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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蝶叩门 2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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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7年4月1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渊城大学城电竞酒店。
空调在深夜发出机器长期运转后的白噪音,令人昏昏欲睡。
窗帘的缝隙里透不进任何光,整个房间只有那台老式显示器亮着。那是一台早在十二年前便已停产的“幻影S-7”,发黄的边框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冷白的屏幕光线扑在林晓脸上。
键盘声此起彼伏,疯狂而密集,如同雨点。
林晓,附近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也是个游戏博主。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发出亮得骇人的、疯狂的光。他已经连续盯着屏幕二十三个小时了,背脊僵硬,脖颈酸痛,外卖盒子在床角堆成了一座小山,能量饮料罐滚了满地。
他的精神在此刻达到一个亢奋的高点——那个传说中、停服七年、传说无人能通到最后一关的私服恐怖游戏“魂墟”,今晚,要被他通到最后一关。
光标跳动,进度条推满。
系统AI的语音冰冷而空洞,带着一丝飘渺,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是2037年4月1日凌晨两点三十分,欢迎来到魂墟。”
“耶!!”
林晓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握拳,激动地大喊,“二十三个小时!终于通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闭眼,心想,谁说这个游戏不可能通关,老子还不是通过了。等明天发个通关小视频到帐号上,又是收割一波大流量。
他正在得意,此时,屏幕突然暗了。
林晓诧异地睁开眼。
极短暂的、如同眨眼的黑暗,转瞬即逝。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代码和数字。
无数的数字、代码,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下瀑布式滚落,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屏幕,随后开始扭曲、缠绕,像深海里发光的水母,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深海,用自己的躯体折射出诡异的磷光,缓缓蠕动,仿佛有了生命。
“嗯?”林晓皱起眉,“这是什么鬼……”
在他手指触碰键盘的一刹那,电流猛地窜上来!
他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无声无息地插进了插座,从脊椎开始,一股烧灼的震颤迅速向四肢蔓延,林晓的身体剧烈抽搐,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双手本能地在虚空中乱抓,抓向脖颈,抓向空气,仿佛想扯掉什么,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救……”
声音从嗓子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
“……救命……”
从他的脖颈中,突然幻化出一道扭曲的纸绳,像是被人操控,绳索顺着他的身体蛇一般缠绕,几乎在瞬间,就把林晓的手臂反绑,随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吱嘎吱嘎——纸张收紧,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如同索命的吟唱,混进林晓喉咙里被扼住的哽咽,混进深夜的城市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一点一点,混响成近乎恐怖的喧闹,将这个小小的、充满廉价食物气味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密封的、与世界彻底隔绝的行刑地。
脊椎发出了骨骼反向弯折的“咯咯”声,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齿寒。
最后,清脆、干净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咔嚓”。
一切归于寂静。房间内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再不可寻。
纸绳的一小截自行脱落。
那一小段纸绳无声地飘落在地,但它没有静止。
