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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查案 绣楼在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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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在后院东侧。
沈清秋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室内——陈设雅致,书香盈架,案上还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墨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几乎要伸进窗来。
“这槐树……”
“小女幼时种下的,如今已有十年了。”
沈清秋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幅墨兰上。画已干了七八分,笔意清雅。只是画到一半,笔锋忽然乱了——最后几笔潦草而急,像是慌乱中落下的。
他俯身细看。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指甲划上去的:
“槐花未开,有人先来。”
沈清秋眸色一沉。
“这画是令嫒失踪那夜画的?”
“是。”白员外凑近看了看,却一脸茫然,“可这行字……草民从未见过。”
沈清秋没再说话。他走到槐树前,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探入树心——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魔气,没有血花,没有任何异样。
他微微皱眉。
方才在厅外,他分明感知到这株槐树隐隐有魔气萦绕。可此刻探入,却如探入凡木,干净得……不正常。
有人来过,在他之前,有人已经清除了痕迹。
沈清秋收回手,转身看向白员外:“令媛失踪后可有人来过绣楼?”
白员外摇头:“没有。小女失踪后,这绣楼便封了,钥匙在草民身上,从未离身。”
沈清秋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无尘道长,可曾来过后院?”
白员外愣了愣,点头:“来过。道长做法事前,曾说要看看小女居住的环境,以便祈福。草民便带他在后院走了一圈,绣楼……也上来过。”
沈清秋眸光微动:“他一个人上来的?”
“草民陪着。”白员外连忙道,“一直陪着,从未离开半步。”
从未离开半步。,可那株槐树里的痕迹,确实被清除了。
若真是那道人所为,他如何在白员外的眼皮底下动手?
沈清秋按下疑惑,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墨兰上。他凝视那行指甲划出的字迹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揭起画纸的一角。
画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比正面那行更小,更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道长眼中有花。”
五个字。
沈清秋盯着那行字,背后忽然升起一阵凉意。
“白员外,令嫒的生辰是何时?”
白员外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颤声道:“七……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中元节。
鬼门大开之时。
沈清秋指尖微紧。今日是七月十四,明日便是——
“白员外。”他盯着白员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无尘道人,住在何处?”
“就……就住在府上客房。”白员外颤声道,“他说要连做七日法事,草民便将他留了下来。”
他让明矾带人守着绣楼,自己独自去了那道人的房间。
客房在后院西侧。
沈清秋站在门前,抬手叩门。
门内无人应声。
他眸色一沉,抬脚踹开房门——
只见那道人半阖双眼,坐在桌旁,桌上散落着几张面前的桌上散落着几张黄纸符箓,墨迹未干,像是刚刚画完。
“不知沈峰主深夜前来,可谓何事。”
沈清秋不愿打草惊蛇,试问道:“那六具尸身,道长可曾看过?”
无尘道人摇了摇头:“贫道只做法事,不看尸身。”
沈清秋瞥见桌上的纸,只觉得字迹熟悉“那‘眉心血痕深处,隐有异香’这行字,是谁写的?”
那道人眼皮跳了下,却未回答,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盏孤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就在这时,沈清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是身体上的不对,而是……他的灵力。
正在一点一点变慢。
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正在缓缓凝固。
他猛地看向那缕青烟。
烟还在袅袅升起,看起来与方才没有任何不同。可那气味——
浓了。比方才浓了十倍不止。
“这香……”沈清秋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涩。
无尘道人站起身:“这是贫道特意调的安神香。”
他一步一步朝沈清秋走来。
沈清秋想要后退,想要运气,——
可他动不了。
那香气已经渗进了他的经脉,缠上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灵力还在,可就像陷在泥沼里一样,怎么也聚不起来。
“你……”他盯着无尘道人,声音沙哑,“是你做的?”
