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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线 “清秋,你 ...

  •   “清秋,你终于醒了!”
      沈清秋此刻躺在竹舍的卧房里。他刚从榻上撑着身子坐起几分,便撞进岳清源满是焦灼的眉眼。
      “我这是怎么了?”沈清秋嗓音微哑,只觉浑身灵力滞涩,脑海里一片混沌,他本该在灵犀洞修炼来着。
      “沈师兄,你先别起身。”木清芳闻声快步走到床前,指尖轻搭在他腕间探脉,语气凝重,“当日你入灵犀洞闭关,险些走火入魔,幸好岳师兄放心不下寻过去,才及时将你救了回来。”
      沈清秋眸色微沉,慢慢回想前因。收徒那日,他本想好好磋磨下洛冰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没曾想当晚竟做了场骇人的梦——梦里,岳清源倒在他面前,气息尽绝,那画面真切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直到次日午时才昏昏醒来,在藏书阁翻遍古籍也查不出是何种妖邪作祟,只得匆匆交代明矾几句宗门琐事,便独自入灵犀洞,想借闭关静心调息。只是后来,心绪愈发紊乱,灵力不受掌控,再睁眼,便已是这般光景。
      沈清秋缓了缓气息,看向岳清源:“多谢掌门师兄。”
      岳清源连忙摆手,眉宇间的焦灼未减:“清秋,你知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话落,他凝眸望着沈清秋,神色渐渐郑重,“你可是有事瞒着我?为何这次会突然走火入魔?”
      沈清秋不愿将梦魇缠身的事道出,只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许是近日修行急进了些,才乱了心神。”
      岳清源显然不信这个说辞,眉峰皱得更紧,却也知沈清秋性子执拗,不愿说的事,再追问也无用,只得压下心底的担忧,放缓语气:“即便修行要紧,也需循序渐进。你刚脱险,灵力尚未平复,且在卧房静养几日,清净峰那边我已让人吩咐过了,不必挂心。”
      木清芳此时已收了手:“沈师兄,你的脉象虽无大碍,却藏着几分虚浮紊乱,不似单纯修行急进所致——倒像是……被邪祟缠扰,心绪长期不宁引发的灵力滞涩。”
      沈清秋抬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木师弟多虑了,我自身修行的事,我清楚。”他刻意避开木清芳的目光。
      木清芳还想再劝,却被岳清源递来的眼神拦下。岳清源轻轻摇头,
      “那我去给拿几副安心神的药给沈师兄熬上。”
      待木清芳脚步走远,岳清源伸手轻轻拉住沈清秋的手,指尖带着温厚的暖意,低声唤道:“小九,你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和我说。”
      这声“小九”,是只属于两人年少时的称呼。沈清秋指尖微僵,却像是对这个称呼避之不及,“我说了,沈九已经死了。掌门师兄,自重。”说完便把手抽出来了。
      “小九。”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当年的事……”
      “岳掌门。”沈清秋截断他的话,“清净峰主沈清秋,在此谢过掌门救命之恩。”沈清秋侧过身去躺下,“若无要事,还请回罢。”
      岳清源喉间发苦。他看着沈清秋背对着自己,肩背单薄得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好。”他终是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放在榻边小几上,“这是用我三滴心头血温养过的安魂玉,你贴身戴着,至少……”至少别再让噩梦啃食神魂。

      竹舍内,沈清秋一个人躺在床上
      “岳清源,岳七,七哥......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不守承诺的坏人,还让我如何原谅你。”沈清秋揪着被子,眼角不觉湿润,梦里岳清源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般真实得让他心悸。他忽然发现,自己到最后还是恨不了岳清源。
      他想起小时候靠在岳清源肩上,很轻很轻地说:
      “七哥,你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而他答:
      “好。”
      一诺既出。
      便是终生。
      只可惜当年的岳七不懂,有些承诺太重,重到后来成了枷锁。而那个会躲起来舔伤口的小九,终究长成了宁可折断一身傲骨,也不肯示弱半分的沈清秋。
      等到晚上岳清源来给沈清秋运转时,沈清秋看着眼前人,“岳清源。”像在质问一个早已没有答案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接我?”
