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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洁正式上岗 护理的前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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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男人掏出一张白色卡片刷了一下,门“嗡”地一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方格看到了办公桌、电脑、文件柜,还有几个同样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有的在对着屏幕打字,有的在整理试管,没有人抬头看他。
男人把他带到一张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摊开。
“从今天起,你是编号937,”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快递单,“你的工作是C区清洁和维护。工作时间早七点到晚七点,单休。住在刚才那间房里。有什么问题?”
“编号937?”方格盯着他,“我有名字。我叫方格。二十二岁,XX大学护理专业,今年刚毕业。我的身份证在钱包里,钱包在我裤兜里——你们把我带来的时候没翻我的东西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又抬头看他。
那个表情方格见过。大三那年他去一家医院面试,面试官问他“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医院”,他实话实说“因为离家近”。面试官看他的眼神就是这个——觉得他天真、不懂规矩、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在这里,你没有名字,”男人说,“只有编号。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有名字就有过去。有过去就有牵挂。有牵挂就会痛苦。”男人合上文件夹,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我们没有让你痛苦的意思。我们只是不需要你的名字。”
方格张了张嘴,想说“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想说“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虽然他没有律师。但对上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残暴,不是凶狠,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漠不关心。在他的眼睛里,方格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工具——一把扫帚,一个拖把,一个编号。
方格不知道这个人是冷血,还是也在“生存”。
“C区,”男人说完就走了,留下另一个人带路。
带路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穿白大褂,但气质和眼镜男完全不同——他缩着肩膀,走路很快,像一只随时会被踩到的老鼠。
“你叫什么名字?”方格试着跟他搭话。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
“我也有编号,”他小声说,“762。”
“你来多久了?”
“两年。”
两年。方格在心里算了一下——762在这里待了两年,每天穿着白大褂,做着他被分配的工作,用着一个不是自己名字的代号。
“这里是做什么的?”方格问,“我是说,这个地方——它到底是什么?研究所?医院?还是什么?”
762没有回答。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皮鞋踩在橡胶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他把方格带到C区门口,指着一个储物柜说:“你的工作服在里面,换上之后去工具间拿清洁用品,然后从走廊最里面开始打扫。不要碰任何标红的东西,不要进任何关着的门,不要——”
“跟任何人说话?”方格接了一句。
762认真地点了点头:“尤其是不要跟实验体说话。”
“实验体?”
但762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更快,像在逃离什么。
方格站在C区门口,看着762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忽然想起了妹妹。
妹妹现在应该发现他不见了吧?她会报警吗?还是以为他只是在赖床?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接到电话说儿子失踪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才能想办法出去。
方格打开储物柜,里面有一套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一个编号:937。他把工装套在自己衣服外面,布料粗糙得扎皮肤,有一股没洗干净的工业洗涤剂的味道。
他对着储物柜内侧那面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昨天晚上还在跟妹妹拌嘴,今天就被关在了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命运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编剧。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会出去的。”
然后他关上了储物柜的门。
工具间在走廊的尽头。方格推门进去,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拖把、水桶、抹布和各种清洁剂。墙上贴着一张区域地图,用红黄蓝三种颜色划分了不同的区域。
C区的布局像一条鱼的骨架:一条笔直的主走廊,两侧延伸出十几条支走廊,每条支走廊尽头都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有的是绿色,有的是红色。
方格拎着水桶和拖把,从主走廊的最里端开始打扫。
地面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橡胶地板,深灰色,拖把推上去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他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拖,把每一个角落都清理干净。
这不是因为他认真。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要想妹妹。不要想妈妈。
专注。像在学校的时候一样。老师说过,护理工作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专注——专注于你正在做的事情,不要被外界干扰。
他能做到的。他只是个打扫卫生的。只要不惹事,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
“咚。”
一扇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方格的拖把停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重物撞在墙上的声音,沉闷的、压抑的,像有人用拳头捶了墙壁。
“咚。”
又是一声。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的、短促的,像手术钳掉在地上。接着是一个声音——不是人类的。那声音更低,更粗,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呜咽,但又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近乎人类的颤音。
方格的手抖了一下,拖把杆差点脱手。
他没有停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看,不要想。拖你的地,做你的事。
他把拖把推进了下一个角落。
下午四点,方格在主走廊拖地的时候,听到两个人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没有抬头。他把头压得很低,假装在专注地清理墙角的一个污渍。
“今天S-001的指标怎么样?”第一个人问。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初出茅庐的兴奋。
“还是老样子。”第二个声音是中年男性的,疲惫而麻木。
他们从方格身边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格继续拖地。
S-001。他记住了这个名字,就像记住了“不要跟实验体说话”一样。但没有多想。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去,然后找机会跑。
晚上七点,方格被带回了那间四平米的铁皮房间。
有人送来了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是冷的,咸菜咸得发苦。方格吃了一半,剩下的实在咽不下去。
他躺在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还会在这里。后天,大后天,不知道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