它开始扭动,如同一只濒死的虫,蜷曲,伸展,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过于鲜活的生命迹象。纸屑渐渐撑开,边缘开始生长,那是翅膀的轮廓,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分叉延伸,轻薄如蝉翼,在凌晨的冷光里染上了一层奇异的透明。
它变成了一只纸蝶。
纸蝶努力地扑扇翅膀,挣扎了几下后,终于振翅飞起。
窗户被猛烈地撞开了。那只纸蝶振翅,冲向天空,扇动翅膀的簌簌声渐远,渐不可闻,终于消失在渊城深不可测的夜色里。
渊城,在2037年的夜里,亮着光怪陆离、数以万计的灯。激光汇成霓虹,在直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上打出宣传语:亚洲硅谷,数字新都,渊城欢迎你。闪动的标语边,那只纸蝶轻轻飘过。
纸蝶飞过高空,一架无人机嗡嗡掠过,机臂下悬着的直播设备对准了远处那片永恒搅动着的信号乱流。正在直播的网红是个身形略胖的中年男子,网名“夜游神”。他站在某栋高楼的天台上,手里举着自拍杆,背后是半个城市的灯火和夜空中翻涌的暗色云层。
在那片云层深处,偶尔会有一些不该存在的光芒闪烁。那是数据风暴的边缘地带,电磁场紊乱的区域,普通人不该靠近的地方。但总有人为了流量铤而走险。他带着兴奋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家人们!抬头看!我又到数据风暴区边缘了!看见上面那片信号乱流没?我见过四次数字恶灵本灵,第一次是个半透明的人形,全身都是流动的错乱代码……第二次更绝,是一团会哭的电子雾,我手机凑近拍,直接蓝屏重启!第三次它差点跟我对视!哎哟我去!就隔着玻璃,在我无人机镜头里……哎哟信号不行了,家人们礼物刷一波保平安……”
聒噪的声音渐远,被风吞没。
纸蝶随风继续飘飘荡荡,随着振翅掠过的微小气流频率,全息广告牌次第亮起,合成的电子音符奏成一曲动感音乐,一个高度合成的、甜美而标准的年轻女声缓缓开口,字正腔圆:
“您已进入新城区数字生态保护区。我是AI偶像羲和,温馨提示:关注个人数据健康,警惕数字深渊侵蚀。在脑机接口普及的今天,在您上传记忆、共享感官、定制AI伴侣时请注意,每一次非加密传输,每一段未关闭的神经接口,都可能为深渊恶灵打开裂隙。请及时更新防火墙,进行意识数据备份……”
纸蝶颤颤巍巍飞过,那甜美的女声渐渐淡去。
飞越一条奔流的河,纸蝶向老城区继续飘去,全息广告牌的光晕越来越淡,电磁干扰的爆音开始侵入信号,一截截破碎的语音碎片从某个不知名的发射点喷涌而出:
"……错误……重启……深渊……"
再往深处走,风声骤减。一只乌鸦蹲在电线杆顶端,歪着头看纸蝶飞过,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
老式路灯“滋滋”地燃着,泛着一种接近于橘黄的、昏暖的光,将斑驳的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成碎金。
那只纸蝶缓缓飘落。它停在一扇榫卯结构的木格窗前,扑扇着翅膀,悬在半空中,轻轻地,用翅膀叩了叩窗纸。
笃,笃。
窗内,缓沉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隔着窗纸,用指尖轻轻地触了触。
一声轻柔的叹息,随即是压抑的咳嗽声。
纸蝶像是得到了某种回应,身形一缩,穿透窗纸,无声无息地栖息到那苍白的手指上。
窗外的巷子里,乌鸦又叫了一声,然后拍着翅膀飞走了。
老城区的夜重新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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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保洁员来敲门,没有人应。她用万能卡刷开了门,尖叫响彻电竞酒店。
警车鸣笛响彻全城,风驰电掣。特别调查处的封条把现场封了起来。
现场勘查灯的白光冷峻,一丝不苟地将这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
对讲机的杂音时断时续:“对,这里是特别调查处七组——”闪光灯此起彼伏,调查员们忙着收集指纹、脚印等现场物证,沙沙的脚步声在地毯上来来去去。
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九,宽肩腿长、劲瘦精悍的年轻男人拉开封条,迈着长腿走入现场。阳光落在他肩上,镀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侧脸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巴,利落得像拿刀裁出来的。他的五官深刻挺拔,带着少年人的痞气。尤其那双锐利而清亮的眼睛,不笑的时候让人觉得锋利如鹰隼。
偏偏嘴角总是挂着笑,懒洋洋一挑,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锋芒。
他穿着鞋套,戴着乳胶手套,蹲在林晓诡异扭曲、已经透出乌青色的尸体旁。
赵闯压低了声音,靠向顾守玄:“顾队,绳子不对劲。看着像纸,但灯照过去……泛金属光。”
顾守玄没有立刻回答。
“都退到门外。”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李,测空气成分。”