      “对不起。”岳清源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终究是……我负了约。”
      他不敢说他走火入魔,只能以剑入命,他在鬼门关躺了半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要去找沈清秋。
      解释有什么用呢?
      迟来的真相,抹不平少年沈九在柴房里数着雨滴等来的绝望。
      “但你的身体更重要。”岳清源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先让我为你运转灵力,稳住灵台。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说,好么?”
      “你就是个懦夫,岳清源。”沈清秋猛地抬手,将枕边的枕头砸向岳清源,眼底的湿意再也藏不住,全然没了往日清净峰峰主的清冷气度,只剩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声音带着哽咽,反复质问,“你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
      岳清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沈清秋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对不起。”岳清源哑声道,“是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清秋猛地抬头,泪水糊了满脸,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此刻红得骇人,“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从日落到月升,从雨停到天晴——我等得,等得……”他哽住,喉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等得我以为,这世上连你也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钝刀子狠狠剐过岳清源的心脏。
      枕头砸在身上,岳清源未躲未避,反倒顺势上前,不顾沈清秋的挣扎,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力道紧得似要将这些年的亏欠都揉进这个迟来的拥抱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一字一句都裹着痛楚:“小九,我当年想马上下山找你的,可是我在灵犀洞修炼不慎走火入魔,最后师尊只能让我以剑入命,在床上躺了一年。”
      沈清秋的挣扎骤然僵住,指尖还攥着岳清源的衣袍,眼底的愤怒掺进了几分茫然,连哽咽都顿了半拍。
      岳清源抱得越发紧实,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自责,忏悔道:“刚能下床我就去秋府找你了,可是他们却告诉我秋府已经被大火烧没了。我找了你好久,翻遍了大街小巷,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话语末尾,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都怪七哥,都怪七哥,是七哥没护住你,是七哥来晚了。”
      岳清源的脊背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涩意。他从来不敢提起这段过往,怕触碰沈清秋的伤疤,更怕自己再一次面对当年的无力与悔恨。
      良久,沈清秋才缓缓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干涩的嗤笑,语气里裹着自嘲,伸手抵住岳清源的胸膛,微微推开他,眼底的湿意未散,哑着嗓子道:“你是傻子吗?”
      原来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恨的从来不是一个背叛者,而是一场命运的捉弄,是两个少年人在苦难里,终究没能并肩熬过的遗憾。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明明当年那般依赖岳七,却在岁月的隔阂里,硬生生将那份依赖,熬成了执念,铸造成一把名为“背叛”的枷锁,困住了岳清源,更困住了自己这么多年。
      “是。”岳清源握住他颤抖的手,眼眶也红了,“我是傻子。傻到以为你不愿见我,傻到不敢去问,傻到……让我们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
      沈清秋笑着摇头,泪水沿着脸颊滑进唇角,咸涩得发苦。
      岳清源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沈清秋似是倦怠安睡的面容上,指尖不自觉抬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良久,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后,室内只剩一人。
      沈清秋缓缓睁开了眼睛。
      胸口安魂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渗进来,暖得有些发烫。
      竟是一夜好梦。
      沈清秋又看见了那间漏雨的破庙,岳七侧身挤进来,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什么。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额发黏在脸颊上,他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小九,看我带了什么。”
      他摊开掌心。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系绳打了两个死结——怕东西在路上散了。
      沈九慢吞吞坐起来,看着岳七一层层剥开油纸,递到自己嘴边。
      桂花糕的甜香就这样蛮横地撞进空气里。
      小小一块,方方正正,表面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糕体雪白绵软,边缘有些碎了。
      沈九迟疑地张口。糕点在舌尖化开,很甜。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好吃吗?”岳七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沈九点头,把剩下半块推回去:“你也吃。”
      “我吃过了。”岳七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沈九不信,却也没戳穿。他只是把糕又掰了一半,强硬地塞进岳七嘴里:“一起。”
      两人就着漏进来的天光,分食一块小小的桂花糕。岳七絮絮叨叨说着今日的见闻——西街卖包子的王寡妇今天多给了他半个馒头,北巷的铁匠铺在招学徒,破庙后面那只瘸腿的野狗生了三只崽......
