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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岩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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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岩回到上海的第三天,就开始工作了。
说是工作,其实有些见不得光。
他把自己关在公馆的书房里,从清晨坐到深夜,面前摊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份又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封装的材料。每一份材料的来源都不同:有的是姑父陈绍白从北平的档案室里复印出来的,有的是沈烈通过码头上的弟兄从海关截获的,还有几份,是沈岩自己在回国前就已经通过英国的关系网提前布局搜集到的。
那些材料的共同点是——都能要人命。
沈家在上海做了三代人的生意,沈鸿远的那张网铺得足够大,大到可以兜住沈岩想要的一切信息。但沈岩不要爷爷兜,他要自己去捞。出国前他还是个孩子,只能躲在爷爷身后,看着那些人在父亲的葬礼上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然后转身走出灵堂,嘴角还挂着笑。
现在他回来了。他要那些人哭都哭不出来。
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上海滩排得上号的人物分成了三类:可以合作的,必须打压的,以及——手里攥着人命的。
对第一类人,他让沈伯以沈家的名义送去拜帖,措辞客气但不过分谦卑,附上一份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对方动心的礼单。不是贿赂,是诚意。沈家的诚意,在上海滩值多少钱,没有人比这些人更清楚。
对第二类人,他动用了沈家在租界工部局的影响力。一个电话打过去,海关的查验速度就能慢上一倍,工部局的卫生检查就能频繁到让人发疯。不需要正面冲突,只需要让他们的生意做不下去,他们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对第三类人,他把材料锁进了书房最里面那只保险柜里。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但那些人最好开始祈祷了。因为沈岩的手指,随时可以转动那把锁的密码盘。
他花了整整三个星期,把上海滩的棋盘重新摆了一遍。哪些棋子该往哪里走,哪些棋子该被吃掉,哪些棋子暂时不动留着牵制对手——他每一个步骤都想了好几十遍,每一个可能性都推演了许多遍。
一切就绪之后,他去了老宅。
沈鸿远在书房里见的他。老爷子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手里还是那支狼毫小笔,面前还是那摞厚厚的账册。沈岩走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坐。”
沈岩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把一份写满字的手札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鸿远放下笔,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手札不长,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沈岩对当前时局的分析——国会解散后,南北对峙已成定局,上海作为中间的缓冲地带,商界的态度至关重要。第二页是他对上海滩各方势力的梳理,谁站在哪一边,谁还在观望,谁可以利用,谁必须提防,写得清清楚楚。第三页是一份名单,上面是他打算邀请的客人,以及每一位客人的背景、诉求和沈岩打算用来“说服”他们投诚的材料。
沈鸿远看完最后一页,放下手札,摘下眼镜,抬起眼睛看着孙子。
沈岩站在书桌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与爷爷对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急切,不卑微,不张扬,也不掩饰。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好了,我准备好了,我请您允许我去做。
沈鸿远看了他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久到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沈鸿远开口了。
“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十岁。”老爷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把你送走,是怕你活不到他那个年纪,走他的老路。”
他把手札合上,推回沈岩面前。
“现在你回来了。”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孙儿脸上,那双苍老的、看遍了半个世纪风云变幻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你想做什么,去做。爷爷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一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活着回来。沈怀瑾的儿子,不能死在他那些仇人前面。”
沈岩微微欠身,将手札收回袖中,转身走出了书房。
宴会的请柬在三天后发出了。
第一批送出的是一类人——那些可以合作的。第二批送出的是二类人——那些还在观望的。沈岩没有给三类人送请柬,他们还不够格,也不值得他浪费一张请柬。
收到请柬的人反应不一。有人欣然答应,有人犹豫再三,有人婉言谢绝然后第二天又打电话来说自己看错了日期其实是有空的。沈岩的秘书在电话里一一确认出席名单,最后报上来的数字是:发出请柬三十七份,确认出席三十五人,一人抱病,一人出洋。
两个婉拒的人,沈岩在名单上画了两个圈,然后把他们的名字从下一批合作的名单上划掉了。
上海滩的规矩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
1917年6月12日,黎元洪下令解散国会。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亮着,百乐门的音乐还没有停。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条登出了同一则新闻:总统下令解散国会,督军团通电拥护,段祺瑞在天津拒不承认。上海滩的股票应声下跌,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两成,租界里的洋行照常开门,但柜台后面的 clerks脸色都不太好看。
又过了两天,一个消息在商界内部悄然传开——沈家那位刚从英国回来的小少爷,要在沈公馆设宴,请的不是别人,正是南北两方商会的头面人物,以及几位在“府院之争”中立场暧昧的关键中间人。
邀请名单传到沈鸿远手上的时候,老爷子正在书房里批账册。他放下狼毫小笔,摘下老花镜,看了那张纸足足十秒钟,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继续批账册,一个字都没有说。
沈岩的大姑父、北平政府参议陈绍白在电话里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疯了?这个时候请客,请的还是两边的人,他这是要干什么?”
