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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灵轩   深夜, ...

  •   深夜,纸马巷。

      顾守玄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当他停在渡灵轩门前时,周围老巷的市井声骤然减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

      屋檐下挂着七串古旧的铜铃,在夜色中纹丝不动。

      没有铃响,没有虫鸣,连风到了这里都彻底停滞了,就像是踏进了另一个空间的入口。

      顾守玄站在门前,正准备敲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自行缓缓向内打开。

      店内传来了年轻男子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裁纸刀规律滑过纸张的嘶嘶声。

      “欢迎贵客。”一个清冷如山泉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

      顾守玄迈步踏入店内,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合拢。

      店内没有开灯,只点着几根粗大的白烛。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和纸宅,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纸扎品似乎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顾守玄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漫不经心地说:“这么晚还亮着灯,老板生意不错?”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做工精细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纸人,最后落在工作台后的那个身影上。

      谢知白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长衫,低着头,手中的裁纸刀平稳地划过纸面,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他身形清瘦修长,肤色苍白近乎透明。有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眸,和江南水墨画般的古典面孔。额前的黑发松松垂散,手指灵巧而骨节分明,随着裁纸刀在雪白的纸面上下游弋,那手指居然比白纸还更白苍白几分。

      “夜客登门,总是有事。”谢知白没有抬头,“您是要请东西,还是要问东西?”

      顾守玄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匹纸马仔细端详:“手工真细。这马眼睛画得传神,用的什么墨?”

      谢知白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眸。烛光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朱砂混了金粉。”谢知白的声音很轻,“给往生者引路的牲口,眼睛得亮,才看得清黄泉道。”

      顾守玄放下纸马,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台面上一叠素白的纸绳。

      “这些绳子也是引路用的?”

      谢知白的裁纸刀顿在半空。

      “那是引魂索,送魂魄最后一程的。”他微微侧头,看着顾守玄,“客人对这些感兴趣?”

      顾守玄轻笑了一声:“好奇罢了。现在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些?”

      谢知白放下裁纸刀。

      “信不信,该存在的都存在。”他突然咳嗽了两声,目光直刺顾守玄,“就像您,明明不是来买纸扎的,却要装作顾客。”

      店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顾守玄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你的观察力很好。”

      谢知白看着他,语气笃定:“您身上的味道不对。烧焦的电路板,混着旧数据的铁锈味,还有血腥味。您今天去过一个刚死过人的电子现场,对吧?”

      顾守玄不再掩饰,身体微微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语气也变得严厉。

      “那你还让我进来?”

      谢知白取过一张白纸,慢条斯理地对折。

      “门是自己开的。这铺子,有时候会自己选择客人。”

      顾守玄眼神骤然凌厉。他从内袋里缓缓取出一个证物袋,啪的一声拍在工作台上。

      “认识这个吗?”

      证物袋里,那截素白的纸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然微微扭动起来,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谢知白凝视了那截纸绳几秒,摇了摇头。

      “粗劣的仿制品。”

      他弯腰从工作台下取出一束看上去相似的素白纸绳,放在证物袋旁边作为对比。

      “看纹理。我做的引魂索,纤维是顺时针缠绕的,这叫送魂往生。”谢知白伸出苍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证物袋,“您拿来的这个,纹理是逆时针的。这是在往回拽,是把魂魄从身子里硬生生抽出来。”

      顾守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谢知白,带着逼人的侵略性。

      “纹理、色泽、旧化痕迹,甚至纤维的韧度都仿得以假乱真。这得是把手艺吃透到骨髓里的人,才做得到的致敬吧,谢老板?”

      谢知白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您还是不信我。”

      他突然抬起手,将手中那张刚折了一半的纸人轻轻向前一推,原本温和的语气骤然凌厉无比!

      “那让它跟您说吧!”

      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工作台上的纸人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颗没有五官的头颅缓缓转动,死死盯向顾守玄。

      刷的一声轻响。

      室内博古架上所有的纸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将那一张张空白的面孔对准了顾守玄。烛火骤然剧烈摇曳,所有的纸扎品同时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顾守玄右掌心的灼痛瞬间如岩浆般爆发,他知道,是体内灵体碎片的应激反应。他强忍着没有后退半步,冷冷地看着谢知白。

      “控纸术?民间戏法倒让你玩出花样了。”

      谢知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戏法?”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工作台上的纸人瞬间解体,化为数十片惨白的纸蝶,伴随着尖锐的鸣叫声,如同利刃般扑向顾守玄。

      顾守玄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最前面的一波攻击。纸蝶擦过他的脸颊,竟然发出了金属破空的锐鸣声,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他反手一伸,指尖瞬间爆发出幽蓝色的电弧。

      谢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

      顾守玄没有废话,将右手对准半空中的纸蝶群。高频的嗡鸣声在店内炸响,幽蓝的电弧如同电网般张开。纸蝶群瞬间僵直,纷纷失去动力坠落。

      但其中一片纸蝶却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它的表面迅速浮现出细密的绿色电路纹路,竟然顶着电网的压力,挣扎着继续扑向顾守玄的咽喉。

      谢知白冷眼旁观:“它认准您了。看来您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

      顾守玄冷哼一声。他左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掌心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绿色数据流光。那些光芒化作实质般的锁链,精准地缠住了那只变异的纸蝶。

      纸蝶发出极其尖锐的啸叫声,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最终在绿色数据流的绞杀下轰然燃烧,化为一撮灰烬飘落。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谢知白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胸口。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工作台上,打翻了桌上的砚台。

      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与纸蝶的灰烬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片焦黑色。

      顾守玄本已亮出了特别调查处的证件,见状眉头紧锁。虽然警惕心未消,但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你怎么了?”