      沈九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小九。”岳七忽然说,“等七哥以后厉害了,天天给你买桂花糕。买一屋子,让你当饭吃。”
      沈九瞥他一眼:“谁要吃一屋子,腻死了。”

      “师尊,掌门师伯来了。”明矾的声音从竹舍外传来
      话音未落,岳清源已推门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岳清源将它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盒盖,是一碗汤药。
      “我自己来。”沈清秋伸手去接药碗。
      岳清源却顺势坐在床边,执意将碗递到他唇边:“烫,我端着。”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
      沈清秋顿了顿,终究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药汁苦涩,他不自觉皱了眉。岳清源立刻将碗移开些,轻轻吹凉,才又递过来。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沈清秋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染了风寒窝在破庙草堆里,岳七也是这样一勺勺喂他喝姜汤,吹凉了才敢往他嘴里送。
      一碗药见了底。
      喉间的苦意还未散去,一块桂花糕已经送到嘴边,正是岳清源从食盒隔层里端出的。
      “七哥,我早就不怕苦了。”沈清秋似是不满岳清源还把自己当小孩看待,却还是咬了一口。
      “太甜了。”沈清秋擦了擦嘴角。
      “那我下次换一家。”岳清源声音轻得近乎小心翼翼,“或者……我学着做。”
      沈清秋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只牵起唇角一线微扬的弧度,却让整张清冷面容骤然生动起来。
      “那些年……”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我们分食一块糕时,从来没想过以后会是这样。所以现在——”
      沈清秋缓缓抬头,直直盯着岳清源微颤的双眼:“也不必觉得欠了我。”
      “……小九。”岳清源的声音哽在喉头。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怪你了”沈清秋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七哥若真觉得欠我……”“那就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让我永远有个能叫‘七哥’的人。”
      这句话太轻,却又太重。
      重到岳清源瞬间溃不成军。
      他猛地将沈清秋拥进怀里,温热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浸湿了沈清秋肩头的衣料。
      “好。”他哽咽着,一遍遍重复,“七哥答应你……长长久久地活。活到你看腻了为止。”
      沈清秋安静地任他抱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最终轻轻落在岳清源颤抖的脊背上。

      竹舍外,洛冰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
      一丝猩红从唇角渗出,被他面无表情地拭去。
      他看着屋内相拥的两人,看着岳清源滚落的泪,看着沈清秋垂眸时那抹罕见的温柔——
      原来不是不会温柔。
      只是那份温柔,从来吝于施舍给他。
      昨日深夜,他窥探到沈清秋的梦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眼前。
      他竟从不知,这般清冷孤高的清净峰峰主,年少时竟曾是街头乞儿,更不知他与岳清源之间,有着那样一段在泥泞中相互取暖的过往。彼时他心头翻涌着震惊与不甘,当即寻来梦魇追问,那些画面是否属实。梦魇告诉他,那是沈清秋刻在骨血里的真实过去。
      末了,梦魇还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调侃:“老夫观着沈峰主倒是有一根红线在那岳掌门身上。”
      “不过奇怪的是,这根红线倒是似实似幻”梦魇啧啧感叹,“这根红线原是缠得死紧,从凡尘缠到仙门——可惜,缠得再紧也经不起命运磋磨。你看,上一世不就断了?”
      原来是这样。
      在洛冰河的记忆里,沈清秋从来不是光风霁月的仙君。
      是他从泥泞里捡回来,又亲手推下深渊的伪君子。
      “红线断了?”洛冰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我看……还没断干净。”
      “尊上想接上这根线?”梦魇语气古怪,“可这还得是看那俩人的心意——”
      “谁说我要接。”
      洛冰河打断他
      “我要它……”洛冰河盯着相拥的两人,一字一句,温柔得像在念情诗:
      “断得更彻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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