沈岩没有解释。他只是在请柬上写了八个字——“共商国是,同维商务”。
宴席设在沈公馆的宴会厅。
那天傍晚,南京路上照例车水马龙。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沈公馆门口,下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会长,银行的行长,几家最大的洋行买办,还有一些穿着便装但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谁都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
沈岩站在沈公馆门口,亲自迎客。他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是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手工缝制的,三件套,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挺括,领带结打得端正而不过分紧致,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口,正好托住下颌的线条。皮鞋是黑色的牛津鞋,鞋面擦得能映出人影,鞋带系成标准的横平竖直。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额前向后拢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两道浓黑的眉。那两道眉微微上扬,眉尾如刀裁,给他年轻的面孔平添了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凌厉。鼻梁高而直,从眉骨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勾勒出来的工笔画,在鼻翼两侧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冷淡的弧度。
但当他与人握手的时候,那弧度会恰到好处地上扬一些——不多,刚好让人觉得被尊重又不至于感到被讨好;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这个人不是不好接近,而是不喜欢被随便接近。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的时候,明明是平视的,你却觉得他在俯视你——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天然的、自出生起就长在骨头里的姿态,像一座山不会因为有人站在它面前就变矮。
他的手指修长,握住你的手时力度适中,三分力,不多不少,像一次精准到毫厘的商业谈判——既不会让你觉得他软弱可欺,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咄咄逼人。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皮肤细腻但指腹有薄茧,那些茧是练射击和格斗留下的,握在掌心里有一种不软不硬的质地,让人莫名地不敢小觑。
第一拨客人是最先到的商会副会长吴仲和,六十多岁,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握着沈岩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对他父亲沈怀瑾印象深刻——沈怀瑾,那是另一种气质,儒雅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父亲不一样,他父亲是春日暖阳,他是深秋寒潭,水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你看得见自己的倒影,却看不见水的深处。
“世伯一路辛苦。”沈岩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里面请,备了您爱喝的雨前龙井。”
吴仲和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他怎么知道我喝雨前龙井?
他当然不知道,沈岩的请柬发出之前,每一位客人的习惯、偏好、甚至忌讳,都已经被人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档案,摆在他书桌上。他从英国回来的第一个月,哪也没去,就坐在书房里,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两百多个人,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的时候,沈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人姓刘,表面上是法租界一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实际上是段祺瑞在上海的代理人之一,负责为皖系筹措军费。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沈岩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刘先生,听说贵公司最近在跟三菱谈一笔煤炭生意?若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老板的脸色变了。
那笔生意是暗中进行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沈岩是怎么知道的?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一件事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沈少爷消息灵通。”刘老板干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沈岩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淡到像是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的冰面反光:“在上海滩做买卖,消息不灵通,是要吃亏的。刘先生请。”
他偏了偏头,手臂微微抬起,姿态舒展而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量过的——不会太近显得谄媚,不会太远显得疏离,刚好是让客人觉得受到了尊重又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的身体语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刀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锋利、冷静、随时可以出鞘。
宴会开始的时候,沈岩端着酒杯站起来。他不说官话,不引经据典,不喊口号。他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的人都能听清——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诸位世伯、前辈,”他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不快不慢,像一盏探照灯,不遗漏任何一个人,也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留那怕半秒,“国会解散了,北京乱,天津乱,上海不能乱。沈家在上海做了五代人的生意,靠的不是哪一方的势力,而是两个字——规矩。规矩在,生意就在;规矩不在,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端起酒杯,朝南北两方的代表各举了一下,动作不偏不倚,左右各四十五度,角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南边的生意,北边的买卖,沈家不偏不倚。上海滩的规矩,沈家来守。这杯酒,敬规矩。”
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上,一滴不剩。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是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各种心思的、发自不同立场的、却又不得不服的掌声。那些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在彼此交换眼神的时候,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忌惮。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不简单”,而是让你摸不透的“不简单”。他不站队,两边都不得罪。不说大话,句句落在实地上。他的微笑是得体的,但得体到让你觉得那不是微笑,而是一层面具。他看上去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但你能感觉到那层礼貌下面是钢铁,是冰,是一种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深不见底。
散席的时候,吴仲和拉住沈岩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回国,也是这么能干,也是这么周全。但是他太急了,得罪的人太多。”
他顿了顿,看着沈岩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父亲不会白死。你要多加小心。”
沈岩看着吴仲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但吴仲和注意到,他的眼睛变了一下——不是变冷,而是变深,深到你往里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他的情绪,而是他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里面,然后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
“世伯放心。”沈岩说,声音温和如初,“我不会重蹈覆辙。”
他微微欠身,退后一步,转身走进宴会厅,继续送客。他的背影笔直而挺拔,肩胛骨的线条在西装下若隐若现,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可怕,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那个步态不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属于一个已经把所有情绪都驯服了的中年人。
当天晚上,几通电话从上海打到了北京,从北京打到了天津,从天津又打回了上海。说什么的都有,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沈鸿远的那个孙子,沈怀瑾的儿子回来了。是回来继承家业的?还是回来算账的?
他父亲当年输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联合起来,用一场“意外”折断了一双翅膀。他们以为折断了一双,其他的就不敢飞了。
但他们错了。
因为这双翅膀,比他们想象的硬得多。而且这只鸟,飞过英吉利海峡的寒流,飞过欧洲大陆的战火,飞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只雏鸟了。
他已经学会了在风暴中飞行。也学会了在迷雾中辨认方向。更学会了——在黑暗中,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脸。
第二天一早,沈岩照常去老宅给爷爷奶奶请安。
他穿过长廊的时候,花厅里又响起了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试探着拂过琴键。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
走廊拐角处,白兰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经过的时候,风正好从南面吹来,把琴声和花香一同送进他的鼻腔和耳膜。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比昨天慢了半拍。
慢了那半拍,只有花厅窗户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线阳光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