      谢知白的衣襟下,突然浮现出诡异的纸样的纹路。它们在皮肤下疯狂蠕动,带着滚烫的热度,仿佛要破体而出。谢知白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顾守玄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一把抓住了谢知白的手臂,用力将他拉住。

      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顾守玄掌心尚未完全熄灭的绿色数据流光,像是突然找到了绝佳的导体,猛地窜入了谢知白的手臂。

      谢知白的身体再次剧烈一震。

      那股灼热如铁、正在他体内肆虐的反噬痛楚,竟然像遇到克星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心口处疯狂蔓延的纸纹诅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最终彻底平息,蛰伏回皮肤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顾守玄掌心的绿光也随之彻底消散。

      两人保持着拉扯的姿势,同时僵在了原地。

      谢知白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恢复如常、只余微凉的手腕。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守玄,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

      顾守玄同样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你?”

      两人像是触电般,赶忙将拉着的手分开。

      室内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战斗时更加诡异的死寂。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顾守玄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他再次举起手中的证件。

      “特别调查处第七组,顾守玄。”他紧紧盯着谢知白的眼睛,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现在,在我问纸绳案之前,你最好先解释一下,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知白缓缓直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原来是七组的人。”他低声呢喃,仿佛在确认某个极其可怕的猜想,“难怪。您体内这些霸道的碎片,竟然连纸傀反噬的业都能吞掉。”

      顾守玄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逼问道:“纸傀?业?把话说清楚。”

      谢知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墨汁和灰烬。

      “顾警官,您觉得,一个刚刚被您的能力所伤、又因您而缓解了痛苦的人,会是您要抓的、用那种粗劣仿品杀人的疯子吗?”他咳嗽了两声,气息已经完全平稳下来,“我的痛苦,是因为我与纸傀灵性相连。您毁了它,我自然要遭受反噬。但您能平息这种反噬,这根本不合规矩。”

      谢知白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地看着顾守玄。

      “除非,您力量的源头,和我身上诅咒的根源,在某种程度上同出一脉。或者至少,您的碎片,在本质上比我身上的诅咒更为贪婪,也更为高等。它们把诅咒的反噬,当成了可以吸收的养料。”

      这个结论让顾守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体内的碎片,二十年来一直被他视为定时炸弹。但这是第一次,这些碎片显露出了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恐怖特性——吞噬诅咒。

      顾守玄沉默了良久。他收起证件,强行将内心的波澜压下,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而公事公办。

      “关于碎片和诅咒的事,稍后再说。现在,先谈案子。”他指着桌上的证物袋,“你刚才说,那是仿品?”

      “是。”谢知白恢复了平静,“如果我是凶手,为什么要在自己的铺子里留下信号源,等着你们上门?如果我要杀人,为什么用这么容易被追查的手法?”

      顾守玄眯起眼睛:“借刀杀人?”

      “准确地说,是借两把刀。”谢知白又咳嗽了一声,“一把是那些不干净的数字恶灵的刀,一把是你们七组的刀。有人想让你们来找我,也想让别的东西来找您。”

      就在这时,顾守玄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赵闯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顾队。一起直播中突然出现了扭曲的灵体,现场观众有多人昏厥。直播画面中还隐藏了暗网链接。”

      顾守玄眼神一凛:“我马上过去。带人封锁现场,疏散观众。特别注意那些老式电子设备,尤其是显示器。”

      谢知白站在工作台后,神色变得凝重。

      “顾警官,您现在该去现场了。但走之前——”

      他弯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明黄色符纸,递给顾守玄。

      “带着这个。下次您体内的碎片再闹腾的时候,它能暂时安抚它们。”

      顾守玄看着那枚符纸,没有立刻接过来。

      “为什么帮我?”

      谢知白垂下眼眸,重新拿起裁纸刀,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那把刀要砍的,恐怕不止我一个人。”

      顾守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符纸,转身大步离去。

      木门开合的声音过后,店内重归死寂。

      谢知白放下裁纸刀,从宽大的袖口中缓缓取出一只纸蝶。那是刚才袭击顾守玄时,他暗中藏起来的唯一幸存者。

      此刻,纸蝶惨白的翅膀上,几缕幽绿色的数据流光正缓缓渗入纸张的纹理中。

      “深渊的碎片,果然在找他。”谢知白低声呢喃。

      他随手将纸蝶投入了旁边的烛火中。

      轰的一声,烛火瞬间窜高了数寸。纸蝶在烈火中剧烈燃烧的瞬间,火光将墙上无数纸扎品的影子拉得极长。那些影子在墙壁上疯狂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扑向这个荒诞的世界。

      深夜的纸马巷外,顾守玄快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巷中回荡。他一边走,一边对着蓝牙耳机下达着指令,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夜风终于吹进了这条死寂的巷子,屋檐下那七串古旧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守玄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枚三角形的符纸。符纸表面传来一丝温润的凉意,奇迹般地抚平了他掌心残留的最后一丝焦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家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店铺。

      “纸马巷,渡灵轩,谢知白……”

      顾守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自语。

      “好一个知白守黑。”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街道,彻底融入了这座光怪陆离的赛博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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