工作人员拿出检测仪器,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一阵嘀嗒嘀嗒的工作声。片刻后,他的语气微微发紧:“臭氧超标三倍。还有……硅基粉尘,像打印机碳粉。”
顾守玄蹲下身。
勘查灯“啪”地打开,强光倾泻而下,照在那截绳子上。纸绳的表面,在强光中浮现出极细的电路纹路,一丝一缕,精密如同芯片的毛细血管,伴随着近乎察觉不到的、细微的“滋滋”声。
顾守玄凝视片刻,目光移向尸体,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复述课本:“瘀斑形状……网格状,每个格子大小完全一致。”他取出镊子,轻触皮肤,“皮肤回弹异常,像被抽空了皮下组织。”
“尺斑?”赵闯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尸斑,是沉降。”顾守玄的声音一顿,"数字恶——”
他突然停住了。
掌心的灼烧感来得无声无息,却猝不及防。就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手心里点了一根火柴,细小却真实,顺着神经烧进记忆深处。
大火的噼啪声,孩子的哭声,数据流的嗡鸣,以及那种烫到无法承受的、碰触灼热之物的痛楚——
他用了不到一秒钟,将那些东西压回去。
掌心还在发烫,他将手握成拳,抵在腿侧,神情平静地转过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大!”
一个年轻女孩——七组的“黑客”技术员宋千语跑过来,语气急切,“技术科急报:死者电脑过去七十二小时持续上传数据,协议加密方式局里数据库无匹配记录。”
小李的声音高了半度:"传到哪儿?”
“IP虚拟跳转十七个国家,最终消失在……”宋千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老城区某个未登记的网络节点。”
顾守玄站起身。
“封锁现场。”他平静地下令,“所有电子设备隔离。收集证物,回组里。”
警笛声在窗外短暂地响起,随即被城市的噪音淹没,像一根针投进了大海。
特别调查处第七组会议室,上午。
第七组在渊城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因此办公地点也相当隐蔽。一栋坐落在中央公园边、隐藏在绿荫中的民国式老建筑,看上去像是文物保护单位,翠绿的藤蔓和爬山虎让这栋建筑更加不易被人发现。
七组的职责是调查一切涉及“数字灵异”的案件,那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但又确实存在的、由数据产生的异常现象。知道它存在的人不多,知道它在做什么的人更少。
整栋建筑有独立的屏蔽系统,能隔绝绝大部分电磁信号的干扰。会议桌是实木的,没有嵌入任何电子元件。整个房间里唯一的高科技设备是那台全息投影仪,占据了桌面中央,风扇不间断地运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两起案件,表面无关。”
宋千语站在投影前。她娃娃脸,戴着全息眼镜,齐刘海,银色齐肩长发像流水倾泻而下,像个冷酷美艳的手办。她年纪轻轻,却已是业界颇有名气的黑客了,有“天才黑客少女”之称。
她脸上神情认真,手指点击空中的遥控界面,光幕切换,两个死者的信息并排呈现。“第一起:图书馆管理员,死在古籍库。第二起:大学生,死在电竞酒店。”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屏幕切换。
“但死者最后三秒的脑电波——相似度97.3%。”
赵闯皱起眉:“什么意思?”
“他们经历了完全相同的神经刺激。”宋千语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众所周知的事情,“强度足够烧毁大脑皮层,但体表无伤。”她伸手点了一下虚空,切换画面。“刺激源在这里。”
光幕上出现了两台显示器的照片,一新一旧,型号一致。
“同款显示器?"顾守玄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动。
“两名受害者使用的都是幻影S-7系列全息投影显示器,并通过改装适配器玩同一款私服游戏。游戏也早就停服了。”宋千语点到改装细节的特写,“两台显示器都加装了非法的神经信号分流器,能把游戏数据流绕过安全协议,直接注入使用者视觉皮层。”
赵闯倒吸一口凉气:“这显示器型号不是2025年就淘汰了?现在脑机技术早就普及,都用神经直连头盔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宋千语调出数据图,“更诡异的是,它们发射的特定谐振频率是28.7赫兹。"
顾守玄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随即静止。
“神经共振频率。”他的声音平静,“这个频率能让大脑进入半催眠状态,最容易接受外来信号植入。”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找刺激,什么乱七八糟的暗网私服都敢连。把自己的记忆和感官都连上去,也不怕被那些废弃的AI把脑子吃空了。”赵闯连连摇头。
“而且——"宋千语切换到地图,“两个案发地点的直线中点,有个持续发射相同频率的信号源。”
“位置?"
