至不需要被听到。他只需要一个人在那里,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走开。可是他也不敢让任何人留下来,在他身边或者他心里。

      他站起来,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他躺下来,侧过身,把自己蜷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形状,像婴儿在子宫里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许是温度,也许是安全感,也许只是一个可以暂时不用呼吸的角落。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涌了上来,那团东西也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黑暗中等着,等着天亮,等着下一个需要戴上微笑的早晨。

      窗外的上海还在喧闹。百乐门的最后一支舞曲结束了,黄浦江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活在这世上。

      那样的孤独。

      那样的不安。

      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全世界,全世界却看不见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