无尘道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贫道只是奉命行事。”他轻声说,“奉命在这里等一个人。”
沈清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四肢越来越软。
最后那一刻,他看见的是无尘道人俯下身来,轻声说:
“沈峰主,得罪了。”
沈清秋闭上眼睛。
意识坠入黑暗。
外院,明矾带着几个弟子守在月洞门边。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沈清秋回来。
“师尊怎么还不出来?”一个弟子小声问。
明矾也有些不安,可还是强撑着说:“师尊在查案,别打扰。”
又等了一刻钟。
明矾终于忍不住了,带着人往客院走去。
无尘道长的房门开着。
他走进去——
室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孤灯,一炉早已燃尽的香,和地上那枚沈清秋从不离身的玉佩。
明矾的脸色瞬间惨白。
“师尊……”
后院角落,洛冰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看着明矾带着人慌慌张张地冲进客院,看着他们从那间屋子里冲出来,看着他们四散寻找。
“师尊,”他轻声说,“您看。”
“到最后,还是只有我来找您。”
洛冰河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魔气,调动体内天魔血。
感知在黑暗中蔓延。
像无形的触手,穿过夜色,穿过白府的层层院落,穿过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向下,向下,一直向下——
找到了。
地窖深处,靠墙冰冷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青色衣袍,双眸紧闭。火光跳动间,那张脸清隽如玉,像是睡着了般。
沈清秋。
他的师尊。
那地窖中央有朵红花,花瓣轻颤,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他分毫——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力量阻隔着。
洛冰河认出了是魔族的血曼珠,花开之时,可唤已死之人残存于世的一缕神识降临,有起死回生之效,又名:引魂花血曼珠。
当年他为了复活沈清秋,曾遍寻天下秘法,在古籍中见过此物的记载。可惜,只对魔族有效。最后还是在圣陵,以自己为饲,换了那一条复活之路。
他盯着那朵花,盯着花瓣间隐隐流动的血光。按理说,沈清秋的灵力纯净浑厚,对任何邪物而言都是上好的滋养之物。可它此刻却异常安静。
静静绽放在那人身侧,花瓣轻颤,却始终没有触碰到他分毫。
洛冰河看着自己指尖的魔气
“原来如此。”
是因为那朵花在怕。
它怕的不是沈清秋,是那道与他魂魄相连的天魔血。
那朵花等了三个月,等来一个完美的祭品。可它不知道,这个祭品身上,早就有别人的印记。
沈清秋是被一阵哭声唤醒的。
他试着运气发现灵力依旧滞涩,四肢也软得厉害,那香实是诡异,以前却从未听闻。
他侧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女孩。穿着青色衣裙,梳着双丫髻。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沈清秋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云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少女猛地抬头。
她看着沈清秋,先是愣了愣,随即惊慌失措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沈清秋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是苍穹山的人,来查案的。”
云儿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你……你也是被抓来的?”
沈清秋摇了摇头:“我中了那老道的圈套。”
云儿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新的泪水。
“那……那你救不了小姐了。”她哽咽着说,“那朵花……快开了。”
沈清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地窖正中央,是一座石砌的祭坛。祭坛上,一朵血红色的花正在缓缓绽放,花开七瓣。花的周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像是在呼吸。
沈清秋收回目光,看向云儿。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五天。”云儿低下头,“小姐失踪那天,我就被关进来了。”
沈清秋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多少?”他问。
云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三个月前,”云儿开始说,声音不觉发抖,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有个南疆来的人找到老爷,说能用七个同月生的处子,换小姐活过十八岁。”
“老爷信了。”
“那三个月,每十五天一个。第一个是城南的农家女,第二个是绣坊的学徒,第三个……”
她一个一个数下去。
沈清秋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老爷做这些事的时候,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云儿继续说,“可他不知道,小姐早就知道了。”
沈清秋抬眼:“什么时候?”
“六日前,那天老爷在书房和那个南疆来的人说话时,小姐去送参汤,在门外听见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小姐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不对劲——她以前每晚都要我陪着说话,可那天晚上,她让我出去,说她累了。”
“我以为她是真的累了。”
“后来才知道……”云儿的声音哽住了,“后来才知道,她是去找老爷对质了。”
沈清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对质?”
云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小姐问老爷,失踪的人是不是他杀的。老爷不承认。小姐说,她听见了。老爷就……”
她说不下去了。
沈清秋替她说完:“就把她关起来了?”
云儿点头,眼泪落得更凶。
“那你家小姐现在所在何处。”
“仙长跟我来”云儿哽咽道。
绕过祭台后面,靠墙搭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个少女静静躺在那里,盖着薄被,面色苍白如纸,乌发散落在枕上。仔细一看那少女的眉心,隐约有一道极淡的红痕。
与卷宗上那六具尸身的记载,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云儿。
“你知道那朵花是干什么的吗?”沈清秋忽然问。
云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那朵花,”沈清秋一字一句,“不是用来续命的。是用来养邪神的。那六个姑娘的魂魄,被那朵花吃了三个月,现在它只差最后一个祭品,就能彻底苏醒。”
云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小姐……”
“她眉心那道红痕,不是续命的印记。”沈清秋盯着她的眼睛,“那是标记。标记她为下一个祭品。”
云儿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可能,老爷不可能害小姐的。”
“他确实不会害她。”沈清秋开口。
云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那朵血色的花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只是被骗了。”
“他杀人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云儿。
昏黄的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云儿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瘦,上面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做粗活时留下的。
“我这条命,”她轻声说,“是老爷捡回来的。”
“三岁那年,我爹娘逃荒死在路上,是老爷把我抱回府的。”
“小姐对我好。从小就好。好吃的分我一半,好看的给我留着,我被嬷嬷骂了,她替我去说情……”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秋,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仙长,您说,一个人能活多少年?”
沈清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活了十五年。”
沈清秋看着她,看着这个丫鬟脸上的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破庙里那个蜷在干草堆里等岳七回来的自己。
“你不必……”他开口。
可话没说完,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