“老城区,纸马巷。”宋千语的语气微微一沉,“信号注册在一个叫渡灵轩的纸扎铺名下。经营者叫谢知白,三十二岁。无前科,但……税务记录显示他每月购进大量特种纸。”
顾守玄沉吟良久。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响,走到门口:
“赵闯,查谢知白所有社会关系。千语,继续分析那个信号。”他的手搭上门把,“我要知道它除了发射频率,还在接收什么。”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投影仪的嗡鸣和室内的空气。
特别调查处处长陈砚的办公室在特别调查处大楼的五层,走廊尽头最靠里的那一间。
不同于这栋楼其他空间那种冰冷的科技感,这间办公室有一种奇异的陈旧气息。墙上挂着一面老式的机械挂钟,钟摆一左一右地晃动着,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顾守玄敲门,推开,看见陈砚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正翻阅一份报告。陈砚抬眼,用目光示意他坐。
“有思路了吗?”
顾守玄在椅子上坐定,沉默片刻:“数字恶灵。”
每个人都有数字影子。消费记录、社交账号、浏览历史,甚至脑电波被电子产品捕获的片段;游戏中废弃的NPC,一代代科技进化中被抛弃无用的AI模型……这些数据堆积在服务器深处,像垃圾填埋场。
但垃圾会发酵,当足够多的恶意、执念、痛苦被编码成数据,堆积到临界点,它们就会“活过来”,变成能吞噬人灵魂的恶魔。
“像沼泽冒泡,爬出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顾守玄说。
第七组的前身,是异常数据现象应对科,成立于2015年。表面应对技术故障,实际是处理第一批成型的数字恶灵。那时,陈砚是七组负责人。
陈砚沉默地点了点头。
顾守玄继续说,“这是有组织的技术犯罪。目标明确,手法精密,而且在升级。”
“你认为还会有第三起?”
“除非我们找到信号源头。”
陈砚沉默良久。那面老挂钟在寂静里“滴答”着。
“纸马巷那个铺子,我知道。”他缓缓开口,“三年前有过报案,说那家店深夜传出怪声。派出所去查,店主出示了全套手续,说是传统纸扎工艺夜间作业。但出警的民警回来都病了,症状一致,失眠,幻听。”
顾守玄眉心微皱:“为什么没继续查?”
陈砚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
“因为没证据。”他翻开档案,“也因为市局档案室有十七关于纸马巷异常现象的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每一任局长上任时都会看到这份档案,然后签字封存。”
顾守玄看着档案上的绝密印章:“封存理由是什么?”
陈砚直视着顾守玄的眼睛:“理由是,避免引发公众恐慌。”
顾守玄冷笑了一声:“这么玄?那我今天偏要去查查看。”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渊城的春天短暂而珍贵,4月也已经有夏季炎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批准你查渡灵轩。但你要小心。探案遇到危险时,我允许你使用体内灵体碎片的力量。”
顾守玄点点头,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回头。
陈砚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卷,露出小臂上一大片狰狞的、陈年的烧伤疤痕。顾守玄的目光在那块疤痕上停留了一瞬,掌心的灼痛感似乎又隐隐复苏。
二十年前,北郊研究所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里,就是这只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死死拽住年仅八岁的他,将他从暴走的数据乱流和火海中拖回了人间。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默默地放下衣袖。
他叹息了一声,“既然躲不掉,不如让你看清敌人的样子。去吧,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